《浮生梦》未央千鱼

11、 冷梅

　　山上是大片大片的梅花树，红色的花朵在雪地里肆意盛开，忖着洁白的雪，妖娆异常。
　　紫郁呆呆地看着这一大片梅花，半倾，才反应过来，伸手接住飘落到她面前的花瓣，然后盯着掌心，陷入沉思。
　　“姐姐，这花开在雪地，它不冷么？”紫郁抬起头来看我，把手递到我的面前，一脸的天真模样。
　　“这花爱这雪，又怎么会冷。”我看着紫郁，轻笑出声。
　　“原来是这样，姐姐，我是第一次看到爱雪的红花，它们真漂亮。”紫郁若有所思地看着手中的花瓣，然后小心地把它握在手心。
　　现在的紫郁，已不会再做噩梦，不会再梦到染血的皇宫和身死的父皇母后，我不知道那些过去的噩梦是开始从她的生活中淡去，还是她不愿提起。父皇母后所不能给紫郁的爱，都由我来给她，我会一直在她的身边，直到最后。
　　心下一动，就牵扯出往日的回忆，蔷薇盛开的御花园里，格烨跟在我身后，一叶一叶耐心地帮我翻找着蜗牛，或者，皱着眉头故作嫌弃地对我说“紫陌，你一定嫁不出去。”
　　鼻子微微发酸，抬起眼眸，却对上青羽望过来的目光。
　　空气里梅香清冷，轻点冷梅，连指尖也会染上暗香。
　　青羽把视线移向远方，脸上有着淡淡的落寞表情，这种表情是我第一次在青羽的脸上看见，习惯了他的冷漠，这还真是让我有点稍稍地不适。
　　“紫陌，你常常让我想起我的一位故人，或许就是因为这种感觉，我才会和你订下血契。”青羽看着远方，眼神有些迷茫，他淡淡地诉说着，嘴角勾起苦涩的笑，有零落的梅花花瓣落在他的肩上，像一只栖落的蝶。
　　“能让你铭记的之人，自是不同，只是不知，那是位怎样的故人？”听到青羽这么说，我心下也很有些好奇，那日初见青羽时就觉得很有些蹊跷，世间如此之大，他却偏偏选上我。
　　“我已记不清她的模样，她的声音，只知道有这么一个人，记得她给我的三月花开的感觉。”
　　漫无边际的大雪，透着森冷和洁白，红梅横枝，是这大雪中唯一的颜色。
　　我看着青羽，看着他琥珀般的眼眸里浸着的落寞和忧伤，看着他嘴角苦涩的笑，心里的一角被触动，有些隐隐作痛。
　　我想起了格烨，想起了从前那漫长而温暖的点点时光。
　　我和青羽，又何尝不是一样，我们的心里都有着这么一个人，他们盛放在时光的华光里，一直都在。
　　“这漫天的雪，真的很美。”青羽微笑着，目光再看向我时，已经没有了刚才的落寞和伤戚，有的只是一贯的清冷。他的脆弱瞬息即逝，不着痕迹，但有时就是这种不着痕迹，才会藏着更深的伤痛。
　　“应该是梅花很美吧。”我小心地替青羽纠正着，这梅花清香傲骨，真的很美。
　　“我是来看雪的，这雪，很美。”
　　“青羽，你们妖怪是不是都很奇怪？大家都是来赏梅花的，你说你来看什么雪？”
　　“我喜欢白色，它总让我想起一种白色的花朵，虽然我已无法记起。”
　　青羽语气平淡，他看着我，琥珀般的眸子里依旧波澜不惊，在他的目光注视下，我竟然莫名地觉得心虚。似乎大雪天来梅林里赏雪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而我来赏梅就像是个神经病。
　　我还想说什么，可是青羽已经回过头，扶开横在面前的梅枝，走到别处去了。
　　我有些气馁地到处乱走着，在雪地上踩着深深浅浅的脚印，和青羽交流本就不能用正常的思维，有时候钻牛角尖也是自找的，但我还是有些莫名的挫败感。
　　能让青羽念念不忘的，应该是他喜欢的人吧。一想到青羽这个只有杀戮和淡漠的怪物也有喜欢的人，我就释然多了，至少证明青羽还是有感情的。或许在他漫长的生命里，他的心也曾如三月的花开，温暖美好。有一个喜欢的人，至少能让青羽不像草木一般地活着，虽我和他之间无甚交情只有契约，但也不愿他长长久久这么冰雪般冷漠地活着，没有什么喜乐，就连笑，都裹着寒冰，失了温度，无甚感情。
　　蔓延的思绪在听到一阵狼呼之后蓦地断开，我的脚步僵在原地，不敢回头。我听到野兽低低地喘息声，它慢慢地靠近我，我可以感觉到它冰冷而馋涎的目光，像森寒的匕首。我的手心渗出冷汗，刚想拔起腿就跑，就听到身后的雪狼传来一阵痛苦的呜咽，我回过头，看到青羽望过来的目光，和他手里还滴着鲜血的雪狼。
　　“你干嘛跟着我？”
　　“我不跟着你，你现在还能活着么？你以为我真的是来赏雪的？”青羽扔掉手中的雪狼，“这山上梅花开得艳，但山上除了梅花，还有会吃人的动物。”
　　“……”
　　“不信？”
　　“信。”
　　“放心，紫郁很安全。”青羽走到我身边，似乎看穿我的心事一般。但明明是安慰，却被他说得风情云淡，不带感情。
　　我曾向婆婆问起关于血魅的事。婆婆告诉我，血魅与人订下血契，与誓人承担相应的天责，血魅用契约延续生命。我不知道我是第几个和青羽订下契约的人，在我之前有多少个，在我之后还会有多少个，不知在若干年后，他是否还会记得我。
　　一时间竟也感叹生命的短暂无常，百年之后，莫不是一座黄土，生了蓠草，世间匆匆一行，就算拼尽全力，也抓不住分毫的光阴，但有人记着，至少还可证明自己活过，也不至于悲惨凄凉。
　　但青羽是妖，他靠着契约延续生命，这世间之人大多是难逃自己的私欲，只要有与誓人，青羽便可活得长长久久，要他记着我，我又怕着这长久的寂寞，想了想，倒不如换着我来记他吧。
　　“怎么了？”青羽看着我，不解地皱了皱眉毛。
　　“青羽，我会记得你的。”我拍拍青羽的肩膀，认真地对他说。让我来记住他就好，他活在我的生命中，这样就好。
　　青羽看着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我会记得你的。”
　　半晌，青羽的脸上慢慢浮现出大大的微笑，他笑着对我说:“好。”
　　而多年后，我终于知道，青羽微笑的真正含义，它在漫长的时光中一直让我感到温暖，也让我心疼得泪流满面。
　　战事告捷，念歌率着军队凯旋而归，军队浩浩荡荡，争得百姓竟相围观。
　　我和紫郁混迹于人群之中，看着念歌带领着庞大的军队从我们面前缓缓行过。
　　我的手不自觉地握起，直到手心传来被指甲刺伤的疼痛感我才发觉。我对念歌，心中还是有着无法放下的仇恨。他曾带领浩瀚大军屠戮我的皇城，这份伤痛，根植于我的心中，是我永恒的梦魇。
　　我带着紫郁退出人群。紫郁牵着我的手，我感到她握了握我的手，她看着我，晶莹的眸子里是无限地暖意，她对我说:“姐姐，你还有我。”
　　我紧紧地地握住紫郁的手，胸中一阵窒息地疼痛。
　　我们都被命运的丝线拉扯着，我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而我只想用尽全力去保护我想要保护的人和事，仅此而已。
　　我和紫郁重新回到星洛的小屋，依旧是漫山遍野的花开。院子里杂草丛生，我所栽种的花，依旧在开着，只是被野草迫得失去了生机。
　　推开门扉，有厚厚的灰尘，一种亲切的熟悉感扑面而来。
　　我曾经在这里等了星洛两年，看着漫山遍野的花朵开了又谢，看着每一次的雾霭黄昏，看着树叶慢慢地变了颜色。
　　我在屋角挂上风铃，风吹起的时候，会叮当叮当地响起，我希望星洛回到这里的时候，他可以听见。
　　但最近我会常常会莫名地想起父王母后，想起格烨，就连梦中都是那个染血的黑暗皇都。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了，那场巨大的噩梦笼罩着我，我无法逃离。
　　“紫陌，你可是要我带着你复仇？”青羽用手抚着我憔悴的面庞，声音带着魅惑的温柔，他尖利的指甲划得我的脸生生发痛，而我却只是呆呆地看着他，像个空洞的木偶。
　　“青羽，我很害怕。”我的声音咽在喉咙里，声音也苍白得厉害，现在的我，就像是跌入了渊谷之中，被冰冷的暗影包围，踽踽独行，寻不到日光。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这是乱世的定数，但是这份横在心间的仇恨，却依然狠狠地刺痛着我，我只是以为，我可以放下。
　　“害怕什么，是因为星洛么？”短暂的沉默过后，青羽的声音淡淡地传来，却依然听不出情感。
　　“青羽，答应我，不要插手我和星洛之间的事情，答应我。 ”泪水划下我的面庞，我看着青羽，语气恳求。我不知道今后要怎么做，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是怎么了，但这件事情，却一定要我自己处理，这份恩怨，也应由我承担。
　　青羽没有再说话，他的眸子里蒙着一层冷意，但最后，他还是缓缓地点下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