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生》叶叶空

9、Chapter 8

　　那日后，生活又归于了平淡。

　　偶尔，延子祈下朝后，也会来沧园小坐。

　　有时一抬头，便能看见那一袭清影立于园中。

　　时间久了，我也就对他这种忽然出现的法子习以为常了。

　　虽然也算见过多次，但因我心中有结，即使已有时日，与他相处也并不十分自在，幸而延子祈也未曾强求，时常，也只是静坐于园中与我品茗对弈。

　　在我面前的延子祈似乎已经敛尽了当日战场上的一身戎光，只落得一身淡雅。几日前那个危险的笑容，都似乎变成了我的错觉。

　　抬头看看天色已不早，回头果见当日寻人得夏公公，已经垂首立于园口。

　　延子祈似乎也感觉到了，拂了拂袍角，静默起身。

　　我欠身跪安时，延子祈本已迈出的步子，复又倒了回来，淡笑着与我道：“我虽赐了沧园给你，却无一丝要禁锢你的意思，天气越发温热了，若是觉得憋闷便出去走走，也好不要浪费了御花园里的满园春色……我走了……”

　　听他此话，我心中一震，低着头平复着声音唱诺，却平复不了内心的翻涌，在他转身的时候我终是缓缓抬起头，目送着他的背影远去。

　　延子祈走后良久，阿离将我扶起，眸子里闪耀着藏不住得欣喜道：“公主，曦和帝对公主真的是好呢，不但亲自来陪公主，竟还允了咱们可以随意进出沧园呢。

　　我点了点头。是啊，延子祈，我本就是一个亡了国的公主，一名质子，自从来到北辰皇宫，便从未想过会得到一丝荣宠，一分自由。而你刚刚允了得，不光光是进出沧园的自由，还有你押了多大的赌注，才愿意付出的难得的信任。

　　你又何须如此为我多费心力。

　　“公主，阿离听说那御花园里种了好些珍贵的草木，尤其是那株从东俊国引来的凤凰花，听说早已许久不开了，不想今年却开得竟像火焰一般妖娆，美得很呢……”

　　阿离从早晨梳洗时便兴奋地唧唧喳喳说个不停，说得和真的见过似的，我淡淡含笑望着尤自兴奋的她。

　　我从未听说北辰竟也有凤凰花，也不知道她是从哪里打听来的。自延子祈允我可以自由出入沧园后，她更是一直央我带她去看看那传闻中的凤凰花，嘴巴一刻也不得闲。

　　书云：“凤凰花，叶如飞凰之羽，花若丹凤之冠，花生五瓣，花落而其色不褪，非温热之地不生，非纯净之露不食……”

　　如此金贵之物，占着地势之利的东俊国尚且少有，却不知北辰皇宫用得什么法子才留下了这凤凰花。

　　枯木逢春尚且听过，这已经衰败枯绝的花木竟还能再次重生，却也是难得一见了。

　　现下已近立夏，正是花开时节，看看时辰尚早，想来御花园也定不会有人，便与阿离道：“那便现在就去吧。”

　　阿离一听，顿时喜出望外。

　　因我二人未曾踏出沧园半步，并不识路，园中侍女庆儿最为妥帖细致，只说让她带我们去御花园转转，便由她在前方带路了。

　　阿离一路上都难掩兴奋神色，连前方带路的庆儿也似被气氛感染与我们解说周身景色，倒也不见了初到沧园时身上对我的抗拒和疏离。

　　到底是国力强盛的北方霸主。仅仅一方花园，竟也建的令人咋舌，引流水走于九曲回廊之下，清泉萦回，水波激石，园中奇珍郁郁累累，花香馥郁，若不是有庆儿引路，我与阿离怕是早就迷路了。

　　正看得出神，忽听身后阿离大叫一声，兴奋地拉着我得衣袖，指着不远处道：“公主，公主，你看那里，那里，是不是就是凤凰花，真的好漂亮啊……”

　　顺着阿离手指的方向，果见一袭妖娆如火的红色漫出眼前墙垣，粗壮的深褐色枝干像是要伸入天上，在一片碧绿的映托下，那艳红的花瓣就如烈火般，在空中灼烧起来。

　　即便相去甚远，我也依旧能够想象出那小园中的美丽景象。

　　阿离蹦跳着跑过去，还未等我迈开步子，忽见庆儿满是慌张的跑上前来，张着手跪在我们面前，硬生生拦下了我们的步子，惊恐地对着我道：“公主，这园子去不得，在此处望望便算了，那是禁园，公主万万不能再往前走了。”

　　看着庆儿这般样子，我和阿离委实吓了一跳。

　　我上前把庆儿扶起，待欲问她为何这般惊恐，生后却响起了一个冷叱的女声。

　　“何人在此放肆，如此不知礼数，不知此处是禁园，私自前来便是死罪吗……”

　　我转身看向来人，不得不惊叹她身后好大的排场。

　　六名宫侍分列两旁，前排两人各提着一盏碎玉琉璃宫灯，只那流转夺目的颜色，便可知此物不俗。再看来人，清姿窈窕，一袭乌发轻挽，鬓间斜斜插着两支精致的乌金坠簪，额间一枚上好翠色璎珞，肤若凝脂，吹弹可破，一双勾人的凤目，一嗔一笑间，可想自是少不得令人心驰神荡的。

　　我虽刚来北辰，而来之前听幽国女官提过，现下除去我，后宫应是还有一位妃子和两位昭仪，中宫之位悬空，唯一深受荣宠的，却是一位名为沐怀瑾的昭仪。

　　此间在后宫能有如此气焰的，想必除了长得圣眷的沐昭仪，沐怀瑾，也无须另作他想了。

　　身旁刚刚起身的庆儿在看得来人后，膝盖一弯连忙又跪了下去，行礼间匆忙唤了声昭仪吉祥。

　　本来想求个清静，不想有些东西却总是避无可避。

　　我在心底深深地叹口气，拉了拉尚处在惊愕中的阿离与她一同向眼前这个气势凌人的女子见礼。

　　眼前的发丝遮住了视线，我却依旧能感受到身上扫过的凌厉眼风。

　　跪在原地良久，沐怀瑾却一直未再出声，只是她的目光一直黏在我身上一刻都未有离开过，似要把我看出个洞来。

　　随着时间一点点的过去，身边窃窃私语的声音越来越大，远远围观的宫人也越聚越多。

　　宫中从不乏好事之人。

　　膝下的石子硌得膝盖生疼，心中却在思量着今日之事将会闹成什么局面。

　　沐怀瑾此番来者不善，无论我今日怎样，她总是会寻些错处去的，想到此处，心下不耐，便轻轻抬起头，正对上沐怀瑾幽黑的眸子。

　　许是没想到我敢直视与她，只见她怔愣了一下，随即便敛了神色，嘴角一挑，轻哼出声。

　　斥道：“你这奴才，倒是谁给你的胆子，私闯禁园已是死罪，现下竟还目无尊主，当真是不想活了。”

　　我依礼低下头答话，心中却冷笑她此番揣着明白当糊涂，装作无知逞一时口舌之利。

　　我淡淡道：“宫中盛传沐昭仪心思剔透，心生九窍，后宫之事打理的井井有条，想必应是了如指掌，却不想今日慧眼蒙尘，识错了人。臣妾实是南王之女弨歌，非为宫人，沐昭仪此番话语，委实失仪了。”

　　我垂着头语气平稳。

　　果然，沐怀瑾冷吒的声音更加尖锐起来：“你放肆……竟然跟本昭仪如此说话，即是那南族蛮夷，你便该清楚你自己的身份，少用你那不干不净的手段接近陛下，今日你又是谁给的胆子私闯禁园，自己活的不耐烦，这可怨不得别人了，来人……”

　　沐怀瑾一声令下，身后便出现了两个身形健壮的宫人，只见沐怀瑾凤目一扫，凌厉地吐出几字：“给我替陛下好好教训这个蛮夷……”

　　那两名健硕的宫人摩拳擦掌走向前来，看着此番境况，不禁轻嗤。延子祈不过才来过沧园几次，更不曾在沧园过夜，只是，不想沐怀瑾却已是怀恨在心，此番更是有备而来，现下站在一边俨然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当凌厉的掌风将要掠至我面门，我才方知这两名宫人还是练家子。

　　可惜，沐怀瑾终究算错了。弨歌，可从来不是弱柳扶风的闺中女子。

　　拢起纱衣下的右手，翻掌而上，只一反手，便捉住了那宫人的手腕。微提力气，轻捻，只听咔嚓一声，骨头应声而裂，眼前来人登时面色抽搐，接着便大叫出声。

　　我嫌恶地甩开来人的手腕，直直地走向面色惊恐的沐昭仪，似是被我一番举动吓到，沐怀瑾连连后退，却还不忘尖着声音，指着我鼻尖，颤着声音说道：“你……你这蛮夷，竟然在北辰皇宫使妖术，我这就禀明陛下，肃清后宫，你这妖女，后宫留你不得……”

　　我在她两步之外站定，嘴角却忍不住挂上一抹轻笑。妖术，呵，可笑。

　　我定定地看着她，平静地说：“沐昭仪怕是在闺阁里呆的时间太长，未曾见识过外面的世界。妖术……昭仪想必从来没见过，而弨歌也自是不敢当的。今日昭仪说弨歌私闯禁园，可倘若弨歌脚下这方土地便要算做禁园之地，那请问，您现与弨歌站于一处，这却是要怎么说呢。”

　　沐昭仪本就已经面色苍白，经我此番一呛，面色更加不善起来。在重重宫衣的掩映下，我依旧能看到她因不忿而微微颤抖的身躯。

　　与她对视良久，许是见我不曾退让，沐怀瑾忽的一甩宫袖，恨恨地说：“妖女，我定然会让你为今日付出代价。” 说罢愤然而去。

　　一阵风来，掀起她褚红色的裙角，那般姣好的面容，竟因愤恨都变得扭曲起来。

　　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心想，只怕这波云诡讦的日子往后要更加难过了。

　　叹口气，转过身，想要拉起依旧跪在地上的庆儿，没想到看到我伸出的手，庆儿竟下意识地向后瑟缩了一下。

　　我却有些微的怔楞，呆呆地望了一下我的右手。

　　忽的想起沐怀瑾的话，“妖术”么，原是这样啊。终于知道了沧园中的宫人没由来的疏离。

　　随即却又轻笑出声，收回手，转过身说：“回去吧，我有些乏了。”

　　再无来时的心情，一行三人，一路无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