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生》叶叶空

10、Chapter 9

　　皇宫。宫墙十丈，天高九重。隔得断世间喧闹，却隔不断红尘纷扰。

　　前些日子，我与沐昭仪之事，想必已经被传到了这个宫殿的各个角落里了。

　　本以为延子祈当日便会来兴师问罪，却不想一连几天一丝动静也无。听阿离说，似是沐昭仪到殿前告状，反倒惹得龙颜不悦，被延子祈责过，命她回宫自省，不得踏出自己的寝宫一步。

　　听到这个消息，我却没有阿离那般欣喜。阿离既看得出延子祈在此事上的偏颇，那么宫中上下几千双眼睛，自是也能看得出的。

　　他如此惩罚沐怀瑾，对我也未必是件好事。

　　终于，在此事过去的第三天，他还是迈着悠闲的步子踏入了沧园。

　　彼时，我正拿着本书，坐在石桌上瞌睡。朦胧中惊觉头上阴影覆盖，猛地睁开眼睛，正看到了他背身站在我面前，似是听到我身上衣衫悉索，这才转过身来，缓缓坐回对面，随着他身形闪避，一缕缕阳光偏巧耀花了眼。

　　我睡的太熟，也不知他何时便来了。我有些惊诧地看向他，他却视而不见，只是含笑撩开衣角，便坐在了石凳上。

　　他身上依旧携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意，只不过，倒也不觉得令人难受。

　　回身想吩咐阿离奉茶水来，环顾一圈却不见人，却不知她又忙活什么去了。自那日从后花园回来后，我便鲜少动用沧园的宫人，能遣走的都遣走了，只留下了庆儿和两个妥帖的侍女，几日下来未觉不妥，却不料现下出了纰漏。

　　我微带窘迫地向他欠身行礼，他却也不怪罪，只是拿起石桌上的书翻起来，说道：“不想弨歌公主也喜欢北风民诗。”

　　“只是闲来无事，寻几本翻翻罢了，并未有深刻地研究……”我回答到。

　　“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凤凰于飞……凤凰于飞……”他拿着书微微低语似是想到了什么，复又微笑着转头与我道，“不知在南疆，凤凰却寓有何意。”

　　听他提起南疆，心中不禁多了几番滋味，淡淡开口道：

　　“南疆虽然信奉蛊神，而部族图腾却是凤凰……陛下想必，还记得我族的战旗吧，那上面，便是绘着不死鸟。生无畏，死无惧……不死鸟，便是南疆之魂。”

　　许是听我语气疏离，良久都未曾听他接话。

　　片刻后方才听他开口道：“凤凰涅槃，浴火重生，从无谓生，更无谓死……”

　　说到这里他起身轻轻合上书本，缓缓踱到池边，却自顾自陷入沉默，良久，轻叹出声，声音却现出丝丝疲惫，说道：“只是……人如何比的了凤凰，生死之命，岂是由自己做得了主的。”

　　此刻得他正背对着我，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是在我眼前的背影，清清淡淡得竟渗出一丝萧索、一丝颓凉。

　　面对他如此感叹，想起南疆一战逝去的生命，心中沉重，不知如何作答，只得陷入静默。

　　直至阿离莽撞地撞碎这片寂静，慌忙地奉上茶水，延子祈方才从那片沉默中走出来，而脸上也已经恢复了平日里淡淡地笑容。

　　他那盈白的指尖夹起手中的玉骨折扇，放在手中轻轻地拍了拍，笑着说：“不过，说起凤凰……”

　　听他将话题一转，心中想，看来他到底是要为沐昭仪讨回这一笔帐了。果然，随即便听他说道：

　　“听闻前日，弨歌公主为赏凤凰花误入了御花园禁地，可有此事……”

　　“花，自是去看过，但那院子，弨歌还未曾得近，便已被拦在了路上……”

　　本以为他会牵着话头继续问下去，却见他只是轻轻抬起头看向我，问道：“可是喜欢那凤凰花喜欢的紧？”

　　听他突然这样一问，不禁怔楞了一下，却见他神色平平，目光平淡而深远，淡淡开口道：“东俊的凤凰花，确实是人间少得的美景，整个北辰，也不过只得这一株凤凰木……二十年……想来，也开的足够繁盛了吧……罢了，那院子也荒废了那么许久，既是喜欢，以后便常去看看吧……”

　　听他如是说，心中不免惊诧。那次回来后听庆儿说，那方花园其实早先便有了，只是在延子祈登基第一年便被他封了，下令谁人都不得靠近，而究其原因，宫中之人皆是不得而知，想来也必不简单。而我也自觉并没有这么大的能力，竟然让他为我改变决定。

　　看向他暗无波色的双眼，心中不由翻腾，自我来到北辰，皇宫众人都不想与我有一丝牵连，想必南疆一战，那日的狠绝，必有耳闻，而延子祈却从未对我有所避讳，心中不免疑惑丛生。

　　沐昭仪那张愤恨得面容忽的在眼前一闪而过，‘妖术’之语在耳边不断地回响盘旋。

　　抬头看向他淡淡的笑容，我终究还是按捺不住，深深的望进他的双眼，问道：“曦和帝，难道你就不怕哪日我为了南疆复仇，对你下蛊吗。”

　　看着延子祈的双眼里渐渐堆聚起层层笑意，仿似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忽的放声大笑起来，那爽朗的笑声，直击得我耳膜声声作响。

　　他就这样直直地向我，笑着回答说：“怕，如何不怕。可，弨歌公主，朕是在跟你打赌，也是跟自己打赌……我赌，你不会。”

　　他抬起手轻轻地捏了捏我的下巴，便背过身望向远处的天空出神，似乎想到了什么淡淡的笑着，不复言语。

　　我盯着他的背影，心中翻涌，却不得不承认，他说得的确没错。即使我再恨他，再怨他，也断不会轻易做如此草率的事。

　　南疆才刚刚历过如此大的创伤，尚不得休养生息，即便此刻除掉曦和帝，北辰虽乱，但恐怕南疆也无法承受来自于其他两国的再次倾轧。倘若届时，东俊国与西曜国联手，南疆恐怕将会是尸骨无存，那时，我所作得一切的一切，都不过是枉为他人做嫁裳，更是将南疆推上绝路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