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The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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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和四年，是个很不太平的年份。
经过战争洗礼的北辰，刚刚才浮现一丝安定的迹象，便已经有不少人聚集在北辰朔阳的茶楼里端着茶杯乐此不疲地交换着自己千辛万苦才讨来的秘辛。
天气又像刚入冬那日一般，白色阴郁的天空上飘坠起零星可见的雪花。
一男子一口啐掉嘴里的瓜子皮，随即开口道：“这场仗打得也忒邪乎了点……你说，前阵子，眼看西曜就要攻进咱朔阳来了，那阵仗可真是吓死个人，我还以为咱们已经做定了那马上要亡国的奴隶了……诶，就偏就奇了怪了，你说，可就这当口，这皇帝一御驾亲征，立即就大退西曜，一扫先前的颓势，一路便将西曜打回了老巢……哎哟，你们说，这皇帝早干什么去了，早发飙也不至于丢了五座城池，害的老子东躲西藏的，生怕打到自己家门口来……”
话还没说完，旁边坐着的男子一巴掌便拍到了说话男子的脑袋上，面色紧张地低声咕哝道：“哎哟，祖宗……不要命了么……说皇帝还这么大声音，快小点声……谁不知道现在皇城戒严啊，你瞅瞅这楼下面这些走来走去的禁卫军吧，小心你逞一时嘴快，一不小心就送了你小命……”
打断话的那人，看起来瘦瘦小小的，眼睛却闪着精光，瞥了一眼身旁刚刚说话的汉子，随即又对剩下的众人偷偷做了个手势，众人见他似有话要说，连忙攀着凳子伸着脑袋，围坐一团。
那瘦小的男子见众人围上来后，这才低声说道：“你们可知道，这皇帝为什么眼看快要打到家门口才奋起反击么……”
其中一男子低低开口道：“就像是先前刘大哥说的那意思一样……窝囊呗……”
那瘦小的男子立即开口啐了一句：“呸……窝囊也是你说的……你们这些人啊，也就是能看个表象的事儿了……”
听他此话，先前那个鲁莽的汉子，忙瞪大双眼望着他，问道：“怎么，小李子，你知道怎么回事……”
话毕，那瘦小男子眸子精光一闪，低笑着开口道：“那自是……可想知道……”
听他此番卖弄，众人忙道：“快别卖关子了……”
那名唤小李子的男子见目的达到，这才不慌不忙地幽幽开口道：“你们莫不是忘了南疆来的那位南疆公主了……”
众人一听，忙点了点头，那被人叫做刘大哥的人开口道：“那妖女不是魅惑君心，早就被投进冷宫了么……”
那小李子闻言，嗤笑一声说道：“投进冷宫是不假，这人人都知道……只是，你可知道那弨歌公主是犯下何错才被打入冷宫的……”
他环顾，见其他人神思迷茫：“是因为巫蛊！她对皇帝使那巫蛊邪魅之术，招致皇帝呕血昏迷，这才累了战局一失六城……那皇帝完全熬过来，也不过不久之前，身体刚好便穿着战衣上了战场，在营中日夜不歇指挥作战，又遣人偷偷进了西曜，一把火把他们苦心敛尽的粮草烧个精光，这才扳回战局，最终将西曜赶回了老巢……”
周身几人闻言皆是大吃一惊，那姓刘的男子素来心直口快，闻言伸手险些打翻了桌上的茶水，他瞪着双眼，问道：“巫蛊！？……天呐，这妖女真是丧心病狂了……打入冷宫，是便宜她了，这种人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何止呢……我听说，就在皇帝受蛊昏昏沉沉的那一阵子里，南疆还想意图谋反来着……好似，后来不知如何，终是压了下来……要不然哟，咱北辰可真是要完咯……”小李子颇是感叹地说着，言语中还流露出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此有岂理……这种妖女，哪里能这么便宜了她去，应当立即拖出来斩首……”其中一人举起拳头，狠狠砸落在桌面上，直惹得周围的回身探望。
小李子健壮连忙扑上前按住那人的手腕，小声道：“哎哟，祖宗，快别锤了……我给你们讲得可都是掉脑袋的事情，你们快别这么显眼了……小心大家一起掉了脑袋……”
见那人安稳下来，小李子才开口说：“那皇帝想来可心疼着那南边来的公主呢……要不然发生这么大的事情都藏得严严实实地，这事宫里朝堂上早传的沸沸扬扬，偏偏皇帝下令，一丝一毫都未曾传出来……只是宫中这么多张嘴呢，堵得了一时，赌不了一世，若不是我宫中有亲戚，前几日捎东西给我，我也和你们一样，什么都不知道呢……”
“只是……你们也别生气……”你小李子见周围没有人再盯着他们，方才压低声音开口道，“你们可曾听说半月前宫中走水一事……”
他见众人摇头，才继续道：“听我那亲戚偷偷与我说，走水的地方是宫中一处不起眼的院落，当宫中众人发觉时，那火光早已漫天，都映亮了整个后宫，宫中几乎所有宫人都跑去灭火，那水，运来都是几车几车的，那几日你们也是知道的，不过是刚入冬不多久，那几日偏是几场大雪下起来没完……可就算是这样……那场大火就是邪了门一样……怎么浇也不灭，倒还惊动了皇帝，我那亲戚说，他当时正站在那院子外围，皇帝刚走近时，他清楚地看见那皇帝面色都白了，发了疯地要往里冲……就在屋子要烧毁的时候，那将要倒塌的屋子里跑出一名婢女，皇帝立马走上前去只问了一句话，见那婢女只是摇了摇头，皇帝便呆愣原地，不过眨眼，那屋子就被烧蹋了，可怜那皇帝站在屋外都来不及冲进去……我那亲戚告诉我，皇帝当时让所有都离开了院子，自己一个人在那院子站了整整一夜……也不知道，那一夜他站在那废墟前面又都做了什么……后来我亲戚偷偷问过身边的宫人那是谁的院落，那些人讳莫如深地说是南疆弨歌公主的……”
“你那意思……那南疆妖女，是在那院子里，被烧死了？……不对啊，她不是被关在冷宫之中么……”其中一人神色迷茫的开口说道。
小李子闻言，一脸琢磨不透的神情，开口说：“谁知道呢……那院子本来就是那南疆公主的，除了她谁还会在那里，谁知道她当时是在冷宫，还是在那着火的院子里，还是……”他低着头看了看街头上走来走去的禁卫军，开口低声道：“还是……趁着当时混乱，偷偷跑了出来呢……”
“可别让我碰到，碰上我一定要为我北辰出这一口恶气，我早说过这南族蛮夷不是什么好东西，这皇帝非要娶她回来，惹出来这么多幺蛾子……这皇帝也真是，若是如此下去，那还了得啊……”那刘大哥一边忿忿地说着话，一边恨恨的撸起袖子，眼神似要喷出火来。
那小李子闻言瞥过他一眼，抿了口茶水，淡淡开口道：“唉……我说你啊，别这么较真……这君王能有几个长情的，我还听说……”
众人见他还有话要说连忙凑起耳朵，要听他的后话，那小李子起身凑到前去，开口说：“皇帝下个月要大婚了……”
“什么……”众人闻言更是吃惊。
那小李子，无视他们惊讶的表情继续说道：“大婚懂么……是要迎娶皇后的……那皇后的来历，可比那南疆公主离奇多了，听说那女子也不知是从哪里来的，竟是谁家的千金都不是，只是宫中服侍多年的老人说过，那女子，眉眼处像极了宫中的怡妃娘娘……”
“哟，真的假的，小李子，你这消息可靠么，怎么说的一套一套的，莫不是编出来坑我们的吧……”其中一人忽然不屑道。
而那小李子闻言倒也来了脾气，将手中干果一扫，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抱手胸前昂着头，说道：“嘁……我何时骗过你们……是不是真得，你们半个月后便知道了，皇帝大婚都是要张榜的，届时是真是假，便自有分晓……”
那刘大哥见小李子来了脾气，连忙打起圆场，开口道：“是是是……小李子什么时候骗过咱们，都是自家兄弟，怎么会不信你呢……”说罢便又向小李子的杯盏里续了被茶，开口道：“来来来，别生气，再给哥哥讲讲那准皇后的事情……”
那小李子见刘大哥一番殷勤的模样，环顾了周围一圈，看着大家仍是一分兴致勃勃的样子，方才有翘起嘴角，打开了话匣子……
“说起来，这个要当皇后的女子啊……”
茶楼外簌簌落着雪，只这片刻就铺落了一地，干干净净的模样就像未曾沾染过一丝尘气的仙境。
茶楼中的众人依旧围坐在桌边兴致昂扬地彼此交谈着。
人们渐渐地开始不再谈论南疆的弨歌公主，甚至不再关注她到底如何下场，人们开始淡忘了她，就像茶楼里的众人，越来越多的视线都落在了一个新的女子的身上。
只是，没有人知道，那天深夜城门大开时，一骑白马狂奔出城，马蹄溅起大片的雪花，纷纷扬扬地留下一列长长的足迹和来不及看清身形的背影。
一人一骑，终是在离开城门的百里之外追上了一辆马车。
马上之人纵马拦在了马车之前，直惊得马车前的马一声嘶鸣，男子一撩玄色披风飞速跳下马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马车前，也不顾马车上的马夫对他的责问，一手扬起马车上的车帘，望进车中。
在撩起车帘的一瞬间，延子祈的双眸轻轻一震，终是定下心神望着车中之人，一字一句地说道：
“将她……还给我……”
他语气听起来有些生硬，就像是他平日里对宫人下令一般。
而坐在马车里的人，好似对他的到来早有准备，只是在听到他的话时，身形仍是一颤，然而却是低下头更紧地抱住了怀中一个小小的包袱……
躲了大半月，终是没有躲过……
延子祈眯了眯眼，开口道：“阿离……将弨歌，还给我……”
闻言，将头埋在膝间的女子却猛然抬起了头，面容上是从不曾见过的愤恨，她直盯盯地望着眼前的男子，极尽愤怒地吼道：“你有什么资格让我将她还给你……你又凭什么，能从我手中将她带回去……”
延子祈闻言喉头一哽，眸中似沾染上悲色，他垂了垂眼，低声开口道：“阿离，将她给我吧……”
“曦和帝，你已经将她逼死了，你还要对她做些什么……”女子的责问，一字一句砸落在延子祈的心头，字字都锤落出酸涩的心痛。
“延子祈，我们公主从来不会哭的，只到了北辰之后，她都要流干了眼泪……她日日坐在院子里等着你来看她，她会摸着你下过的棋盘发呆，她从南疆回来高兴地对我说你为她做的这一切，她能开心上好久只为了你一句，她是你的妻，即便在冷宫，她也只是望着你的寝殿的方向发呆……可是，就是这样的，我们的公主，你怎么就忍心……将她……杀了呢……”
“延子祈，你到底知不知，我们公主一个人将自己困在那没日没夜的丹室呆了整整三十八天，没有说过一句话，甚至没见过一次太阳，而这一切只是为了让行尸蛊完全融在她体内，为了救你下个月将要迎娶的沈渃谣！……”
“你知道她每隔几日便会被那蛊吞噬一遍么，这三十八天里你曾有一次来看过她么……哪怕，哪怕就是在门口站一站呢……你没有，你都没有……所以你不知道公主蛊发之时到底有多痛苦，我隔着那扇厚重的铁门甚至都能听清楚她因疼痛发出的呜咽……”
“可是，延子祈，你呢，你都做了些什么，除了一次次骗她，一步步将她逼死，给她一个没有选择的选择，你又做过什么……曦和帝……你真是，好狠的心吶……”
“你可知道，那行尸蛊入体是以生人内脏为食的，你知不知寄下行尸蛊的人死后尸身是要供行尸蛊驱使的……为什么服下蛊付出代价的是我们公主，而安然享受那四十年寿命的人，却又换做了你的沈渃谣，这一切都是为什么，又是凭什么啊……”
阿离仰着头不肯有一丝退缩，她抬头望着面色苍白的延子祈，挂着眼泪的脸忽然牵起一个嘲讽的轻笑，她望着延子祈说：“沧园那场火是我放得……你将公主放在沧园三日，我便守了她整整三日，那件苗服是公主的母后一针一线亲手缝的，公主爱惜得不得了，拿出来看看都害怕染了尘，就是她这样珍视的衣衫，那是公主的母后送给她的嫁衣，可是……你抱她回来的时候，上面却染满了大朵大朵的血……”
“整整三日……你知不知道，公主的身子都开始发出怪异的味道……她只是跟我一般大的普通人啊……她会疼，会难过，会流血，死了……也会腐烂的……而你们……又为什么这样……逼她……”
“沧园着火一日，我在公主的衣角里发现出一封书信……”
阿离说着话，泪眼婆娑却射出锐利的视线，她仰着头一声声责问延子祈，道：“你可知道她说了什么么……”
“她对我说，她在南疆那场大战时杀了族人，违背了血契，她那一身诡异的咒印就是我们南疆蛊神对她的惩罚……她说，她身上本就有血契，即便不施往生术……大约也活不多久，她还让我不要难过……你知不知她居然还庆幸她身上有蛊神对她的惩罚……她说，她体内藏有的行尸蛊既是蛊术，终究不会抵过蛊神的惩罚的，血契的反嗤会抵消她身上一切的巫蛊……只是，她却仍旧担心，担心……终究会有个意外，变成那种令自己都感到恶心的怪物……她在我信里央我把她烧掉……你知不知道，从小到大，公主都是我的天，我从未想过她会在信里那样求我……只为了，让我将她，烧成灰烬啊……”
“我们南疆与你们北辰并无两样，只希望失去的亲遮入土为安……烧成灰烬……那是南疆对十恶不赦的罪人的才会有的惩罚……在我们南疆若将尸身火葬，焚烧的不只是她的肉身，还有她的魂魄……她将自己烧成灰，便再也不会有来世，就这么，永永远远的消失了……公主说，她的灵魂都已经脏了……说她回不去南疆了……她说，即便这样，她也要我将她的灰烬带回去，就让她散在南疆的风里……无论最后会不会落在南疆的土地上，那样她也最终也是回过家的了……”
“曦和帝，我们公主才十六岁啊……你怎么，就杀了她呢……”
“你毁了她的今世……还毁了她的生生世世……”
阿离倔强却依旧愤恨地望着眼前的男子，问道：“延子祈，你说……你到底又有什么资格，让我将她，交给你……”
阿离的话一句句都像是尖锐的利刀狠狠地扎进延子祈的心中，只击地他心口剧痛不已，他苍白着脸，眼中早已满布血丝。他仰起头望了望阿离，又望了望她怀中包裹里露出的小小瓷瓶，身形猛地一震，喉头翻涌出一阵血腥，他却咬紧牙关，生生咽了回去。
他望着眼前愤怒着注视她的阿离却无从开口，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能说什么……
寒风乍起，卷起一地残雪，他又想起来弨歌穿着苗服赤足站在雪地里的模样，是那么的美丽，美丽地令人窒息……
是他不好，是他想要的太多，明白的太少，所以，在他刚刚明白过来的时候，上天惩罚他了，弨歌……惩罚他了……
他再也看不到那个女子衣角飞扬站在战场上英姿飒爽的模样，再也见不到她依在身旁低眉不语的婉转模样……
只是，他已经失去永远的失去一次了，他不要再失去第二次……
他绝不允许那个在他心中早已深深扎下根的女子，就这样被时光带走，再与她没有一丝一毫干系……
只一眨眼的功夫，阿离只觉得眼前一花，才发现手中包着公主骨灰的包裹已经被抢到了面前人的怀中，阿离惊慌地起身要抢，然而慌忙跑车车外后，却发现延子祈已背过身稳落于马上。
阿离睁大双眼，惊恐地冲着他喊道：“延子祈，你将公主还给我……人都死了……你还不肯放过她……”
阿离话毕，却听到一阵沉默，阿离深深浅浅地迈开脚地踩进雪地里，想要去将包袱夺回来，才走进便看到延子祈正垂着头，爱惜地抚过瓷瓶，低哑着声音说：
“欠她的……我用一生来还……”
言罢，再不犹豫，延子祈一扬手中缰绳，疾驰而去，阿离却怔在原地，伸出的手才刚刚能抓住他的一抹衣角。
阿离站在雪地里，望着那远去的身影，已经泣不成声。
她只是望着延子祈紧抱着怀中瓷瓶的背影，在心里低声道：
延子祈，你可曾知道……
我们公主到最后一刻，都不曾，恨你……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Th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