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生》叶叶空

36、Chapter 35

　　我的五脏六腑都像是搅在了一起，意识却偏偏清楚地可以。

　　暮远卿号过我的脉，脸色越发凝重，他刚要起身子去开药方，我便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对他摇了摇头。

　　暮远卿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我，蹙着眉头面色焦急地开口说：“弨歌，你可知道你身体里的蛊虫，在做什么……”

　　闻言我只是点了点头，他皱着眉头问我：“真的没有办法么……”

　　他话音一落，我闭上眼，紧抿着唇，不想再说一句话，而暮远卿，良久长叹一声，终是选择转身离去，只是他不过刚迈出两步，却是被延子祈一把拦住。

　　只见延子祈有些吃惊，又有些木讷地开口问道：“远卿……你说什么孩子……又是什么蛊虫……”

　　我听到暮远卿几近嘲讽的轻笑，他对延子祈说：“蛊虫？蛊虫，便是你几日前派人快马加鞭从南疆取来的行尸蛊……而那两只蛊，正在弨歌体内一点点分食她的内脏，而你的孩子……这个孩子……”他说着，眸色一暗，随即道“而这个孩子……自是也躲不过的……”

　　延子祈闻言一怔，愣了片刻，随即低声开口问道：“有什么方法……”

　　暮远卿转身望了望我，开口道：“子祁，那是蛊……无论我开出多么好的方子，都救不了……子祁，你到底如何想得……你到底是为了感情还是为了责任才去救沈渃谣的……而你又到底是怀着什么感情将弨歌留在身边的……你说她是你的女子，子祁，你看看……你到底都做了些什么，才让她到了这般地步……你可知道，只为了你一个愿望，她需要牺牲多大的代价……”

　　暮远卿说罢深深地忘了延子祈一眼，随即甩开了延子祈的手，再不回头，踏出了屋门。

　　我紧闭着眼，心中空荡荡地，该说的不该说的，今日，总算是都说清楚了……

　　我不想让延子祈看到我狼狈的模样，胸腹的痛一点点吞噬着我，即便我极尽克制也阻挡不了身体发出的颤抖，用尽全力也只能尽力让声音听起没有这样破碎，我背过身子说：“我已经没什么话可说，你们都走吧，不要打搅我……”

　　说罢便瑟缩着身子往床榻里移去，我并没有听到身后的声响，便只能强撑着精神唤了声阿离，只是，我话音一落，却听到延子祈在身后低沉一声，说道：“你们都下去……”

　　我转过身望了望仍然站在原地的延子祈，不禁心中怒火丛生，我皱起眉头对他说：“延子祈，你到底没听到我的话，我不想你再出现在我眼前……我不会耽误你的计划的，你不必如此监视我……你能不能离开这里……”

　　心中的愤怒牵扯着胸口一阵，激起一阵强烈的咳嗽，而暮远卿却似是未曾听到听到一般，只是依旧静默地站在原地，阿离刚刚要向我走来，却见延子祈将手一扬，门口的两个侍女便将阿离连拖带拽着带了出去……

　　我看着此番情景，心中却只剩下心痛和愤怒，我怒瞪着延子祈吼道：“延子祈，你不要欺人太甚，你想要的，我已经都给你了……你到底还想要做什么……”

　　无论我什么反应，他都只是站在阴影里不置一词，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却也不见他有动作。

　　我没有力气再去与他对峙，强撑的身子也受不住任何重力，我近乎绝望地跌回床榻上去，我睁着眼睛望着眼前的帷帐，身上的疼痛不及心里千分之一，两月前，我还是他费尽心机百般宠爱的女子，他对我说，我是他的妻。

　　而现下我却也是不过是一个他想要早日拨皮拆骨的囚犯。

　　一切都碎的，这么容易。

　　天下，可真是再也没有比恩宠更薄的情愫。

　　我躺在榻上怒气尽去时，心中只剩下了落寞和萧索，即便睁着眼睛，眼泪还是不停落了出来。

　　我转过榻里，再也不管延子祈依旧站在昏暗中。

　　我缩回角落中手指轻柔地放在胸腹之上，心中只是悲凉。

　　将头埋在被褥之中，独自感受着行尸蛊带来一次又一次难以承受的侵蚀，口中满布血腥。直到过了许久 ，我似乎感受到身上的衣服都被汗水湿透了，身上的痛楚开始一点点消失，而意识也终是开始模糊起来，但我却不再像先前那样无望了，因为我知道，当我再次醒来的时候，一切，也都将会结束了。

　　我似乎许久没有睡的这么安稳了。

　　我梦到阿爹坐在大殿里半是放纵半是责备地数落我，说我是闯祸精，我跪在大殿里冲着他的背影做鬼脸，梦到阿妈说要拍着我的脑袋宠溺地说要为我亲手织出天下最美的嫁衣，送我出嫁，我梦到我又回到了小小的苗寨，阿碧和齐连微笑的站在竹楼门口向我挥手，齐遥牵着一个像他一样漂亮的小男孩向我跑来，那个俊俏的小孩子连牙还没长全，他笑着看着我，随即一把抱住我的小腿，仰起头咯咯地笑起来，唤我阿妈，我还未来得及低下身子，头顶却出现一片阴影，我抬头正发现头上的红伞，而身后却传来那个熟悉好听地声音，他牵起面前的小男孩，转过身对我说：“弨歌，我们回家吧……”

　　半梦半醒之间，依稀感到身边有人低语，声音低沉却并不惹人讨厌。身体浮浮沉沉，却也感受不到他到底说了什么。

　　然而，美梦太美，才越发会清楚的显示出现实的残酷。

　　当我醒过来的时候，入眼的情景倒是令我吃了一惊。

　　我未曾想到昨天延子祈根本就没有离去过，当我睁开眼的时候，正看到他倚在床边睡去的面容，而我的半个身子也正都倚靠在延子祈的怀里。

　　我有些怔楞的看着眼前的景象，却发现外间的天色早已经大亮，身上的疼痛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而想想昨天那般生不如死的痛苦却已像是恍如隔世。

　　我试着从延子祈禁锢的怀中挪出身子，不过刚刚动了一动却发现延子祈怀抱却忽然变得更紧，挣扎几番都挣脱不得，我正愤恨地仰头望向延子祈，不想却见他已经睁开了双眼，他的眸中不见情绪，显得有些死气沉沉，我本以为他会对我发怒，可是，他只是垂着头看着我，说：“你醒过来了……”

　　他的语气听起来，像是松了口气，我挣扎着从他怀里出来，刚一摆脱他的怀抱，瞬间便感到一丝寒意，这才发现身上的衫子都黏在身上，就像是湿透了一样，想来定是昨夜疼痛时，发出冷汗浸透了衣衫，这是延子祈向来爱整洁，也不知道这番模样是不是也弄脏了他的衣衫。

　　他坐在床边直直地望着我，不过一夜，我忽然发现他好像变得有些沉寂，他看着我，忽然开口道：“弨歌，为什么不告诉我……”

　　闻言我有些怔楞，随即却轻笑着开口道：“告诉陛下什么，是行尸蛊，还是……那个孩子……无论哪一样，陛下不都是不在乎的么，弨歌何必自讨没趣……行尸蛊不过是弨歌技艺不精，需要借它之力施往生术，而至于那个孩子……陛下宠幸了沐昭仪这么久都不曾有过皇嗣，何况弨歌这个外人……所以，无论弨歌说不说，都是一样的……”

　　我面色无波地望着他，却见他眸中一闪，垂了垂头，对我说：“昨夜，我守了整整一夜，我开始害怕，害怕你会像上次在苗寨一样，从此一睡不醒……”

　　我听到他说：“弨歌，你……终究是和她们不一样的……”

　　听到此话，心中忽然停顿了一下。

　　不一样，又有什么不一样。难道仅仅是因为我会巫蛊往生，而她们不会么。

　　良久，我听到他在身边低语说：“我从来没想过事情会偏颇成这个样子……可是，渃谣，是我应有的承诺和责任……我需要，也必须将她救回来……这是我欠下的债，我逃不掉……”

　　我听着他的话，心中却是异常复杂，只是，他话音未落，便已经直起身子走到我面前，他的眼神显得有些空洞和迷乱，就像是不知所措的孩童一样，他看着我，对我说：

　　“弨歌，我不需要你用生命来换，我只要二十年……只要渃谣醒过来，以后……我会用尽一切来偿还……”

　　听到他的话，我终是感到心中最后的一丝心悸，也随着他的话全部碎掉了。

　　我甚至对自己刚刚抱有的感动而感到好笑。

　　延子祈，你真的爱我么。

　　我想，一丝一毫，都不曾吧。

　　偿还……你能拿什么还……

　　你能给我的，除了恨，还能有什么……

　　尽管鼻尖有些发酸，我却是故作无谓地笑了笑，对眼前的人说：“延子祈，今日之后的一月，我便要开始闭关炼蛊，我算过，十一月初九那日便是蛊成之时，在那日，我便会为沈渃谣施往生术……而延子祈，这，就是你要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么……”

　　延子祈听到我的话，却再未说什么，看着他的模样，我勾起唇角，开口道：“弨歌不在乎以后会怎么样，只是希望曦和帝不要忘记我们的交易……还有，既然计划都变了，还是希望陛下尽快将与西曜的战事了解了吧，耽误了往生术，总是不好的……既然都失去了该承担责任的人，那这精心策划的借口，还能演给谁看……”

　　延子祈走的时候，我让他遣走了这里的所有人，不再让任何人进出这里，只是希望这一月的时间里，谁都不会来打扰。

　　阿离一整日都寸步不离，生怕生出一丝差错，我笑着望了望她，对她说明日便要在丹室里闭关炼蛊，即便是她也不能近身。

　　阿离问我，一个月之后，会发生什么。

　　我看了看她，又转身望了望清朗的天，笑着说，

　　“一个月后，我们就能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