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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Chapter 34 ...


  •   三日后的黄昏,延子祈派去寻行尸蛊的人终是回来了。

      延子祈也只是遣了一个侍从将行尸蛊送了过来,我打开坛瓮时,瓮里正有两只俩个指节大小的白色小蛹,确是行尸蛊不假。

      只是不知阿婆当时拿出行尸蛊的时候又作何感想,是对我的满心怜悯,还是笑我不听劝阻。

      斜阳默默里,我抱着坛瓮坐在院中许久也不愿离去,伸手碰了碰落在手腕上最后几缕阳光,依稀还未褪去热度,直到天边的夕阳垂落到再也看不到的地方,我才舍得起身缓缓步向屋门。

      进门前,我转头对阿离说:“阿离,你将房门看好,无论一会屋里发生什么,你都不要让任何人进来,任何人都不能,你也不能,知道么……”

      我要做什么,我从未对阿离讲过,我不想因为我的选择,让她也背负上和我一样的痛楚。只是,讽刺的是,延子祈、暮远卿、沈渃谣三人皆知的秘术,陪伴在我身边十六年的阿离却是一点也不清楚的。我阿爹阿妈都不知道的事情,用来保护南疆的术法……到头来却成了这些外人,威胁我的由头。

      阿离神色严峻的望着我,问我要做什么,我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她的头,轻笑着说:“阿离……我为延子祈办一件事情,办完这件事……我们就能,回南疆了……”

      听完我的话,她依旧神色紧张地拉着我的衣袖,不肯放我离去,我望着她,一字一句地叮嘱道:“不要让人打断,如果中途有任何人闯进来,我会被反嗤的,明白么……”

      阿离见我郑重的模样,终是重重地一点头缓缓的撒开了抓着我衣角的双手。

      我抬手轻轻推开屋门,望着眼前有些昏暗的房间,沉默片刻,终是抬脚而入。

      小心拉上门闩,在柜中翻来翻去也只得一把剪刀。

      说是施术,其实,我只是对自己下蛊罢了。我曾说过的,往生术,一命抵一命,而所换来重生者的寿命,便也是一年抵一年。如今,我身上血契已经蔓延开去,正如先前所说,我只剩下了两个月,而这两个月是万万抵不了沈渃谣重生的性命的。

      延子祈要的,是沈渃谣的长久。我办不到,所以,也只能另作他法。

      我虽通晓皇族秘术,但到底学的是巫蛊,大巫女将她毕生所学都传给了我,所以南疆大大小小的巫蛊我都是懂得的。

      行尸蛊,一直都是皇族看不上的蛊术,是邪蛊中最脏的蛊术。大巫女对我说过,南疆巫蛊有太多太多,只是,有些蛊即便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也是绝对不能碰的。

      行尸蛊,可以延长人的寿命。人在清醒时,引蛊入身,一只行尸蛊可得二十年寿命,只是为何说它脏,也是因为如此,借蛊延寿二十年,二十年期限一到,蛊虫便会苏醒……人会立即被蛊虫反嗤,只需一夕时间,体内蛊虫便会一点点蚕食掉仅存的理智,直到被寄居的人剩下的只是一具空壳。

      当初借蛊多少年,便要受它驱使多少年,受蛊驱使后,虽不老不死不伤不痛,但到底也只是一具行尸,只是一具人形的怪物罢了……昼伏夜出,只靠吞食墓地中死尸的腐肉生存,直至蛊虫自然死亡,二十年的时间,人不是人,鬼都算不得鬼,只是蚕食尸体的一只恶鬼……

      那样的下场,根本比不上当初痛快的死去。所以,即便是南疆最毒的巫蛊师,都不会轻易使用行尸蛊。

      只是,我已经别无选择了。

      想不到,我一生用蛊无数,最后竟落到对自己下蛊的地步。

      没有深思的时间,我拿起剪刀在左臂上滑出一道不深不浅的血口,血水顺着小臂一路蜿蜒而下,我忍着痛将坛瓮打开,将腕间的血水滴入到坛瓮里,坛中两只白蛹受血,逐渐开始不安份起来,不过片刻,蛹身便被一点点从内部顶破,而出来的是两只通体发黑状如蜈蚣的小虫,我紧闭着眼撇过头去,不敢再向坛瓮多瞧一眼。

      即便闭着双眼依旧感受到蛊虫一点点顺着手臂爬上来,我曾设想过蛊虫入体时的疼痛,不想还是大大超出了我的预期和承受范围。

      抬头瞥见蛊虫寻着血腥爬到伤口处,掀起血肉一点点钻身而入,左臂似乎都疼得不像是自己的了,似是忍受了好久,抬眼才发现第一只蛊虫还在伤口处挣扎,剧痛之下,早已汗流浃背,本以为剜肉那次已是极致,却不想这次更是煎熬。右手紧紧地握住左手手腕,咬紧牙关不敢发出声响,可奈何剧痛连丝毫喘息的机会都不留给我,无意间撞翻了桌上的杯盏,瓷杯应声而碎,门外的阿离似是一直在注意里间的响动,听到杯碎之声后连忙出声相问,奈何我根本分不出精力再去注意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

      剧痛之下,只疼得眼前发黑,支撑的手臂一空,身子便狠狠地撞在了地面上闹出了更大的响动,迷迷蒙蒙中看到趴在手臂上的两只蛊虫依旧紧密的贴在伤口处,争先恐后地向身体里钻去,我在地上蜷起身子却丝毫不能缓顿,随着时间过去,疼痛却依旧清晰,外间的响动越来越大,我也顾不上了,只盼望着这两只蛊虫快点钻进体内结束这无休止的折磨。

      我已经尽力不去弄出声响,每痛一次简直就像是一刀刀凌迟一样,意识模糊后又清醒,清醒后又模糊……只是这一炷香的时间,就像是过了一个时辰那么长,几近崩溃时,最后一直蛊虫终是消消失。

      只是蛊虫虽然消失了,疼痛却不肯随着它们的消失而消失。

      也不知道到底是因为阿离在门边的轻唤,还是我在痛苦的呻吟,蛊虫消失那一刻,屋门被猛然推开,而走前最前面的暮远卿和阿离脚步一顿,吃惊地望着满地狼藉。

      他们身后站了许多宫人,而其中平日照看我的两名宫女却是张望之后随即便离去了,我用尽全力,紧紧将手臂埋进袖里,遮住左臂,不想让别人看到,可是奈何我动作再快,也躲不过暮远卿的眼睛。

      暮远卿疾步走上前来,一下便连垂落的袖口随着手腕一起抓在自己手中,颇是吃惊地开口问道:“你刚刚做了什么……”

      而立在在他身后的阿离,却也是怔楞着开口问我,说:“公主不是说要施蛊术的么……可是这……这……这是怎么了……”

      我感受着身上的疼痛一点点随着蛊虫的游移渐渐更加扩开来,本想故作轻松,可是一张口话都碎成了难以拼凑的字。

      大巫女说行尸蛊只会在苏醒时反嗤,我却不知道种蛊之时,便会开始侵蚀内脏。一阵阵潮水般的疼痛感不住的袭来,我只能本能的瑟缩在地上,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然而正在巨痛之中,忽觉身下一轻,睁开眼时,正瞧见暮远卿近在咫尺的侧脸和紧抿的嘴角……

      暮远卿轻轻将我放在床榻间,却不肯放开我的手腕,他只是沉默却隐忍地望着我,。

      直到耳边的糟乱都褪去,屋内只剩下了暮远卿和阿离,我依旧感受着那两只小小的蛊虫在血管中游走的苦痛,暮远卿垂下手,轻轻隔着衣服搭在我脉间,我疼得满头大汗,用尽全力从他手中抽离,睁开眼睛咬着牙对他说:“我做什么,不必你来操心……我说过不会耽误沈渃谣的复生,便一定会做到,不需要任何人的监视……”

      我下意识将左臂紧紧收紧怀中,看着眼前的暮远卿,而面对我的怒气和责问,他却像从未听到那样,他只是紧扣着我的手不肯松开,不知是因为我,还是因为他,他紧握的手都在颤抖。

      直到看我将话说完,他才抬头来,而眼眸里却是从未有过的尖锐和澄明,他望着我,一字一句地问道:“弨歌,为什么要对自己下蛊……我说过,我会帮你,你为何都不听……”

      不知道是不是生气的原因,在我面前的暮远卿再不复平日清淡,他只是执意将手放在我腕间为我听脉,我抽手躲避不及,直接被他一把捉住了手腕,宽大的衣袖顺着小臂滑了下来,我根本来不及去遮掩,左臂上那蜿蜒而清晰的咒印便一点点露了出来。

      我曾想过,如果延子祈知道我付不起沈渃谣的性命,一定会选择当即斩杀我,而已经捏在他手中的南疆,也定然不会有好下场……而无论是暮远卿、延子祈、还是我的近侍之人,他们都早知我左臂一伤再伤,早已不方便,我将左臂划破,引入蛊虫,无非也是想借着这个由头,躲避众人的视线,只是我未曾想到,行尸蛊入体竟是这般折磨,而一切,终是未能躲过暮远卿。

      暮远卿紧紧的握着我的左手,看着我手臂蜿蜒繁复的青紫色咒印,面色越发难看,他盯着我的眼睛问道:“弨歌……这是什么……”

      我抽回手臂,终是无力地依靠在床边,闭着眼睛回答道:“你与你师父研究南疆秘术如此之久,该不会不知,这是什么吧……”

      “是……这是什么,我怎么会不知……所以,弨歌,这才是你身体愈来愈糟糕的原因是么……就是因为这个东西,所以你连这个冬月都撑不过去了是么……是,我怎么会不知道呢,这是咒印,是你们蛊神对违背血契的惩罚……弨歌,你为什么都不说……为什么……”

      我闭着眼睛听着他的自言自语,心中也只剩下了一片萧索,说,又能说与谁听,横竖,都是一个结局,要如何改变。

      我睁开眼时,他正紧紧地望着我,眸中写满复杂的情绪,他说:“我只知道你向子祁要行尸蛊,却万万没想到你会将它用在自己身上,弨歌,你可知道,你种下那蛊将会是什么后果……你既然已知你血契在身,竟然还狠得下心对自己种行尸蛊……弨歌,你到底是一个怎样狠心的女子……”

      “只是,这一切又何尝没有我的过错……自我那日再次遇到你开始,我便常常在想,如若当时我不曾那般决定,或许现在一切都是另一番模样……”

      其实,我并不否认,在心底,我应该是怨他的吧。怨他在南疆之时,不曾对我坦诚,更怨他这一路之上的云淡风轻的旁观。

      我闭着眼睛心中酸涩,可是如今说这些又有什么用,一切都来不及了,即便只是为了我与延子祈的交易,我也走不掉的,等着我的,只有死。

      我本想开口打断他的话,未料还没来得及却被他抢了先,他看着我的眼神有着我从未看到过的坚定,他说:“弨歌……你不该是这样的结局,我带你走吧,带你离开这个地方……我已经后悔了无数个日夜,我不想再后悔一辈子……弨歌,我带你走……”

      闻言我不禁吃了一惊,还未待我反应,他却先一把将我从床榻上抱起,向门口走去,我刚要开口,门却是先一步被人踹开,而立在门边的人,却正是延子祈,他只是望着抱着我的暮远卿,随即又望了望我,凉凉的开口道:

      “暮远卿,你却是要带着朕的女人,去哪里……”

      延子祈的面色十分阴沉,连眸中都似是压满了什么,他堵在门口,不肯进却也不肯退,他的身后还立着平日里照顾我的那两名宫女,而身边的暮远卿看起来却也没有丝毫退却的意思。

      夹在中间良久,感受着身上切实的疼痛,我终是挣扎着从暮远卿怀中下来,看着眼前剑拔弩张却互不相让的两个人,微叹口气,转身对暮远卿道:“远卿,这件事,在你那日义无反顾地踏出南疆皇宫时便早就有答案了……那时,你便已经做出了选择,你当日既已决定离开南疆,做个局外之人,那么接下来发生的这一切,从头至尾,一切只也关乎与南疆弨歌和北辰延子祈……而走到如今这一步,也是弨歌的选择,与暮远卿无关……先前那些伤人的话,只不是我气昏了脑袋,对于所有的这一切,弨歌虽对你有怨却不是恨……所以,这件事……你莫在搀和了……”

      身边的暮远卿听到我的话,愣愣地望着我,而门边的延子祈,瞥了我一眼,似是面色稍霁,随即开口对暮远卿说:“远卿,我敬你一声师兄,可弨歌,毕竟是我的妃子……念在你昔日帮我的情分上,我不会再多做计较……你也听到她的话了,一切都只是我与她,还希望师兄看明白……”

      我本以为我一席话会让暮远卿明白,可是延子祈言毕,他却转身面对着延子祁说:“子祁,你我都是清楚的,如今你拿南疆来压她,她又有什么意愿可言……昔日她为了南疆嫁你,今日便可以为了南疆为你去死……只是,子祁,你觉得这样对她公平么……你说她是你的妃子,那你到底又懂她多少……”

      听着暮远卿的话,延子祈面色似乎又难看起来,但他却故意扯起嘴角,笑着望向暮远卿道:“如此说来,难不成,师兄却是要比我更懂我的妃子几分不成……可是,你自己也听到了,她的心里根本没有你……”说话间,眼风却是狠狠地带过了我。

      暮远卿转过身,深深地望了望我,复又转回身对延子祈说:“子祁,兴许,如弨歌所言,为她种下情根的人不是我,只是,呆在一个连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到底为什么将她留在身边的男子身边,子祁,你能做的,所做的,都只是伤害她……”

      许是暮远卿笃定的态度激怒了延子祈,许是暮远卿的那句话触及了延子祈的底线,只见延子祈眼中墨色翻涌,只是眨眼间,他便立在了暮远卿眼前,一把抓起暮远卿的领口,与他四目相对,一字一句地对他说:“正如你所言,情根既是我亲手栽下的,那么,就算拔……那也要我亲手来拔……”

      我从未见过那样邪魅的延子祈,在我眼前的他永远都是轻轻浅笑,温润如玉,而这般暴怒和邪魅的他,我却从来从来不认识。

      原来,到头来,到底什么样子才是真正的延子祈,我也从来都没明白过。

      也许,他从未懂过我,而我,大约也未曾懂过他。

      只是看着眼前互不相让的两个人,我却再没有精力去在意,他们的声音只是在我脑海里越发尖锐,吵得我得脑袋都要炸裂,我出声唤来阿离刚想让她带我远离这里,腹部却是一阵难以抵挡的剧痛,直痛的我跪在了地上,而身边的吵闹声也终是随着我,顿时安静了下来。

      我听见暮远卿在不远处,怔怔地道了一声:“孩……子……”

      随即,便听延子祈站在原地,细碎而怀疑地低喃了一句孩子,随即却是痴痴地开口道:“什么……孩子……”

      只是,房间里,再没有人去回答他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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