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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Chapter 32 ...


  •   冷宫就这么丁点大,小小的院子中只竖了一棵不知名的枯木和一口漂着满是落叶的深井。

      作为嘉和年间的第一位女主人,也不知道应不应该感到荣幸。

      延子祈将我打入冷宫当日便将阿离也一同扔了进来,我本不想牵扯她,可是我既无力挽回,那么将阿离留在身边倒也省得有心人趁机再做文章,只是现下只能连累她一同受罪。

      我们离开后,沧园便散掉了,听说连院子里剩下的宫人也全被打发去了别处。成日送饭来的小太监总是一副不情不愿的懒散模样,清汤寡水已算是上乘,而我和阿离两人也统共才得一床被褥,而这一床薄薄的被子也早都已经被捂得发了霉。

      我褪下腕间的镯子想要让那小太监通融一下,谁知那小太监却是先甩下了脸色,拂开镯子一扬脸,开口道:“就这些东西,你们爱用不用,爱吃不吃,若不是上头安排,只怕连个给你们送饭的都不会有……谁会愿意来伺候这些失了宠的妃子,何况像你们这种丧心病狂,谋害皇上的疯子,北辰因着你们,前几日与西曜交战中又失两城……现在外面的百官谁不在向皇上进言要立即处决你们,兴许明天就是你们死期了,我若是前脚收了你们东西,说不定后脚就被你们拉下水了……想来,就算现在饿死你们,宫中也不会有人追究……你们可看清楚咯,你们现在可比那宫中最下贱的宫人都不如……”他说罢,哼了一声提着食篮转身便走了,徒留下我们站在萧条的园中一时怔楞,不知所措。

      阿离走到我身边,轻轻摇了摇我,她问我:“公主,我们真的会被处死么……可是我们,明明是被冤枉的啊……曦和帝不是一直都对公主很好很好的么,他怎么能不信公主呢……”

      也是,老死冷宫而已,他们会怎么允许我有这般轻巧的结局。向皇帝下蛊这样不可饶恕的罪过,挫骨扬灰都不足以解恨,何况自我来到北辰,就已经引得前朝官员诸多不愿,延子祈不顾百官进言专宠于我更引起百官愤恨,如今,我做出大逆不道之事,不仅是朝堂官员,北辰百姓定也想对我剥皮拆骨……如此好的机会,任谁都不会让我翻身的,想来,那一道道想潮水般涌到延子祈面前要处决我的折子,早就堆满了延子祈的案头……

      延子祁,这才是你想要的……是不是……

      从一开始,你的倾慕,你的纵容,你的专宠,都是为了现在这一刻……当我已经没有了价值,那么无须你动手,自会有百官处决我,自会有百姓处决我……

      一个人即便残喘于世,也逃不过天下的声讨……

      原来,我与你而言,竟连存在的价值都没有。

      我闭着眼睛却忽然想笑,也许当日了结在战场上才是我最好的结局,我不该醒的,醒来之后的这一切都是错的,每一个画面,都比战场尖锐更多……

      怔楞间感受到衣袖的晃动,我转过头,模糊的视线里看到身后阿离难过的模样,那张好看的面容,在过去的日光里她总是紧紧地跟在我身后,轻笑而精怪地唤我,那开心而纯粹的样子,就像我窝在南疆的时候,恣意欢快的日子。只是,阿离,我何时也让你有这样伤心的样子了。

      我仰过头望着刺眼的光线,让眼泪一点点倒回,我对阿离说:“阿离,信我,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是的,弨歌公主还有利用的价值,延子祈又怎么会轻易让我死。

      九月初七,一场雨,浇得天地尽透,似乎也冲走了北辰厚重的夏日。冷宫地偏,也无人气,屋中潮寒墙壁发霉,夜半寒气入体,身上伤口复发疼得无法入睡,也只能睁着眼,数着更深漏长。

      庆儿被送去做了巡夜宫女,因我连累,如今也成了宫中低等宫女,只是,她偶尔会特地绕到冷宫,偷偷绕开守门侍卫,趁着夜色攀着小院子外的树干偷偷带些东西给我们,只是她攀爬树干的灵巧模样,却让我暗中吃了一惊。

      庆儿有些时候是会带些些粗糙的小点心,有时候是叠的整齐的小褥子,虽然都不再是以前的稀罕之物,但我知道,这是她能给我的所有中的最好的了。她偶尔会悄悄地给我们讲起冷宫之外的事情,她说我入冷宫半月之久,沐怀瑾便被升做瑾妃,顶替了我的空缺,而北辰与西曜开战以来,连失六座城池,局势对北辰越发不利,而百官便将罪名都扣在了我头上,这半月里从不曾放弃上书要延子祈替天行道,望他们的皇帝早日处决我。

      而冷宫的小太监更是一日懒散过一日,原本的一日三趟,逐渐变成了一日两趟或者一日一趟。而我们也在这样缺衣少食的日子中慢慢磨蚀着,只是,我心中的不忿不愿不甘心也都随着时间一点点沉淀下来,因为,我知道终于一天,一切都会了结的。

      北辰的天气向来都是这样极端,昨夜睡梦中便听见屋外起了大雨,墙角处有些漏水,墙壁阴了不少进来。浑浑噩噩的梦里,依旧感受得到左肩清晰的钝痛和胸口的憋闷。

      阿离唤我起身时,我有些头昏脑胀分不清几时,阿离今日似是很高兴,把胳膊上挎着食篮啪唧一下放在桌子上,高兴地对我说道:“今日这送饭的小太监倒是勤快,难得来这么早,公主,快起来吧,今日菜色看起来还不错呢……”

      看着阿离欢快的笑脸,心中也跟着轻松许多,她就是这样简单,无论什么样的环境,只要有一点期待之外的事情,她就会很开心上许久。

      听着阿离的催促,我连忙起身,不想身上的沉重感却并未消失,眼前一花,从胸口到肩上似是被人狠狠的拉开一道,撕裂的感觉痛的我猛吸了一口凉气,阿离回头时,正见我捂着胸口弯下身子,她连忙放下手中的篮子,过来扶我,等到我视线重新集聚时才看到阿离担忧害怕的神色,我缓缓吐了口气,笑了笑,说:“昨夜雨大,又犯了病,疼过这一下就好了……不是说今儿个有好东西么,我们快坐下吃饭吧……”说罢,便瞥了瞥食篮里的东西,不过是两碗清粥,只是碗中的米粒确实比平日了多了几粒……

      虽然我说的轻松,阿离却不听,伸出手覆上我的额头轻轻扶起我将我按回了床头,随即就抱起木架上的盆子起身便要去院中打水。我手心滚烫,自己也知道自己定然烧得很厉害。

      我躺回被禄里,窗外传来阿离打水的声音,只是,院里响了两声之后却突然没了声音,片刻后便听到银盆打落到地上的闷响,我心中一惊,开口唤了一声阿离却无人反应,连忙起身撑起身子向外走去,当我刚刚迈出左脚时,便看到阿离怔楞地站在院子里,身边的井水撒了一地,一直蔓延到她脚下也不自知,只是呆呆地望着远处墙边的人影,低声开口问道:“庆儿,你刚刚说什么……”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颤抖但仍然刻意压低了声音,我心中忽然就像有预感一样难受起来。

      我听到庆儿低低开口道:“昨天夜里,前朝有大臣向陛下进奏说……说南疆要策反……说南疆南王要与西曜皇帝联合,不日攻打北辰,而证据,证据便是公主不久前收到的一封家书……”

      我闻言大吃一惊,狠狠地砸到了背后的木门上,许是声音太大引起了她们的注意,阿离连忙回身过来扶我,我的耳朵里嗡嗡直叫,就像我当日听说南疆城将破的时候,那样的无助和难以置信……

      我几乎不相信我的耳朵。

      南疆……策反……

      怎么会,又怎么能。

      阿爹上月才带给我的家书上还写得好好的,怎么可能去策划造反。不会再有人比我清楚,与北辰那一战,南疆到底损失了多少士兵……失去了秘术的南疆,便像是失去了双臂的战士,若是开战,只能用胸膛去顶向敌人刺来的利刃,玉石俱焚只能算是最好的下场。可是,那样,南疆便没了……阿爹肩上还背着一个国家,即便他心中有恨,当日既然会向来使弯腰,我知他定然不会拿整个南疆的命运儿戏……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不过一封几字家书,能被曲解成什么样子。

      良久我才终于理顺思路,在阿离的搀扶下站起身来缓缓朝庆儿走去,墙外粗壮的梧桐即便已经入秋还是枝繁叶茂的模样,就和这院子像是两个季节一样,浓厚的枝叶将她的身影掩映得很严实,她站在高高的树干上并没有一丝惧色,我在她面前站定,仰着头向她开口道:“庆儿,我不管你到底是谁的人……请你念在往日情分上,再帮我们一帮……去告诉延子祈,弨歌愿意同他做笔交易……”

      眼前的庆儿闻言,身子一抖,眸中晦涩难辨,她咬着唇,轻轻地向右侧撇了撇头,良久后,她才转过头望了望我似是有话要说,却又无从说起,而身边阿离也是一副吃惊的样子,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远处的庆儿。

      我对庆儿说:“我知你从未想要害我,我不怪你也不会恨你……所以,能帮我这最后一个忙么……”

      站在树上的庆儿凝视我良久,眸中闪过太多的情绪,沉默良久,终是身子一纵,跳下树去,一番动作干净灵巧,连刚刚站立过的那枝树枝都未曾抖动丝毫。

      而她一离开,脑子一混沌只能软倒在阿离的肩上,喃喃道:“将屋里收拾收拾吧,也许‘贵客’今天就会来了……”

      阿离站在我身侧,还有些未曾反应过来,她似是想问,却也不知道该问什么,我看了看她,借着她的力,坐到井边,捡起一片枯黄的树叶,开口道:“庆儿不是我们这边的人,而南疆,也不会谋反的……”

      我毕竟是习过武的,庆儿那日翻身上树之时,虽然已经故意隐去,然而动作之间的干脆和落脚之时的精准,却是普通人攀爬之时不会有的,何况她站在那样高的细木枝上面,竟毫无惧色,即便她幼时便善攀爬,如今在宫中这么多年,宫中宫规森严,怎会允许宫女上树,那么她又如何还能做到这般灵巧,毫不生疏……

      那日之后,我曾想了许多,我们刚进沧园之时,众人皆与我们保持距离,庆儿虽也流露出惧色,却并不从曾排斥与我们接触,直至与我们相熟,也是直到她刚刚的纵身一跃,才果真证明了我的猜想。

      只是,我猜她不过是被派来监视我们的罢了,不然,如此多的机会她为何都不曾下手。

      我想她定会去找延子祈的,无论她是延子祈的人或者是沈余瑶的人,无论哪一个,现下的一切都是在按他们的预期发展,一如他们一直想要的一般。

      我坐在桌旁,让阿离好好的为我梳了一个北人的发髻,或许这样会让延子祈看的顺眼些,可惜冷宫之中什么都没有,不能遮一遮我难看的面色,我其实真的不想让他们任何一人看到我狼狈的样子,仿佛那样便是我已经输了一样。

      我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扶着桌子站起身,对阿离说:“你将屋里好好规制一番,我出去喝口水……”

      阿离闻言,连忙开口道:“公主,你身子不好,你想喝,我去取便好……”

      我笑着摇了摇头,开口道:“几步路罢了,你快些收拾,我只是发烧,又不是走不动路……”阿离拗不过我,只好随了我心意,仍是不放心地看着我迈着步子向外走去。

      我刚刚迈出房门就忽觉不对,猛然顿住了步子,抬眼时,便见一身天青色的男子已然立在门口不远处。而见到来人,我竟也是一时怔楞,只能低了低眼,轻轻撤下了伏在门柱上的手。

      即便我此时眼前有些模糊,我也断不会认错的,只是不知他何时就来了,不过,想起他一直都是这样,来时来,去时去,便还是释然一笑,向着来人开口道:“陛下怎么今日来的如此早,莫不是未曾上早朝……”

      我头疼的有些厉害,看不清他的表情,依稀看他长身而立,依旧是一副飘然出尘的俊美样子,一点也不见当初病中的模样,只是,我见他不曾说话,也只能自顾自一笑,尽力稳着身子,顺着台阶向下走去,直到缓缓踱到井边,才发现阿离早就将小木桶中打满了水。其实她虽然小孩儿脾性,做起事情来却很是周到。我用瓜飘轻轻舀了一瓢水,饮了一半用另一半打湿了脸颊,想要让自己变得清醒一点。

      身后传来脚步声,原是延子祈也缓缓踱步而至。

      我还未曾开口,阿离便从屋里跑了出来,刚喊了一句公主,在看到眼前的身影之后,后半句话便生生咽回了喉咙里,我笑着望着有些模糊的阿离,说道:“阿离,我与陛下有话要说,你好好守着门口,莫让闲杂人进来冲撞了陛下……”

      阿离似是纠结了一番,才终是不情不愿地冲着延子祈的背影福了一福,随即向门口处跑去。

      我望着阿离的轮廓一点点消失在眼前,方才回过眼望着眼前的延子祈,开口道:“延子祈,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似乎并没有听我在说什么,只是缓缓向我走来,直到我们之间再也没有前进的余地,他才轻轻抬起左手,模糊中我依稀感受到覆在脸上的阴影,待他手掌将要落在我额间时,我还是微微向左一撇侧身躲过,伸出手拂落了他的左手。

      不用抬头,我似乎都能猜到他眉间蹙起得不悦,只是片刻后,我还是听到了他一如既往清淡的声音,只是,他却说:“你病了……”

      我仰着头望着他,并未在意他说的话只是笑了笑,开口道:“看来庆儿定是你的人了,不然,你也不会来的这样快了……曦和帝,我们开门见山吧……你想如何……”

      院中吹起带着丝丝凉意的风,我坐在井边安静地望着眼前的人,他便一动不动地站在我面前让我看着,只是沉默地不发一言,我心中觉得有些好笑,随即撇了撇头,说:“曦和帝,你不是一直在等这一天么……南疆有没有反,你我心中最清楚,如今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你既用南疆威胁我,用我阿爹阿妈威胁我……想要的不就是现在这样,让我心甘情愿为你所用……如今……是我输了……现在,一切都如你所愿……所以,延子祈,告诉我吧,你想要如何……”

      脸上的水珠在凉风中一点点的蒸发干净,轻微的寒意倒激动眼前清楚了一些,我看着眼前的延子祈投落在我身上的视线一点点的沉重起来,随即轻轻地牵起嘴角望了我一眼,将目光头像了我身旁的一节枯木,他伸手从木枝上摘下一片将要垂落的枯叶,将叶子收到手心之中,轻轻地笑了起来,开口说:“弨歌公主,你向来都是这般聪慧……”

      他说着,将手心慢慢张开,看着躺在手中碎屑随风一点点的垂落,就像将我与他所有的过去都一般粉碎了,微风中他轻轻地转过身,一瞬不瞬的望着我,眼中的笑意早已完全褪去,他紧紧地望着我,漫天纷飞中,我听见他说:“弨歌,我要你的寿命,我要你将渃谣救回来……”

      寿命……

      呵,真是一件了不得的东西。

      等了这么久,是三个月,还是从南疆之战的那一日便开始等了……

      这样久,这一日终是到了……

      往生术,以命换命,想要死去的人复活,施术的人就要付出等同的代价。

      世间的一切都是公平的。从来没有不图索取的付出。

      就像延子祈娶我,就像延子祈对我好。

      沉默片刻,我抬眼望向延子祈,笑着说:“延子祈,不如我们来做笔交易……我用我的性命。换南疆二十年安宁,如何……”

      “届时,沈渃谣自会常伴君侧,而二十年,也只够南疆喘息,不足以对你构成任何威胁……我只要南疆二十年的安宁,二十年之后,南疆任你处置……我用我的一辈子,换南疆二十年……我想这笔买卖,你是不会亏的……”

      我盯着眼前延子祈的神色,他眸中不明悲喜,似是在思忖,在我复要开口时,他却安静地看着我点了点头,开口道:“我答应你,倘若渃谣回来,我会给南疆二十年安宁……”

      听到他的回答,一颗悬在空中的心终是放了下来,本想起身道一声多谢成全,不想起身起的太猛,眼一花身子便开始后倒,若是平地倒是无事,多少也就是磕一下,可是我的身后,正是那一口深井。

      我本能伸出手想抓住什么防止我再向后跌去,奈何身边连枝枝条都没有,惊慌中,右手忽的一把被人抓实,猛地一带便被对面的人带了回去,只是用力过猛,结结实实地撞到了他的胸膛。本就浑浑噩噩的脑袋,被摔的更加晕眩,感受着依旧熟悉的怀抱,却下意识地想要推搡而出,可奈何身体不听使唤,脑袋疼得就像是要被人捏碎一般,勉力与延子祈结束交谈已费尽了十分心力,感受着身子越来越沉,连自己都已经管不住,眼前模糊得已经拿不准延子祈的方位,也只能费力抬起头冲着一片虚无笑了笑,说道:“延子祈,若是要救沈渃谣,起码还得要先我活着不是,烦请陛下费心,为我们另谋个住处……”

      其实,昏睡之前,我一直都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一问他的,倘若我不曾撞破他的秘密,他又当如何做,让我救回他的沈渃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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