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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Chanpter 3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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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我是如何走回去的,我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阿离的惊叫将我猛然唤醒,她跑上前来问我去了哪里,问我身上哪来的血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而我看着眼前熟悉的身影,视线就忽然变得模糊起来,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了,我向来不是个多泪的人,南疆城破时我都未曾流过泪,而仅仅这三个月时间,我却是像把先前的眼泪都流光了一样。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一哭,阿离也跟着哭了起来,她紧握着我的手一直一直不停说都是她不好,是她不好才让我受了一身伤回来,可是我知道,我身上的每一处伤痕,没有一处是因她而受的。她说她会去为我找太医来,她说以后会好好地照料我,寸步不离。
瞧,原来,我依旧是一无所有。
一如我离开南疆的那一刻。我有的,也只有我的阿离了。
我还可笑地真的以为,也许从此后不会孤身一人……
太医说我肋骨断了,可是,我知道,断的,不单单只是这两根肋骨罢了。
我让阿离塞了好些银子给那太医,只说我是贪玩摔下了树让他不要张扬,太医院里的人大多也都是见惯了这种场面,那太医也只是接过银两,便拱了拱手退了下去。
我闭上眼栽回床上,却已经分不清心痛胸痛哪个更重一些。
因着伤重不能下地,我也只能仰在床上等着伤处一点点愈合,而我真正等得,却是延子祈的处决。阿离和庆儿似乎也看出了什么,期间也只是安静地照顾我,再也未曾问过当日的事情。只是一连多日,却不见丝毫风吹草动,我未曾等到延子祈的处决,却是先一步等到了沈余瑶迈进了沧园。
沧园除去延子祈便不会有人来,而我平日更是显少踏出园子,所以我在沧园中休养之事并没有人知道。
而沈余瑶,却是另一回事了。
我特地支走阿离,而庆儿又正好不在,房间里只剩下了我和沈余瑶。她依旧是平日里一身淡雅得装扮,眉间也并不多少情绪。她只是站在窗边淡漠地看着我,开口道:“你可都明白了?”
我半靠在床边,望着她那双与沈渃谣极其相似的眸子,缓缓开口道:“沈余瑶,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听到我的话,那双平静的双眸仿似颤了一下,她勾起唇角,说:“我想要的,大约一辈子也得不到了……”
看着她面上那般嘲讽的笑意,却不知是在笑我还是在笑自己,她说:“只是,无论我得不得的到,弨歌公主,我,却是要比你好太多了……我来,不过只是解开你的疑惑罢了,公主,如果我说,延子祈攻打南疆只是为了我妹妹沈渃谣,你信也不信……”
我闭了闭眼,不置一词,而沈余瑶却是继续说道:“弨歌公主,南疆宿以蛊术闻名,而三国更是因着忌惮你们皇族秘术,是以即便南疆日渐式微,其他三国却依旧不敢轻易进犯……你们的秘术素来不曾向外界展露过丝毫,只是,我却是知道,南疆的皇族禁术共有三式,一式便是祭出百年蛊王,一式便是操纵蛊虫的傀儡之术……这两式,你在当日大战时便已用过,只是这第三式,我却依旧知,那便是逆天回生的往生之术……我说得,是也不是……”
听她提到往生术,我身子不由震了一震,她见我不曾答话,却是一丝不恼,视线依旧集聚在我身上,说道:“你可曾想过,为何延子祈攻打南疆虽损失不少,却不曾露出颓败之势,最终更是轻易破除你的巫术大败南疆……”
“说来,究其原因,也是因着我爹爹……昔日,爹爹为延子祈拜师一事费了不少苦心,而最终寻得的高人自也不负众望,子祁与我说过,他的师父深谙医术,妙手回春,却依旧有救不得的性命,因此曾十分执着于世间一些虚无缥缈的传言,游历南疆之时机缘巧合之下更是让他听说了关于你们皇族秘术的传言,从此后便费尽一生心血想要破解南族秘术,可是老人离去时也依旧未能参悟最想要参透的往生术,而子祁作为他的弟子,即便不曾参与,却也如何能不知道呢……”
“弨歌公主,你不会知道,延子祈曾向我发过誓,他说他会把渃谣救回来的,我曾以为他是痴人说梦,但我从来未曾想过,他竟会为了渃谣与一国为敌,牺牲这么多性命,说到底,便是为了渃谣一个罢了……这么多年,我一直在他身边陪着他,看着他从遗弃的皇子一步步荣登大宝,每一步都是惊心动魄,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我未曾不心疼于他的付出,他不曾亏待我,却也不曾看到我,他的眼里也只有渃谣一个了……我曾想着,若是小时候我先渃谣一步看到延子祈,又或者像渃谣那样劫狱当日不顾一切为他飞身而出,是不是,现在这份青睐和执着就是属于我的了……”
我看着眼前的沈余瑶眼神从淡然一点点的变的游离又悲凉,开口道“沈余瑶,如今你让我无意之中撞破延子祈的秘密,坏了他的计划,那么一切,不就都被你打乱了,你的妹妹如何复生,而延子祈,定也不会放过你……”
她听到我的话,忽然便轻笑起来,随即开口道:“不放过我?哈哈,笑话……弨歌公主忘了我姓什么了……莫说我只是推了推他的计划,便是我真的毁了这计划,延子祈也不会伤我性命,因为他亲口向我说过,他欠我们沈家的!……而你……”
她一边说着话,一边缓缓踱到我身边,居高临下的模样早已不见了平日的清冷和孤傲,只是那双充满悲悯而垂落下来的眼睛,却看得我心中愤恨又悲凉,她说:“弨歌公主,莫不是还不明白,你我都知道的,那回生术虽是秘术之一,却是悖天犯上,枉顾伦常,那不是蛊术,那是以命换命的邪术……所以,弨歌公主,你的下场,只有死……”
听着她的话,心中疼痛更甚……
是……
自我看到冰棺之中的沈渃谣,我便全明白了,蚀骨戮战,千里和亲……一切便是只是为了往生术,一切都是为了沈渃谣。
“既然你知道即便告诉了我,结局仍然不会改变,为何不顺遂了延子祈的计划,却为何还要多此一举。”我抬起头,望着眼前的女子问道。
而沈渃谣只是笑着摇了摇头说道:“我虽喜欢延子祈,却也挡不住延子祈喜欢别人,何况,那人并不是别人,她是我的亲妹妹……我想,若不是劫狱那天渃谣为救我身中那一箭,也许,在她飞身出去护住延子祈之时所受的那一掌也不至于要了她的性命……这是我欠渃谣的……而你,又算是什么东西……即便是假的,你也不配得到他的柔情……”
听了这样一段,我终是明白了一切,不由苦笑着说道:“你们设计的这般好,可曾想过,我若是不肯施往生术,你们又能如何……”
我的话并没有引起沈余瑶的惊诧,她只仿似听到了一个笑话一般,随即嗤笑一声,说道:“弨歌公主,你手上的确握着渃谣的性命的不假,可延子祈手上握得,却是你们整个南疆的命运,孰轻孰重,我想公主自当明了……其实,从一开始,愿不愿意,早就已经由不得你了……而延子祈对你好,不过是想让你死心塌地,说到底,他也不过是不想让渃谣往生时不带任何风险……”
那日沈余瑶便是这般站在我身侧,将一切都告诉了我,我闭着双眼听着她的回忆,也听着她的嘲讽,心就像被人一遍又一遍狠狠的捏碎,随即被抛掷在地上与我仅剩的骄傲一起,一遍又一遍地被狠狠地来回践踏……
沈余瑶说她会知道这些,是因为占了一个曾经,占了一个没有我,没有其他的,延子祈的曾经。更因为她是沈余瑶,延子祈不曾告诉她,却也不会瞒着她。
沈余瑶走的时候,撇过头对我说:“哦,对了,听说公主在南疆养病之时,曾得暮远卿相助。而暮远卿作为自小跟随师父,陪伴师父破解秘术的嫡传弟子,也不知道,这件事里,他到底参与了多少……”
木门吱呀一声关上了,我却依旧闭着眼睛不想睁开。直到阿离走到我身边,我伸出手,轻轻握住阿离的有些发凉的手,盯着头顶的层层叠叠的帷幔,眼睛酸涩地像是又要流出泪来,我说:“阿离,我想南疆了……”
八月初十,我方能下地,便听说北辰与西曜的战事升级,原因竟是因着西北边城的城主忽然投诚叛敌,以至于北辰军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延子祈虽及时派兵支援,结果却仍然遗失了西北四处城池,而西曜大军占领城池后更是大肆掠取粮草,百姓撤离不及,境况苦不堪言。
我想,大约便是因着这胶着的战事,才推缓了延子祈对我的处罚。
然而延子祈却是从上月开始,便再也没有跨进沧园一步,而原先沧园宫人不断的场景却也再也不复存在,日子仿似又回到了我刚刚到北辰时的样子,可是,现下,却是倒着数了。
宫人的眼睛,向来都有着比鹰鸷还要敏锐的洞察力,讲起是非时,总有着永远不竭的精力。半月的不闻不问,而期间延子祈又恢复了对沐怀瑾的专宠,这一切无疑早就勾起了宫人们最喜欢的话题,弨歌公主失宠了,而事实,也的确如此。
我依旧整夜整夜睡不着,即便睡去,梦中也全是躺在冰棺中的沈渃谣与延子祈愤怒的赶我走的场景,有时我会梦见七月初七的那个夜晚,漫天烟花下延子祈笑着拥着我喊我弨歌,而下一刻却将双臂一松,勾起一个邪魅的笑容,随即伸出手狠狠一推,站在高台上笑着看着我狠狠地坠落。
当我伤势好转之时,已经到了八月底,北辰和西曜的战事愈演愈烈,不知是不是与南疆之战消耗过多,这交战两月间彼此你失我得,却是西曜占了上风。
我几乎便是躺在床上一动不能动的渡过了北辰最热的季节。阿离站在我身侧手法轻柔的揉着我胀痛的左肩,她说,北辰的夏季过去了,往后就不会有这样大的雨了,我的左肩便不会这样痛了。
闻言,我也只能淡淡一笑。
大雨夹杂着雷声噼里啪啦下了整整一上午,下午的时候天却忽然天晴,万里无云。
阿离说我在屋中闷的时间太久了,既然伤势已经好转,便应当趁着此时出去走走,说罢便催促我向外走去。
我几近一个半月未曾出过房门,看着阿离担忧却假装欢快的模样,终是轻快地点了点头。
因为伤势也没有好利索,索性便顺着小路四处走了走也并未走远。空气中似乎还留着淡淡水汽,天也越发凉快起来。
我看着身边依旧有些陌生的地方不由有些出神,阿离见我心不在焉,便费着心思说着许多趣闻为我解闷,还折了几处好看的花枝与我瞧,我微微一笑,将花枝收进怀中。看着眼前的阿离,忽然想起了我对阿婆说过的话,我记得我曾说,若是我真的撑不过这个冬天,我会为南疆谋好退路……
可是,如果,真得到了那一步,那么阿离的下场,又会是如何……
阿离为了折花走得有些快,许是见我未曾跟上去,便连忙折回身来寻我,也许是我精神不好,我看着阿离的眼睛里闪过些落寞的神色,我抬起头冲她笑了笑,开口道:“瞧我才走了这一小会,便有些口渴,不如我们回去罢……”
阿离也未曾多说什么,便轻轻搀着我,往来的路上走去,我眼角扫到阿离沉默的模样,我知道,这是她素来难过时的模样。
深深地在心底叹口气,终是迈着步子,往沧园走去。只是快要走到沧园时,远远便听到吵吵闹闹的声音,向前走了几步才看清,这番争吵,却是许久不见的沐怀瑾。也不知道是因何缘由,兴许是她的近身宫女拂了她的意,惹得她大发雷霆。
只是,这样窄的小路,被她一行浩浩荡荡的队伍一堵,却是堵得严严实实,奈何眼前又没有第二条路,看着沐怀瑾的架势,想来一时三刻也结束不了,索性带着阿离走上前去。
沐怀瑾似乎早就看到了我,当我走近几步时她便猛然收住了声,扯着娇弱却尖锐的声音,嗤笑一声,说道:“哟,弨歌公主,真是好久不见了……这册妃不过几日,公主怎生瘦成了这个样子,你瞧,这皇上可真是对公主不上心呢……”
我并不想去管沐怀瑾的事情,更是不愿听她的冷嘲热讽,便直言道:“沐昭仪,烦请你让一让,你这浩浩荡荡一队人马,堵得也甚是严实了些……哦,还有……沐昭仪既然知道我已晋升妃位,便应当知道,以你这昭仪的身份便理应对我行礼,莫非昭仪学的的规矩都学丢了,如此失礼之事,便当责罚也不为过……”
我一直以为沐怀瑾虽然骄横,但总应该是个有分寸的人,然而事实证明,她诚然是一个不怕事的人。
听到我的话,沐怀瑾竟也未曾松动丝毫,反而却是哈哈大笑道:“宫中所有人都知道,你现在不过是失了宠的一介南人,丢了荣宠,你这外人,便连下贱的宫人都不如,现下又何须强撑妃子的架势,真是笑话……”
看到眼前得意的沐怀瑾,我走上前去,立在她面前,开口道:“沐怀瑾,睁开你的眼睛看一看,即便失宠,我现在仍旧还是妃子,而你不过一介昭仪,只要我是妃子一刻,便能随意处置你,你莫不是忘了上次的教训,不然,上次发生在你奴才身上的事,保不准下一秒,便要落在你头上了……”
我一动不动地望进沐怀瑾的眼睛,右手瞬时抄起沐怀瑾的左臂抬到眼前,那一瞬间,我看到了沐怀瑾眼中的惧意,我看到她惊恐却强装镇定的开口道:“你敢……”
听她此话,我不由一笑开口道:“不敢?哈哈……有什么不敢!……沐昭仪,你可知道,我这只手杀过你们北辰多少将士,染了多少北辰人的血么……昔日我让你,不代表我怕你……你如何,都不长记性呢……你都说了,我现在失宠了,你说,我既然逃不过一个悲惨的结局,那么死前拉你一个,是不是,算是赚了……”
感受到手中沐怀瑾强烈的挣脱,我一松双手,便见她一个趔趄后退了好几步,被她宫中之人护住后方才稳下身形,愤恨地说了一句疯子……
而我也未曾在说什么,只是冷着双眼,向前走了几步,面对着堵在小路上沐怀瑾的一众宫人,开口道:“都给我让开……”
我毕竟做过十五年的公主,也许不曾有公主该有的聪慧或是善解人意,但该有的气势和架子,却是从来不缺的。
兴许是被我威胁沐怀瑾的场景吓到,那一队宫人听到我的话后,连忙便让开了一条小路,我瞥了一眼立在一旁的沐怀瑾,她仍旧一脸愤恨地望着我。
我撇过头,唤了阿离,刚迈开步子,左腿忽然被先前被沐怀瑾罚跪的宫女一把抱住,不过瞬间,便从那宫女身上袭来一股强烈而呛鼻的脂粉香,我不由捂了一下口鼻,而那宫女便坐在地上抱着我的腿不肯撒手,口中还叫着:“公主救我……”
沐怀瑾见此一幕,登时大怒,开口喊道:“你这贱人,趁我向陛下进食汤羹的时候,竟偷偷觊觎陛下,罚你不过是你应该,竟还有脸求救……”
地上的宫女抱的太紧,勒得我的腿有些疼,而她在听到沐怀瑾的话时,便当即又松开了双手,立即跪回到沐怀瑾身前,说道:“昭仪饶命,饶命……念在莲珠服侍昭仪多年的份上放过莲珠……莲珠以后再也不敢了……”
沐怀瑾闻言轻哼一声,不再说话,我瞥了她们主仆一眼,开口道:“沐昭仪,若是教训宫人,也好回了自己殿中再教训,免得在这里扰乱后宫安宁不说,还丢了自己面子……”
我说罢再未回头,便带着阿离回了沧园。
只是,在回去的路上,心中觉得有些别扭,总觉得哪里不对。
回到沧园时,不知道是因为伤口未曾痊愈,还是因为被那宫女身上的脂粉香呛到,总觉得胸口异常憋闷,喝下许多杯水也不曾效胸口疼得反倒更甚,我连忙唤阿离将我扶到床上,不想刚刚站起身,胸口一阵绞痛划过,背一弯,有什么东西便从胸口处顶破喉咙中喷涌而出,我眼前有些发黑,就像依当日战场那样,耳边却是传来阿离的惊叫,她喊道:“血,公主,血……”
我没有听到阿离后来说什么,只觉得眼前越来越黑,耳朵嗡嗡直叫,而一切也似乎都离我越来越远……只是,当时倒下去的我却未曾知道,此时呕血的,竟不是单单只有我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