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生》叶叶空

26、Chapter 25

　　天亮时，阿碧便已经为我将一身行头整理妥当。花领袖、短衣裙，红底缎布，错以彩线,蔽膝,挽髻跣足，头带覆盆银帽。

　　这身艳红色嫁衣是当年阿碧一针一线细细缝制的，只看衫子上精巧复杂的图案，便能够猜想的出，当时的阿碧是怎般的用心。

　　我不曾想过，一生竟会经历两次婚礼，更不曾想过，还有机会能像苗家的女儿那般，有一个真真正正的婚礼，风光大嫁。

　　昔日我离开南疆时，虽是珠环翠拥，却始终抵不过心凉如水。只是如今……

　　看着阿碧在我身边忙来忙去，还不忘不厌其烦的反复叮嘱我婚礼过程上的需要注意的事情，一旁的齐遥跑来跑去和眼前不是出现又消失消失又出现的陌生身影，小小的房间里一时变得乱哄哄的，而这有些失控的场面，倒扰的我的心也没由来地跟着紧张纷乱起来。

　　随着天色亮透，门外依稀响起了芦笙吹奏的轻快之声，而人□□谈的声音也变得越来越大。

　　南疆的风俗与其他三国相去甚远。在南疆，婚嫁之礼是要持续三天之久的，迎亲、进亲、送亲一气呵成。新郎一行应在娶亲前一天到达女方家中迎接新娘，第二日从女方家中将新娘接回男方家进亲，第三日便是回门了，期间的婚宴不停，庆典不断，只是，南疆的婚礼是不拜堂的。

　　因着我和延子祈情况特殊，在此并没有亲人，所以便省掉了进亲和送亲的麻烦。只是，只剩这迎亲，也断不是这么好过的。

　　虽说许多步骤因不切实际不得不舍弃，可这迎亲路上的‘抢亲’却是被所有人一致要求留了下来。

　　阿碧说，寨中鲜少能有一桩热闹的喜事，现在估计寨中不少年轻人也都跑到路上，驾着竹杠横在路上‘抢亲’去了。

　　门外响起寨中老人婉转悠长的古调时，阿碧终是一把拉起我，将桌上的长柄红纸伞一并塞进了我手里，推着我向门外走去，嘴里还笑着说道：“你莫紧张，他就在门外等你……”

　　我知道她本意是安慰我，可是一听到她说延子祈在门外，却是更加紧张起来，我甚至能感受到心跳锤击着胸口咚咚作响的声音。

　　一脸深吸了好几口气，终于还是迈动步子向外走去。脚上的银铃随着我的步伐发出叮铃铃的轻响，在将要步出门之际我轻轻推开纸伞，罩住面容，伸出右脚迈出了门去。

　　甫一出门，便听到人群中响起了一阵哄闹声。我未曾敢抬伞细看，顺着门阶向下走，也不过刚迈出几步垂在身侧的左手便被人轻巧牵起，我垂着头，看着他清晰的骨节，心里的紧张却是有瞬间一滞，随即变得有些缓和起来。

　　在碰到我紧张的有些发凉的指尖时，他却是不着痕迹的将他的手拢在我的指缝中，轻轻用力一握，随即牵着我向前走去。

　　依旧是红嫁衣，依旧是曦和帝，依旧是嘈杂的人群，只是，此时，幽幽长路，他正陪在我身旁，携着我的手一起走。

　　我轻轻一拨头上的红伞，露出小小的缝隙，仰起头偷偷望向身旁的人。

　　我个头不及他高，在伞下仰头也只是刚刚看到他白皙的下颌勾出好看的弧线，他穿着短襟小褂，领口袖口都印着一抹轻柔却鲜亮的红色，胸前绣着大朵的红色绣样也显得整个人也跟着清朗精神起来来。

　　感受着他脚下轻缓的步伐，先前紧张躁动的心跳也随着他的步子，正一点一点变得安稳下来，

　　遥遥地望着眼前热闹而悠长的队伍，却不知延子祈为了这场婚礼，又在中间下了多大的功夫。

　　队伍尽头有两个擎着燃烧的火把的年轻人，在队伍转弯时，二人便分立开来，一人随着队伍继续前行，另一人却是回身，向来时的路走回而去，此举叫做分光明，是为了为新人驱邪引路，而火把分立开来，便是寓意将今后人生中的光明分出一半给对方。

　　因着我们在此没有亲友，倒也省下了迎亲进亲的麻烦，只将会场布置到了不远处的空地上，寨里的人现下早已将场地围的严严实实，只听声音，便知道来了不少人。

　　走到场中，延子祈伸手接过我手中的伞，纸伞收拢时，我才看到延子祈此时的面容，乌发挽起，用绸布高束，发尾处却是别致地插上了一根白色尾羽，只是微微凌乱的发丝却是不难看出他来的路上定是受了不少难为的。

　　红伞拿开时，延子祈正垂下头来望着我，那双清亮眸子正映满了我的倒影，眼带笑意，这般风神毓秀的模样，只一眼，也足使人面色飞霞。

　　他见我垂头，以为我被阵仗弄得不好意思，便轻轻捏了我的手掌一下，笑着说道：“弨歌，莫怕，我便在你身边陪着。”

　　我与延子祈步入礼场时，阿婆便已经站在场中似是已经等了我们许久。她依旧穿着平日里的苗服，未带什么装饰，那双晶亮的眼睛自我们步入会场时便一直落在我们身上未曾离开。

　　等我们站定，阿婆开口道：“我们苗家的婚礼，素来是要请个吉祥的老人来主婚，我也算得上寨中年岁最长的老人了，虽算不得多么吉祥，倒也算的一生顺遂，只希望你们此生也能平安喜乐，相守一生。”

　　阿婆说罢，便转身对延子祈说：“既然到了，我们便开始罢，免得误了吉时……”阿婆说着便回身从身后端出一个红木托盘，盘中放着两大碗清酒和一碗红彤彤正冒着热气的吃食，阿婆取出清酒一一放在我们手中，继续道：“这酒叫做‘合好酒’，肉叫做‘合好肉’，酒须交杯而引，而这两样皆需食尽方可……”

　　阿婆说罢扫过我一眼，便将目光转到了延子祈身上。

　　延子祈端着酒碗转过身，稍稍一欠身，将他的左手挽过我的右臂，动作轻柔却小心，垂着眼睛看着我，轻声说：“喝过交杯酒，食过合好肉，弨歌，你就是我的妻了……”

　　不知是风，还是他的臂无意中蹭到了我的面颊。微风里，他说，弨歌，你就是我的妻了。

　　冰凉的酒液入喉时，像一朵小火舌一般直烧入腹中，饶是我酒量匪浅，也一时被呛了嗓，而面前的延子祈却是端着酒碗，丝毫未曾犹豫，仰头便就是一饮而尽。

　　将合好肉分食净后，阿婆那拿出一根红色绸布，缠到延子祈腰间，人群中随即发出了一阵欢呼声，

　　本以为婚庆会就此告一段落，谁知，阿婆轻轻将手一抬，止住了场中众人的欢呼，却是转过身对延子祈开口道：“延公子，兴许你也知道……我们南疆素来都是不与外族通婚的。我今日为你们主持婚事，是因得当日见你肯那般护着阿若那，想来你待她应也是极用心的，只是，族中先前已有了阿碧和齐连这一特例，总不好太过放肆，打破传习下来的祖制……”

　　听阿婆这样一说，不单延子祈，连我都感到意外，昨日的谈话，我依稀感受得到阿婆并不赞同我随延子祈回北辰，只是昨日我已表明立场，万不曾想到，阿婆今日大婚上会突然发难。

　　而场中众人，也因阿婆突然的打断感到茫然，又因为大多族人并不懂得汉语并不知阿婆到底说了什么，这般热闹的场子，一时竟静得只剩下了彼此的呼吸声。

　　而阿婆却并不在意许多，说罢淡淡地扫过几眼，随即便将眼光一动不动地锁在了延子祈身上。

　　而延子祈自也是精明之人，何尝听不出阿婆的故意刁难。

　　在听到阿婆话后他将眉头一挑，随即轻扯嘴角，勾出了一个似有若无薄凉的浅笑，开口说道：“哦？若是这样，那阿婆的意思是……”他说着便眉眼一转，毫不避讳地迎上阿婆尖锐的目光。

　　身旁的延子祈虽然似乎一直都笑得不甚在意，但我却能清楚地感受到他们二人之间山雨欲来的压迫。

　　阿婆听到延子祈的问话，却是讲头一撇，轻哼一声，说道：“昔日，齐连为了与阿碧在一起，自是经受过了多重考验，暂且不说他肯为阿碧放弃在北辰国里的一切，一路随她来到南疆，其后，齐连更是生受腐骨蚀肉之苦，以示其真心……而延公子……”

　　阿婆说着话，眼角睨过延子祈一眼，继续道：“我并不指望你能够带着阿若那一起在南疆长久地生活下去，只是，今日你迎娶的既是我苗家女子，却又偏偏在我黑苗寨中举行婚礼，今日若是拿不出诚意来，那么就是让阿若那违背了祖制，你既然做不到，那就更承诺不起她以后的幸福……若是这样，那么，即便阿若那一人愿意，恐怕今日这亲，也休想做的了数……”

　　阿婆站在场中，一番话说地声色并厉，丝毫不容人置喙，一语言罢，延子祈也只是微顿片刻，随即缓缓开口道：“既然如此，在下要如何，才能显示出自己的诚意……”

　　似是早就料到延子祈不会轻易放弃，阿婆接口道：“今日好歹也是一个大喜的日子，那般腐骨蚀肉倒也不必，延公子只需做一样事便好……”

　　话音刚落，阿婆便转身唤来一人，却是用苗语吩咐下去，而听到阿婆口中提到之物，我心头一震，场中听到阿婆话的人，也皆是神色一惊，人群又随即发出嘈杂的喧闹。

　　片刻后，一年轻男子手中托着一个暗黑色浅口小瓮缓缓走来，将手一伸将其放在了阿婆的手中。

　　阿婆接过后，揭开了小翁上的盖子，抬头对着延子祈说道：“延公子也是见多识广之人，想必公子定然是听说过南疆的‘情蛊’了……这蛊自为蛹时，便被悉数置坛瓮之中日夜厮杀，这才换的一只蛊蛹，须知南疆素来奇花瑞草居多，蛊蛹成身后便辅以毒花汁液日日淬炼，方不死者便以世间九十九个负心人的血肉为皿，炼制十年之久，而蛊出之日，最终承以炼蛊者的心头之血，方才算作炼成……这蛊非是至情至性之人才能炼成，其中又萃以这么多生魂，所以此蛊极尽阴邪之气，虽为‘情蛊’，却也算得上南疆蛊术最邪之术之一……”

　　“延公子也许早有耳闻，这服食‘情蛊’之人，只有两个下场，相爱者久长，无爱者沦亡。倘若你心中真的有阿若那，那么这情蛊只会让你们之间的感情更加稳固，只是，倘若延公子用情尚浅，那么这蛊下去后，公子便会丧失心智，行尸走肉一般，至死，方休……如此，公子可敢服下……”

　　阿婆伸手将蛊虫从罐中引出，轻轻一撵，蛊虫便在掌中尽数碎成了黑色的粉末，阿婆扬手将它洒进方才的酒中随即端起，却是塞到了我手中。

　　阿婆也未曾看我，只是低头扫过一眼酒碗，幽幽说道：“这情蛊，终究是要亲手下的，当初自做得选择，是情是孽，今下便都悉数承受……”

　　阿婆说着便抬头看向延子祈，说道：“延公子，你既然是真心要与阿若那在一起，想必这情蛊也定然难不倒你……”

　　我低头看着手中因为紧张而荡起层层波纹的酒液，心中因着阿婆突然的举动惊诧不已，阿婆与我都当熟知的，情蛊，不得蛊术，是操控不了情蛊的，我蛊术几乎尽是，即便我亲手下蛊，这情蛊也未必会奏效。

　　我虽心下清楚，只是此番，我却连一丝的不确定，也不敢轻易压下这赌注。

　　我捧着酒碗将将抬眼望向阿婆，但见阿婆却是眼神坚定地扫过我一眼，丝毫没有婉转的余地。

　　我正拖着酒碗不知多措，进退两难，忽觉耳边破空之声袭来，此时，我肩上却被对面延子祈轻轻一点，身子便缓缓退开半步，而手中的酒碗将要倾跌的酒碗，却是在离手时被他的两指一勾，原地一回身，便轻巧地收在了手里，碗中的酒汁竟一地也未曾洒落。

　　而穿过我二人之间的飞石，正中场中竹竿，竹竿瞬时应声而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