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生》叶叶空

27、Chapter 26

　　转过身时便看到远处一对人马正疾速向前飞驰。鲜衣怒马，破尘而来，马上那个衣衫翻飞的男子，是当日被延子祈留在北辰处理朝堂之事的北辰国师，暮远卿。

　　我想大约是在延子祈失去消息太久，而此番暮远卿也当是真的着了急。

　　来的人并不多，一行也只有六七个人罢了，只是众人携尘奔驰而来那般强势的架势，直逼拥挤的人群瞬时散裂开一个缺口，暮远卿一骑在前，顺着缺口驱马来到场中，行至我们面前时，牵起缰绳，止住坐下疾驰的马匹，稳住身形后，方才抬过头，对着延子祈说道：“公子当真好雅兴，离家这般久，杳无音信，害的属下寻得好苦……只是属下却未曾想到，公子原是在这里办起了亲事，这才不肯回家了……”

　　暮远卿说话的时候依旧坐在马上，口中虽叫着公子，眼神却未曾有丝毫怯懦，轻轻巧巧地模样倒像是两个许久不见的故人。他说话的空隙，有意无意地扫过我一眼，复又将眼神落在了延子祈手中的酒碗之上，随即开口，对延子祈说道：“公子，离家也够久了……想来玩也该玩够了，如此，便随在下回去吧……”

　　暮远卿说罢，便将眼光锁在了延子祈身上。

　　我未曾想过延子祈会在慌乱中接过那碗入了蛊的酒水，若是碎掉，任凭阿婆有通天本领，一时也是变不出新一只情蛊。

　　我本以为延子祈会借着暮远卿的话逃过这碗酒，然而抬眼时，却见他冲我暖暖一笑，似是根本未曾在意暮远卿的话，他只是转过身，面对着站在一旁的阿婆，开口道：“我知道，昔日齐连为与阿碧在一起，刚刚来到寨中时，从未少遭受过寨中人的考验，身上常常是上蛊未解，便又中新蛊，就算是邪蛊，他也受过……腐心蚀肉，那般钻心之苦都曾受过，却也未曾退缩过丝毫……便是这样的汉子，才当得起心爱女子的丈夫……今日，区区一碗酒水，却是让我捡了便宜去了，只要阿若那信我，此生定不相负！”

　　话音一落时，延子祈已经在众人惊愕地眼光中，将那一碗酒悉数填入了腹中。

　　而他的话却久久在我的耳中不停地回响，直击地我的心都跟着颤了起来。直到碗碎之声入耳，我方才缓过神来。抬眼时，却见延子祈一身苗族新衣，眼含笑意，一步步向我走来，拥我入怀，在我耳边轻笑着说：“娶你可真是这般不容易，可我已经不能反悔了怎么办……”

　　“弨歌，那就陪着我罢，陪着我……直到我死去的那一天……”

　　我趴在踏实的怀抱里，感受着耳边有力地心跳，不知为何，眼睛就开始变得的酸涩起来。

　　延子祈松开我时，依旧低着笑意深刻的双眸紧紧地看着我，继而轻轻地伸出双手，拂去我将要夺眶而出的眼泪，轻笑着开口，道：“丫头莫非吓傻了……莫不是不愿意跟着我……”

　　他拂着我额前的发,垂下头，在我额上留下轻轻的一吻。再次落入熟悉的怀抱里时，沉默片刻，终究只得深深地叹了口气，开口喃喃道：“延子祈，你这痴人……”

　　我们离开南疆时，不过就是当日的下午。

　　延子祈饮下情蛊，不止是我，便是阿婆也未曾料到延子祈会真的服下，只是，阿婆先前说过，只要他做到，婚礼便会作数，所以最终阿婆也未能再反驳什么。

　　临走时，阿婆将我唤到了她的住处。其实我知，今日这变数，多数也只是阿婆想让我看清延子祈的心意罢了，只是未曾有确切的答案，我倒也是想要问问的。

　　彼此沉默片刻，黑暗中，阿婆终是悠长地叹了口气，说道：“他今日此举，倒是出乎我的意料，只是，弨歌公主，只希望他今日所说一切是真，日后……”阿婆说着笑着摇了摇头。

　　阿婆说，我蛊术几近尽失，那蛊定是不会有什么危害的，的确只是为了试探延子祈而已，只说那蛊炼制不易，倒是白白浪费了。

　　将要步出房门那一刻，阿婆忽然唤住了我，却是问起了大巫女，我只得按实情告诉她，大巫女早在三年前便已经殁了。阿婆听到消息后身形一晃，连忙扶住身旁木桌才稳下身子，良久，我听她在昏暗的屋子里，颤着声音开口问道：“你们……将她，葬在了何处？”

　　大巫女在时，为南疆祈雨占卜，几近奉献了一生，更亲手教导我秘术，一生未曾踏出过神殿半步，无论于我于国，都承了她极大的照拂。

　　看着阴暗中佝偻着身子的阿婆，终是答道：“大巫女说，她此生最爱听山涧流水清静淌过的细碎声音……我们将她埋在了岐山的曲水旁，那里一直都有南疆最静谧最清亮的河水，我想大巫女定会喜欢的吧……只是，阿婆怎么……”

　　“大巫女，是我阿姐……”耳边听到阿婆的低哑的回答，“彼时，我不懂，阿姐为何在宫中派人来接那日对年幼的我下蛊，偷偷顶替了我的身份，进了皇宫坐了我的位子……我曾以为，她不过是因为出于嫉恨，嫉恨她蛊术精于我，年长于我，却依旧未能被选送，我更是因此，恨她恨了二十多年……只是，越是随着时年流转，我才越发了解到她的苦心……那时年幼，只看到了大巫女的闪烁的光环，却看不到那一辈子紧锁宫中无情无爱的宿命，一方漆黑的神殿，便是今后无尽生涯的全部……阿姐顶替我，只是想让我做我自己罢了……只是，我却明白的太晚……自她离去这四十年，她也只偷偷捎来一封信罢了，说她在宫中尚好，还收了南疆小公主做弟子，言辞间看得出颇是喜爱，末了还嘱咐我当寻一情郎，成个家，过自在逍遥的日子才是……只是我当时气盛，认定她是对我炫耀，盛怒之下，竟将那信丢尽火堆烧了个粉碎……”

　　“三年前我卜卦时，龟甲尽裂，便感知阿姐有事，只是一直不敢确信罢了……她呀，哪里是爱听什么流水声啊，她只是爱极了在林间疯跑，大风刮过耳鬓发出呜呜的声音，她只是爱极了，坐在那安静树林的草丛里，一边看着枕在她腿上熟睡的我，一边笑着为我编南疆最好看的花环……”

　　我步出屋门时，仿佛听到了阿婆沙哑的古调，像极了当日我在昏睡时听到的童谣，只是却是断断续续，呜咽了这么许多……

　　昔日大巫女轻笑的画面一幕幕滑过眼前，我从不知道，原来大巫女身后也有这样一个故事，大约这才是她曾说过的永远也无法消除的心事。只是，我想阿婆定然也是爱阿姐的吧，要不然，她定然不会因着多年前，大巫女在信中的无心一提，便对我如此上心，救我性命，又出言提点。

　　我走出来的时候，明亮的阳光有些耀眼，寨中的人依旧未曾散去，远远的三三两两聚拢在一起，盯着场中的我一步步向外走去。延子祈将暮远卿一行人支到了山下的镇子上，说是让他们一行人去备好马车，其实，我知道，他只是想让我能有多一点的时间，能再在南疆的土地上多呆一会，哪怕只是这样一小会。

　　走到寨口时，延子祈似是已经站在那里等了许久，俊美的脸上写满温和的笑意，向着我轻轻抬起右手，说道：“弨歌，我们回家吧……”

　　背身离开时，身后忽然传来了一声稚嫩的喊声，转生才发现是阿碧一家正站在不远处望着我们，齐遥早就哭的不成样子，双手紧抓着齐连的衣角，嘴角瘪得都变了模样。

　　直到他们走近，我方才看见阿碧的眼睛都哭得红肿了起来，而齐遥更是一把抱住了延子祈的腿，扬起脸，哭着问道：“阿爹和阿妈说延哥哥和阿姐要走了，那还回来吗？”

　　回来？大约，是不会了吧……可是看着眼前哭地花了脸的小鬼头，终是不忍心说些什么。

　　齐连拍了拍小鬼头的脑袋，从延子祈的身上将他剥了下来，随即一拱手说道：“得与二位相遇，实是在下此生一大幸事，今日齐连不话离别，只与二位此生作约，有缘自当痛饮同庆，永无逾期……”

　　延子祈听罢也微微一躬身，向着齐连一家拱手说道：“相识自是缘分……倘若有机会，定会与阁下不醉不归，此约永无愆期。”

　　阿碧牵着我的手嘱咐道：“阿若那，定要好好照顾自己，阿碧与齐连哥哥一般，等着你们回来的一日……”

　　直到走出很远，阿碧一家一直站在寨口目送着我们离开，将要看不清的时候，忽听齐遥大喊道：“阿姐，延哥哥要记得回来看遥儿啊……”

　　延子祈一直牵着我的手向前走着，在听到齐遥的话时，终是不舍地站在原地回头望了望，只是，什么都已经看不到了。

　　不过几日相处罢了，离别时，心中的酸楚却是一丝也不少。

　　延子祈牵着我的手微微晃了晃，站到我身侧说：“放心吧，阿碧他们一家定会幸福的……”

　　对此，我其实从不曾怀疑，不过延子祈话间的肯定倒是令我一怔，我望了望他，看着他抿嘴一笑，开口道：“齐氏一族，在北辰也算是一支名门望族，家底殷实，子弟也多为北辰巨贾，只是这齐家却一直都是九代单传，子嗣稀薄，好不容易此代齐家主母诞下两位麟儿，齐家因此还广诚布施，传闻这齐家两位公子也得是芝兰玉树之风姿，腹中才华过人，也算的是凤毛麟角之人。只是六年前，齐家却是忽然对外宣布齐家的小儿子，便是那二公子，一夜之间无由而终，一时弄得满城风雨，不少佳人更是因此卧病不起……坊间更是传言，说那小公子是被南疆苗女勾了魂，下了蛊，最后一命呜呼……当时便觉此事蹊跷，如今看来……那小公子便是齐连无疑了……他当初既然能舍弃富贵权势，将一切抛之脑后一心只随阿碧隐居山林，在这苗寨中又受了这么多委屈也不曾离去……我想，只凭这份心，阿碧他们定然会一生都会幸福无忧的……”

　　阿碧那夜与我讲过，她与齐连一路坎坷，初回苗寨之时，寨中之人对齐连更是排斥至极，明里暗里都向齐连下了不少蛊，而齐连一届北人，如何抵挡得住，只是那般痛苦的滋味，也不知道，他当日又是如何一样一样受下来的。他这样一男子，当是阿碧的良人。

　　下山的路上，延子祈说，“不想，竟又没能完成我们的婚礼……”

　　苗疆的婚礼成亲当日应当还有的新娘宴的，这宴会是整个婚礼的重头戏，届时新人会和族人一同狂欢庆祝，为的是让新人得到族人认同和祝福。只是，此番举不举办已经不再重要了，重要的是，早在在延子祈情蛊的那一刻，我想，无论是我还是，当时在场的其他人，认可……其实，在心中早就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