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生》叶叶空

24、Chapter 23

　　我站在延子祈身边，听着他的话，心已经从最初的震惊，逐渐演变成了波涛翻涌。

　　若不是他说，我想，大约我一辈子都不会知道，当日在那般混乱的场景中救下我的，竟就是延子祈。

　　正怔楞中，听他在我身边徐徐说道：“弨歌，我一直在等你，等你愿意真正看着我的那一天……只是……”

　　“弨歌……若我不曾过去，你是不是，便打算接下了那男子手中的彩绳了……”

　　他依旧勾着唇角，只是那笑却带来些凉意，他耷着眼一瞬不瞬地望着我，我尚未从他的话中抽离出来，只得木然地望着他摇了摇头。

　　他说这话的时候，依旧紧紧地握着我的手，那般浓墨的眸子，像是要将一切都吸进去一般。

　　彼时，我想，若不是他握着我的手，我一定会落荒而逃的，而他的手却一直紧紧地握着，不让我有丝毫的逃离。

　　我真的不知道，原来，他竟然为了做了这么多事。这一路上的冒险，竟也是多半为了带我回一趟南疆。

　　而我也从不知晓的，延子祈却是真的对我有意……

　　他的一番话让我愣在原地，久久不知所措。

　　而延子祈一直站在我面前，良久，忽的粲然一笑，说道：“弨歌，你还记得那日在林间，你趴在我背上，问我的话吗……”

　　“弨歌，我将‘延子祈’全部说与你，你可会愿意随我回北辰去……”

　　那天的夜，似乎格外的长，微风徐徐，却只令人感觉清爽。延子祈坐在我身侧，目光悠长，时而空洞，时而晦涩。

　　我不曾知道，那般雄踞一方的北辰霸主，玉琢般的谦谦君子，竟也会有这样一个心酸凄凉的过往。

　　延子祈说，虽然他已经登基四年，极力发展北辰势力成为北方霸主，却依旧堵不住悠悠众口，天下间，几乎没有人不质疑他皇子身份的，包括他父皇。而曦和帝幼时失踪的那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却一直是所有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关于曦和帝，天下间的所有人，知道确切的，也只有两件事罢了。一件便是北辰四皇子在满周岁时的离奇地失踪。另一件，便是是个十六年后，这位四皇子却在北辰朝堂混乱之际，奇迹般地重新出现在朝堂上，并顺利地问鼎皇位。

　　延子祈说，北幽皇族，素来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凡是王室诞下皇子，都需要其母妃在皇子满周岁时，带到北辰国寺静安寺沐浴佛光，以乞求皇子一世长安。

　　而延子祈也自是不能例外的，而彼时，延子祈的母妃却只是个不受宠的一介小小嫔妃罢了。

　　延子祈出生的年月，却不是一个多么安利的好年岁，在他之上，早已有了两位嫡亲皇子，其他皇子更是不胜枚举，而太子之位也早已定下，是以，延子祈的出生，也并未受到当时皇帝的多大重视。而当时，偏巧时值北辰国百年难得一遇的蝗灾，辰国的粮食生生损失了一半之多，所以老皇帝自是无心在去关注一个不甚讨喜的小皇子。

　　尽管当时延子祈的母妃曾多次向老皇帝请求，老皇帝也只是多派了一队兵马护送，丢下一句祖制难变，便不愿再管这对母子。

　　果然，在延子祈母子去静安寺的路上，意外终是发生了。本该平坦开阔的道路上，却是不知从哪里冲出一群流民，乌泱泱的人群，却是要比三十二个侍卫多得太多。失去理智的人，一直都是世间最可怕的恶鬼。

　　那般像疯了一般的人，竟然冲散了皇家的队伍，尽管延子祈的母妃在车辇中极力喊叫，车外竟无一人上前探查他们母子安全。延子祈的母妃，许是早就觉察了事情的异样，偷偷地将延子祈塞进了车里的隔间中，只抱着襁褓冲出了车外，引开了所有人的注意。

　　延子祈说，那般精心策划的一场谋略，若不是他母妃以命作桥，延子祈只怕还未睁开眼，便早就魂赴黄泉了。

　　延子祈说，争权夺利，邀宠附势，无论任何计谋，总归是会有破绽的。

　　救下延子祈的人，正是前朝太傅，沈骏清。

　　“可沈家不是在十几年前便被抄家了吗……”听他这般说起，脑中忽然想起阿爹说的话，开口问道。

　　而延子祈听我一言，眸色更加黯淡，轻轻地嗯了一声，说道，当时太傅本欲将他带回宫，可惜，老皇帝竟是先一步昭告天下，只说是四皇子延子祈与其生母不慎落入深水，下落不明，竟吝啬地连搜寻的官兵都未派出过一批。

　　这般境况下，送延子祈回去，必定是羊入虎口，百般计较下，太傅还是将其交给了自己府中的管家夫妇，留在身边亲自照看。

　　延子祈说，他从小便知晓自己身份，知道事情真相，而太傅待他也一直都是倾囊相授。为了掩人耳目，延子祈一直都被当作是沈府管家的儿子，自小便陪着沈家两位小姐伴读，而关起门来，太傅对待延子祈素来却是比自己的女儿要严格得多。为了不让人起疑，延子祈小小的年纪，便会学着沈府的下人那般生活劈柴，伺候府邸的主人吃穿用度。

　　年纪稍大些时，沈骏清便趁着夜半无人时，偷偷教些武功于他。延子祈资质尚好，许是不想耽误，延子祈十岁时，沈骏清走访多处终于寻得高人，便让延子祈离开沈府随之学艺。

　　而暮远卿，正是那位高人的另一位徒弟。只是，延子祈承了他的武学，暮远卿却只承了他的医术。

　　离开沈府学艺期间，延子祈用沈骏清留给他的钱，买下了第一处酒楼。随着年岁推移，延子祈武艺突飞猛进，而彼时买下的酒楼也声名鹊起，为他赚了不少钱。而延子祈却是买下了更多的酒楼，更将酒楼暗中都改成了暗桩。

　　直到延子祈十五岁那年，事情终是败露。朝中有人派出杀手追杀延子祈，而太傅也被人污蔑谋反，最终以满门抄斩盖棺定论。

　　延子祈一边应付被派来的杀手，一边向辰国沈府赶去，可惜，终是未能及时赶回。

　　延子祈赶到辰国时，沈骏清已经锒铛入狱，而沈府却早已乱成了一片。延子祈乘乱救出府中多人，却未曾能见到太傅一家。当夜，延子祈便潜入天牢，见到太傅时，却已经愧疚难言。

　　他说，当日，他便想要劫狱的，而太傅却摇了摇头，平静地看着延子祈，只是嘱咐道：“子祁，记得我的话，未曾有十足的把握之前，莫要轻露锋芒。”

　　太傅还说，这天牢早就是天罗地网，那些乱臣贼子便是等着这一时，将延子祈当作逆贼叛党当场诛杀，却还解决了‘四皇子’这一威胁。最终太傅也只是轻轻叹口气说，若有可能，照顾好他的两个女儿。

　　在被官兵团团围住之前，延子祈终是不忿地消失在夜里。

　　而在营救太傅亲眷时，太傅小女儿沈渃谣身中流矢，当场丧命。延子祈拼尽全力终是护得沈余瑶安然无恙。

　　太傅行刑那日，延子祈去了刑场，行刑时，延子祈看到太傅晶亮的眼睛，望着延子祈站的地方，大声喊道：“祁佑北辰……”

　　兴许围观的人不懂，但延子祈却是听懂了。

　　同年，北辰朝廷大乱，因太傅一案牵连众多皇子纷纷下马，更有甚者竟在朝堂上陡升哗变，而那老皇帝曾早早定下的太子更是牵扯其中，老皇帝痛心疾首地拍着龙椅望着跪在堂下的儿子，只说这皇位总归都会是你的，你却何须这般糊涂……最终，还是不得不亲手，发落了昔日疼惜的儿子。

　　一阵血雨腥风过去后，北辰皇族却只剩下了一个资质平庸的二皇子和一个尚不过三岁的小皇子。朝堂上人心惶惶，而老皇帝的身体更是每况愈下。

　　延子祈蛰伏一年后，终是在十六岁的那年冬日重新站回了那个本该属于他的殿宇上。

　　延子祈说，他从来不知晓她母妃长什么样子，更从来都未曾见过那个他应当称作父皇的男人，在他心中，兴许家是什么，他永远无从知晓，只是，沈骏清于纷乱中护下他性命，最终更是为他身死，他说，这般大的情，却叫他如何承受得起。

　　他说：“我本就是一个该死之人，不过侥幸逃过一劫，到头来，却害的更多人为我身死……”

　　昏暗的星光下，他半仰着头，喑哑着声音说：“弨歌……我欠他们……太多了……”

　　那年，延子祈的突然出现震惊朝堂，老皇帝前前后后派出无数人多方打探，最终才将信将疑地诏告天下恢复了他的封号。尽管如此，老皇帝却从未想要将皇位传给延子祈。只是，皇帝毕竟是老了，有些事，即便是皇帝，却也由不得他了。

　　短短一年的时间，皇帝的身子却是已经到了药石亡灵的地步，而延子祈也趁此机会，培植起自己的势力。

　　延子祈回宫整整两年，那年冬日，病入膏肓的老皇帝始终未能撑过去，弥留之际，宣纸太监却是唤进了两位皇子。

　　殿门大开时，正是延子祈左手托着圣旨率先步出殿门，而跟在他身后的二皇子却早已哭得泣不成声。面对百官，延子祈缓缓展开圣旨诵读过后，平静地宣布了皇帝驾崩的消息，场中乍时哭嚎声环绕，而有官员却是蓦地跨出身来，斥责道：“四皇子这般随便拿份圣旨来晃我们，光凭你一面之词，我们又如何晓得这份圣旨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闻此言，延子祈却是轻轻一抬眼，轻笑一声，随即唤来颂纸太监托着圣旨在场中一一环视。有的官员问道在场的二皇子，二皇子却也是抹了一把脸上横流的涕泗，点了点头，肯定了延子祈便是老皇帝钦点的继承人。而因着有玉玺，更有相对立场的二皇子的证实，那些闹事的官员却是最终不得不沉下身，随众人一道，叩拜新皇。

　　时值延子祈十八岁。

　　听他讲到即位时的情景，我几乎听懂了延子祈话语后的含义。未曾想，他竟是连这般隐秘的事情都向我和盘托出。

　　延子祈登基后，第一件事便是平反了前朝太傅谋反的冤案，还了沈家的清白。只用了一年的时间，便以雷霆手腕拔出朝中多个党羽，收归了大部分军权，肃清朝纲，而其中有多少铁血手段，刀光剑影，自是不必多说。只是，无论延子祈怎样做，朝中对他的议论，却是只增不减。

　　嘉和四年，元月似乎来的格外晚，皇宫中尚未从节庆的氛围中走出，便有探子向延子祈禀报说，西曜正筹划攻打南疆，乘机扩大疆域，进而要与北辰抗衡。

　　西曜在四国之中，国力仅在辰国之下，其相较之心也早已有之。

　　而得到这一消息后，北辰的朝堂上便像炸开了锅一般，百官各执己见，然而却是出奇一致地主战，只是主战的对象有所不同罢了。到底是北方霸主，四国国力最强盛者，不曾撼动根基的变动，都不会轻易改变他的领主地位。

　　多番考究之后，延子祈，终于决定，攻打……南疆……

　　于是，三月初，战争终是爆发了。

　　说到这里，延子祈转过身，垂下眼，眼神却垂落得有些虚无，他低着头，对我说：“弨歌，对不起，攻打南疆，非我本意……只是，弨歌……你须知，四国之势，终究会破裂……即便，不是我，也会是他人……可是，弨歌，如果是我的话……我不会让你那般伤心……”

　　延子祈乌黑的双眸晶晶亮亮的，他看着我的眼认真地说

　　“弨歌，今日才知道作为夫君，我却是这般不称职的……”

　　“我不知，原来你们南疆还有这么多的风俗，与我们是这般的不一样……”

　　他微微一矮身，面对着我，眼里嵌满了轻轻浅浅的柔和，一如我第一次见他的那个夜里。

　　他说。

　　“弨歌……我不会吹芦笙，不会跳篝火舞，不会编那般精巧的手链讨你欢心，更不能许你个无所拘谨的自由天地……可我，愿意用我的一生下聘礼，用南疆将来的永世安定下聘礼……只是……弨歌，这般……你可，愿意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