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生》叶叶空

23、Chapter 22

　　花山节存在的意义，其一是因着习俗，而其二便是为了青年男女定情求婚。

　　眼前的男子们正吹奏着绵长婉转的芦笙，更有技艺高超的男子便是边吹边舞。

　　正在吹奏时，其中一个高挑瘦削的男子，忽的放下了手中的芦笙，从腰间抽出一把小巧精致的油纸伞，上前两步轻轻推开纸伞，正正罩住了伞下正含笑望向他的女子，而那女子显然也是精心装扮过的，俊俏的脸上已经因羞怯飞上了一抹绯红，模样却是更显得动人了些。女子转身有些胆怯地看了看周身起哄的人群，复又抬头看了看眼前正深情含笑望着她的男子，最终不由粲然一笑，轻轻拥住了眼前的男子，而场中的芦笙便响起了更加悠扬的音调，人群也不是有人鼓掌赞叹起来。

　　望着场中的他们，嘴角不由一扬，发自肺腑地为他们感到开心。这般美好单纯的情感，当真，可遇不可求。

　　站在原地正望着他们出神，忽觉头顶一黯身边多出来一个身影，还未来得及转身，便听来人道：“我先前问过齐连，才知道南疆有此风俗，只是，在下不会吹笙，也不晓得，姑娘，可会介意？……”

　　听到声音时，心中已是一震，缓缓抬头，望了望头覆在头顶上的红色小油伞，又望了望眼前撑着伞望向我的延子祈，忽然便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我曾幻想过，我的良人撑着伞，一步一步，坚定不移向我走来的画面，而我却从来都没有想过，为我撑起伞的人，会是延子祈。

　　即便过去多久，我想我都会记得。彼时，延子祈撑着伞望向我的那一刻，我便忽然觉得，身边的一切，都仿似静得失去了声音，只余下了眼前延子祈含笑的眉眼和我早已的无法安定下来的心跳。

　　场中人群的焦点正从在刚刚那对的男女身上慢慢聚焦到我们身上，心中一晃，努力平复着心情，望向延子祈，说道：“你莫闹，这是我们苗家男子用来娶妻的，可不是什么好玩的……”

　　我抬手正欲收起延子祈手中的伞，而延子祈却是轻巧一闪，让我捉了个空，此时，一旁的阿碧像是忍了许久，终是忍不住发声道：“延大哥自是真心实意地才这样做的，你们千辛万苦才跑到南疆来，阿若那还是赶快答应延大哥，尽早在寨中办了喜事才是……”

　　阿碧兀自说着说着便笑了起来，而此时，不知何时，齐连也跑了出来，倒是与阿碧一起含笑着望着我们。

　　延子祈再听到阿碧的话后，笑意更深，露出一副理当如此的模样，又将视线落在我身上。一瞬间，众人的矛头便都指向了我，一时心中慌乱不堪，不知所措，只得垂下头掩藏发烫的双颊。

　　花山节持续了一日之久，而我们便是这么结伴四人玩了这样整整一日，我几乎忘了我为何去北辰，又为何岁延子祈出宫，而阿碧也忘了那些曾经心酸的过往，甚至忘了自己生过了一个儿子……

　　夜幕降临时，花坡上已经燃起了大大的篝火，我们四人坐到了篝火旁，而齐遥这个小鬼正靠在齐连身边拽着他的衣角，无比怨念地瞪着靠在齐连身上的阿碧。

　　阿碧也嘟起嘴，看向齐遥，率先开口道：“你自己到处跑的，怎么现在又怨我只顾得自己玩，忘了你了……”

　　听到阿碧的话，齐遥将嘴一撇，哼哼道：“阿妈就是忘了遥儿了，阿妈只要阿爹，阿妈都不管遥儿……”说罢便立即换上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

　　只是看他这一番模样，却又很是逗人发笑的。

　　一边齐连听后，却是勾起唇角，轻轻敲了一下齐遥的小脑袋，笑着说道：“不是跟你说男子汉大丈夫要让着阿妈些么，你阿妈不管你，还能去管谁，再说这话惹你阿妈伤心，真要是丢了你不管，你可莫要哭闹。”

　　听着他们一家的对话，不由轻轻笑起，其实阿碧和齐连将齐遥调教的很好，机灵懂事，虽然耍耍脾性，而实际上也只是逗家人欢笑罢了。

　　这般幸福的生活，任谁，都会心向往之。

　　嬉闹间，身边的人们已经开始站起身，围着火堆跳起了舞，而坐在中间的齐遥也很是兴奋地站起身，一手牵过阿碧，一手牵过齐连，先前的不忿早就一扫而空，高兴地说道：“阿爹阿妈，我们去跳舞啊……”

　　说着便拉着他们向篝火堆中靠去，小鬼刚迈出几步，连忙又转头向我们喊道：“阿姐，延哥哥……你们也快点过来啊……”

　　说罢，拉着阿碧和齐连的双手，蹦蹦跳跳地走到了人群中。

　　我望了望身边的延子祈，火光将他的脸映照的忽明忽暗，舒缓的眉眼虽然没有过多明显的笑意，却像春风一般柔和，那样的样子，定然不会是对这般场景的反感。

　　我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蓦地牵住延子祈的左手将他轻轻拉起，带着他向场中走去，一边走着一边说道：“延子祈，既然都来了，我便教你跳我们南疆的篝火舞吧……”

　　拉着延子祈挤到大圈里，让延子祈站在我身边，随着我的动作一点一点的跳起来，篝火舞本就简单，只消重复几个简单的动作便是，而延子祈的脑袋也颇是灵光，只是片刻，便已经跳的游刃有余，在人群里竟也看不出马脚了。

　　我已许久未曾这么开心，这样放肆，脚下的步子便轻快了许多，回头看看延子祈，见他也是笑意朗朗，乐在其中。

　　正跳着，眼前忽然连连加进来许多个女子，将我和延子祈远远的隔开，我探出头去找他，却见那几个女子却已经将他围绕了起来，只是，我看着眼前这番情景不由哈哈一笑。

　　延子祈本就生得一副出挑的模样，身上这身黑苗男子的装束更是令他在寨中增色不少，我竟不知道，这才几日时光，便有这么多女子对他芳心暗许了，只是，延子祈什么都懂，偏生就是不懂苗语，面对这般攻势，岂不是一会便要出糗。

　　我这般想着，便顿下了舞步，步出舞圈，向着他走去。

　　还未走近，眼前一个身影却是挡住了我的路。抬眼一看，却是一个苗族小伙，只是眉眼间看着有些熟悉，仔细一想才想起来，面前的这个小伙子正是今日爬花杆时，拔得头筹的那个男子。

　　我对他轻轻一笑，便想绕过他去，谁知他也向左迈出了一步，依旧是挡住了我的去处。

　　我抬头不解地望向他，却见面前的年轻的男子颇是羞涩的挠着头，开口问道：“姑娘，你可记得我？”

　　听他如此一问，我轻轻地点了点头，那男子看我点头，随即高兴一笑，露出两只可爱的虎牙，那般灿烂的笑脸竟和白日里的一样夺目，随即又开口说道：“白日里我爬到花杆顶时，在人群中无意中便看到你，然后再也没能移开视线，我本以为，人这样多，我定是没有机会再见到你……没想到现在却又遇上了……我叫桑措，姑娘，你愿意告诉我你的名字么？”

　　面前的男子，一边说着，一边向我摊开了手掌，他手心里正握着一个编织的十分精巧的线吊子，十分抢眼的颜色和花式，看起来定是没少用心的。

　　桑措说话的时候，脸都涨的通红，紧张地有些不敢抬头看我的眼睛，看着这般模样的他，心中倒觉得有几分可爱。

　　线吊子一般是苗族男子向女子表达心意的信物，这般重要的东西，我是万不能随意收的。刚刚要谢绝桑措的好意，还未张口，延子祈已经幽幽地走了过来立在了我们中间，一瞬不瞬地盯着面前地桑措，一言不发。

　　延子祈虽然站在这里，不置一词，但那压迫感却是事实存在的。

　　伸出头探了探延子祈身后，先前那个围绕着他的女孩，现下正围成一堆讨论着什么，目光也始终聚集在我们这里，未曾褪去。

　　我有些尴尬的看了看延子祈，又看了看面前的桑措，刚欲开口向延子祈解释，延子祈忽的一把拽住我的手腕，将我拉出了众人的视线。

　　延子祈用的力气很大，虽然抓了我未受伤的右手，我却依旧挣脱不得，回头望了望场中的众人，桑措和那几个女子显然都扔处在错愕中未曾出来。

　　而桑措还依旧迷茫地垂着头，呆呆地望着手中的线吊子。

　　看着他此番模样，我心中愧疚翻涌，而眼前延子祈依旧拉着我向前走着，一句话也未曾说，这般走着，却是走了很远。

　　我望着延子祈的背喊道：“延子祈，你要去哪儿啊，我们已经出了花场了……”

　　我想他一定是故意地，虽然听到了我的话，却依旧充耳不闻，只是一味不停地拉着我的手向外间走，直到走得我已经微微有些气喘时，他才终于停了下来，却依旧不肯放下箍在我腕间的手。

　　而当我意识到时，我才发现走了这般久，原来竟是已经步上了一处不矮的山顶。

　　我原以为，延子祈会问我刚刚桑措是怎么回事的，然而谁知，静默片刻后，他只是背着我开口道：“我先前听说，登上这座山头，能望到山外的模样。”他这样说着，便转身笑着对我说道：“过来看看……”

　　将信将疑地走上前去站到延子祈身侧，顺着延子祈的视线放眼望去，黯淡的远山处依稀能够看得到一处灯火通明的小镇。

　　身边延子祈开口说：“弨歌，原谅我不能带你回南疆皇城……”

　　“自攻落南疆后，我已经尽了力，不去干扰南疆之事，不去打破南疆原有的体制，我将一切的一切，依旧交给你父皇处理……我从国库中拨出过许多银两，也免去了南疆近几年所有的岁贡，而一切，只是为了让南疆，可以尽快恢复原来的样子……

　　“而弨歌……”他缓缓的转回双眸，墨色翻涌的星眸深深地望着我，慢慢开口，说道，“而弨歌……我做的这一切……只是，因为，这里是你的家……”

　　延子祈的话将我击地有些不知所措，怔楞地抬起头，回望着眼前的他。

　　我离开南疆皇宫后，便已经失去了与南疆的一切联系，而延子祈所说的一切，我却从未听说过，我竟不知道，原来，他竟是为了我做了如此之多。

　　而延子祈嘴角一泯，却是又笑着别开了眼睛，抬头望着星空，幽幽说道：“我想……若不曾在战场上遇到你，若不是在皇宫听到你的笛声与你走近……我大约，不会知道，我曾这般在意过你……”

　　“那场大战时，我偷偷跑到前线，不过，若不是我那次地恣意，我大约也不会遇到现在的你……”

　　“也许你不会知道，那些日子里，我躺在营帐里闭上眼睛，便会是你站在战场上那般遇神杀神，不曾退缩的模样……当我第二次见到你时，却又是对你拉弓相向，而在我松手的那一刻，我却忽然有些不忍，不过一瞬的念头，射出的箭便有些偏了，一开始我还以为那些感觉，也只是钦佩罢了……”

　　“直到看到你不动声色地将的入骨的箭羽掰断，飞下城墙，我心里却只剩下了震撼……弨歌，那时看你脸上沾满鲜血，明明筋疲力尽却仍然不肯放弃的模样，明明受了这么多伤，偏就是不肯放下你手中长鞭的模样……看着越来越多的人围上你，忽然担心你会就此倒下去，便连忙策马上前，将昏迷的你带回了北辰的营帐……”

　　“说来，倒也怪不得骠骑大将军笑话得，说我千里迢迢偷偷跑到南疆，逼着大将军躲在帐里，又顶替他跑到战场上，却是只为了掳来一个女子罢了……偏生，你伤势又是颇为严重，军中的军医都束手无策，我百般无奈下不得不动用贴身的玉牌，召来了暮远卿，正也是这块玉牌，才暴漏了我身份，引得朝中大乱，最终又不得不先一步离开……那时，我便想，兴许，将你带在身边我也能心安些……”

　　“后来，直到你来到北幽，我本以为我只是对你有是好奇……可是，越是相处，我却越发在意起你在北辰皇宫消沉的神情……可，这一切，我都明白是为了什么 。”

　　“我想，有些事，如果未曾亲眼所见，也许，昔日，我见过的弨歌公主，便有可能从此消失，再也不会出现了……所以，我便趁机想要带你回趟南疆……”

　　“只是，弨歌……莫怨我，我不能带你回那座宫殿……只能这般，让你站在这土丘之上，遥遥地望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