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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Chapter 1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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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咳着腹中的积水睁开眼时,阳光虽然耀得眼花,但依旧可以清楚地辨别出延子祈的轮廓。滴滴水珠顺着他低垂的发尾坠到我脸上,我却感受不到,许是呛水太多以致脑子混沌不堪,只是木讷地瞪大双眼望着头顶的延子祈。
许久,却听延子祈噗哧一笑,看着我的眸子开口问道:“弨歌公主,你看够了没有。”
听他这么一问,才猛然惊醒,瞬间便感觉到脸上热度骤增,随即别开眼,结结巴巴地说道:“原来你会凫水的,我还以为你沉下去了呢。”
看到我的样子,延子祈笑意更浓,接口道:“你这丫头也真是鲁莽,你可知道这河是什么河便一股脑的向里跳,倘若我不通水性,现在沉下去的可就不止我了。”
听他言语中戏谑之意,瞥过他一眼,撑起身推开他,摇摇晃晃站起来,看了看四周却又是一片林子,转身看向延子祈,他却也摇了摇头,说道:“我们顺着河被冲出了很远,想来他们也追不上来了,只是……我也不知道现下何处。”他说着话,又抬头看了看天,说道:“不知天黑之前,还能不能走不出去了……”随即道:“我去寻些干柴,等烘干了衣服,我们再走……”
看着延子祈娴熟生火的模样,不禁有些愕然,未曾想到深居皇宫养尊处优的一代帝王,做起这些活来却很是得心应手。
趁着太阳尚未落山,烘干衣服后便随着延子祈一起寻着出林子的路。延子祈说,刚刚那条河应当是向西南流的,只是不知在水中泡了多久,也没法估计到底被冲了多远。延子祈还说,本来便是打算向南走的,让水这样一冲,现下倒还省下不少脚程,不知算不算因祸得福。
后背像火灼烧一样的疼,也不欲计较延子祈话中的玩笑。
想来那一剑大约伤的有些深,一跳一跳地,拽得左肩的旧伤也一起碾压起来。
看着眼前延子祈不停晃来晃来的背影,头也更加晕眩起来。左脚一个不留神踩到了松石上,随即整个人便侧身向地上翻去,倾倒时,脑袋里还依旧木木的,右手手腕就忽的被延子祈一把抓住用力一带,回到了原地。
抬头看了看重影的延子祈,费力得挤出一丝笑,开口道:“延子祈,我走得有些脚痛,我们休息一下吧……”
听到我的话,面前的延子祈站了许久却不见什么反应。而我也顾不上许多,头重的像要断掉一样,只觉得天旋地转,力气几乎都要泄光了,一屁股便跌坐在了地上。
直至忽然感觉额上一阵清凉,抬眼便看见延子祈正伏下身探出一只手覆在我的额头上,皱着眉头地对我说道:“为何不说……都烧成这般样子,还要说是脚痛……”说着越过我的肩头,拨开后背的衣服,看看了我身后的伤。
细碎的衣料像是黏在了伤口上,延子祈轻轻一拉,许是又扯开了伤口,直痛的我浑身都一个哆嗦。良久未曾听他说话,我便先开口道:“休息一下便好了,只是走得累了……”
话音刚落,头顶一暗,却是延子祈又蹲回身来,一瞬不瞬地看向我的双眼,却是认真地说道:
“弨歌,嘴硬的女子,是不讨男人欢喜的……”
说罢,便牵过我的右手,一个转身轻轻地将我背了起来。
我还未来得及反应,延子祈已经负着我快步走来起来,口中说道:“你背上伤口太深,又在水中泡太久,我们还是尽快找个地方,妥帖处理一下才是……还有……我当日说过的,若是有事,你不必顾及我,你却为何不听……”
听他问到,本欲挣扎下来的我却是一怔,停下动作,静默片刻,笑了一声说道:“你若不能回去,而当时我正巧又逃了,那群蒙面人若是硬要将罪名加到我头上,我岂不是给别人做了替罪羔羊,若真是那样,想来我即便逃掉也是活不了多久的……”
嘴上虽是这样说,心中却不由苦笑地问了问自己。
当时到底为何舍身救他,怕是,连自己也不清楚罢。
想到延子祈背上也挨了几刀,负重背着我又会雪上加霜,可是任凭我如何说,延子祈也只是回过头,淡淡道:“这般小伤,还要不了我的命……你好好呆着便是。”
见他却是一丝不肯退让,也不欲在与他争辩,便安静地趴在延子祈肩上,不再说话。
浑浑噩噩中总感觉像是走了许久,眼皮也越来越重。朦朦胧胧中,又仿似一直有人在耳边低语,撑开眼皮看了一眼,却发现说话的正是延子祈。
他说:“弨歌,莫要睡过去,再忍一忍,马上便出去了……”
我使劲撑了撑双眼,垂着头笑着说道:“延子祈,我只是有些烧罢了,你不必如此担心……还有,有没有人告诉你,你多话的时候,还真是聒噪……”
将头埋在延子祈肩上,感受着路上的颠簸,昏昏沉沉又想睡去,身边延子祈依旧在喃喃低语,自己倒无意识地说起话来,却是已经问道:“延子祈,你为何带我出来……那些驿站是怎么回事,齐伯是怎么回事,邗夙又是怎么回事……你这么多的秘密,真让人看的好生心累……不过,你真的不怕我在路上害你……也是,我是断不会做这么傻的事情……”
自己悠悠地说着说着,便忘记了自己本来是想说什么的。当倦意袭来,终是一头栽进了黑暗里。
当日我并不清楚延子祈背着我到底走了有多远,又有多久。我只记得一路上昏昏沉沉,时醒时睡,眼前除了延子祈便是树,除了树就是延子祈。也不知道是天黑的缘故还是怎地,昏暗的夜里,直冻得我牙齿打颤,只得紧靠着身前唯一的热源。
我不知道我到底睡了有多久,也再没听到耳边的低语之声,直至后背剧烈而尖锐的疼痛将我拉扯醒,只是瞬间,我便已痛的满头大汗。
睁开眼时,却发现延子祈正紧紧地拥着我,箍住我的双肩,背后的伤口却又开始了灼烧般的疼,感觉到身后有人,却不知那人到底再做什么。我惨白着脸疑惑地看向延子祈,却被他用手将我的头用力地按回了他的肩上,复又轻轻地靠在我身侧,对我说:“弨歌,忍忍……忍忍就好了……”
我并不知道现在在哪里,发生了什么,用力眨了眨双眼,只看清眼前不远一处露出阳光的小竹门,正待开口相问,身后却又传来一个暮气沉沉的声音,她说:“姑娘,你背后的伤太深,已经溃烂,我只能为你剜去,别无他法,你便忍忍罢……”
那个苍老的声音刚刚落下,我便感觉到后背一阵尖锐的刺痛,直令我身形一颤闷哼出声。我甚至可以清晰地感受到那匕首一寸一寸割落肌肤的整个过程。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砸落下来,嘴里满是血腥味,每一次的剥离,都痛得令我头皮发麻。
而延子祈一直在我身旁,紧紧的拥着我的双肩,双手攥着我的胳膊,不让我有丝毫的偏移。许是我抖得太厉害,竟发现不知何时起连延子祈的身躯也开始微微发颤。
我不曾想,身后那道剑伤原来是这样长的。
一刀又一刀,消磨的不只是我的意志,还有我撑下去的力气。
在意识被淹没前,我还在想,剜心割肉,大约也就是这般了。
背后火辣辣的疼痛即便昏睡中依旧能够清楚地感受到,朦胧中,耳边忽然响起了熟悉的低吟,那轻轻浅浅的调子,就算在睡梦中我也可以清晰地辨别出来。那调子正是族人自小就会唱的歌谣,我自小便听,如何会听错。
舒缓的声音渐渐流入梦中,依稀像是当日阿妈的软语呢喃,一直都守在我声旁。
而随着调子,耳边却送来了一个温润低沉的男声,却是说道:“弨歌……睡了好久了,还不肯醒么……”
听到轻唤本想睁开眼睛,可奈何身体却不听话,还未完全清醒,身体便像被藤蔓缚住一般,狠狠地拉扯了回去。神思混沌前,耳边依旧响着那首儿时的童谣和男子微微地叹息声。
再睁开眼时,正和趴在我床边拿着狗尾巴草逗弄我的小男孩看了个对眼。
小男孩黑黑亮亮的眸子里写满了调皮机灵,看我醒来惊得手中草一松,随即抓起身后小女孩的风一般地向外跑去,一边跑一边回头看着我,还不忘朝外大喊道:“阿婆阿婆……她醒了……她醒了……”之后便听哐当一声摔了门,跑了出去。
我笑着摇了摇头,这小男孩不过四五岁的模样,动作却极是伶俐,眨眼的功夫便溜之大吉,我连他的一片衣角都没看清。
起身低头看看,发现周身上的伤已经被上过了药裹上了厚厚的绷带,虽然依旧隐隐作痛,却是便先前要好上许多。
小小的屋子里光线有些黑暗,四下空空荡荡的,角落里只摆了一张小小的方桌,放了几个简单的茶具,其他得也看不多清楚。
身边并没有什么人,延子祈也不在。
许是睡了太久,精神倒很是清爽,便顺着床沿直起了身,想要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而当我视线落在叠放在床边的衣服时,却是浑身一顿,心中震惊不已,鼻尖竟也跟着渐渐酸涩起来。伸手轻轻拂过衣衫,熟悉的一幕幕飞快闪现,心中百感交集,终是拿起,一一穿好。
起身走近竹门,心中倒是有些害怕起来,当我颤抖地伸出手轻轻推开门时,已经被眼前的景象深深的击中,久久不能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