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生》叶叶空

18、Chapter 17

　　小厮手脚颇是麻利，不过片刻，桌上已经摆好了酒菜。

　　诸人落座后，邗夙却是端起酒杯，向着我与延子祈说道：“喝过这醉笑三千，想来，我们三人倒也可以算是生死之交了。”说罢哈哈一笑，将酒杯一举，说道：“便为了今日我们三人这番缘份吧。”说完便一饮而尽。

　　延子祈抬头看了邗夙一眼，并未多说话，随即也一仰头，一饮而尽，许是喝的太快，竟还呛了一声，而一旁邗夙却笑得一脸揶揄。

　　抬手将杯中酒倾数倒入口中，酒汁滑喉而下，唇齿留香，倒也未曾觉得辛辣，而身旁延子祈却是回身问道：“怎样，可喝的惯？”

　　听他问我，轻轻一怔，随即点头说道：“这酒不烈，喝得惯的……”听我回答后，延子祈轻轻点点头，复又转回头去。

　　对面邗夙一杯又一杯斟满，却也拉着延子祈和他一起对饮，更是对我照顾有加，几轮下来，我竟是一杯没落。延子祈本来还有些担心，但见我面色如常，倒也不再加以阻止了。

　　而邗夙却是像和延子祈对上了一般，一杯接一杯的灌着彼此，起先延子祈是不肯的，却受不得邗夙没完没了的软磨硬泡。酒过三巡时，二人都已有些微醺。

　　延子祈不爱喝酒，我是先前听他说才知道的，而延子祈不胜酒力，我是现在才知道的。

　　看着已经趴倒在桌面上延子祈，我却是有些心下无语，而对面邗夙自也好不到哪里去，不过，这厮从灌倒延子祈后，便将矛头便指向了我。

　　看着他醉意迷蒙的双眼颇是疑惑的问道我，说：“弨歌公主……你为何还坐在这里……怎生……还坐的如此端正……”

　　我端起杯盏，又饮尽一杯，对他说道：“这酒确实是要细腻些，好喝些，但要论起烈，却是连我们南疆包谷酒的一半都不到的……”

　　邗夙已经醉的不成了样子，却还是接口道：“哦？包谷酒是什么酒，这般厉害的酒，改日我可得尝尝……”随即又软绵绵地伸出手，指了指趴在桌上的延子祈，说道：“将这厮拖出去，不要在面前碍眼……如此不胜酒力的人，爷我可不认识……”

　　说着便撑着桌子，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打开门，喊来了小厮，倚着门框说道：“给爷再备间厢房，爷要沐浴焚香……不……沐浴更衣……”说完后便柔若无骨的搭在了小厮身上，抬起脚却是自己走出了门出去。

　　临走前，还不忘回过身，指着延子祈身后的衣架，颇是豪气干云地说道：“有生之年，与你畅饮一次，将你灌倒一次，爷便是此生无憾了……”说罢，终还是由着小厮拖着走了。

　　看着邗夙的背影终是忍不住大笑出声，喝成这般东南西北都分不清的逗趣样子，这邗夙可是我见过所有国君中最不像国君的人。

　　许是我笑的太过大声，惊动了趴在桌子上的人，只见他颇是不安地晃了晃身，眉头在睡梦中也依旧紧皱。

　　延子祈倒是不同于邗夙，不知是不是平日操劳，喝多了酒倒头便睡，便是连句言语都没有，本就话少的人，喝醉了话更少，真不知是好是不好。

　　只是，看他这番样子，现下却是回不得院子了，只得将他托进了里间的床上，为他褪去鞋袜和外袍，拉过被褥盖好，一番折腾下来，倒也未见他有什么动静，只是一直安静地躺在那里。

　　柔和得夜光将他的轮廓照得有些朦胧，可无论怎样看都依旧是一副好看的眉眼，我想，若他不曾是北辰羲和帝，也许喜欢他，会容易些。

　　只是，未曾想到，这整整一坛醉梦三千最终让我喝了大半，却硬生生灌倒了剩下得两个男人。

　　唤来小厮收拾掉桌面上的杯盘狼藉，本欲让小厮另开一件客房，但延子祈这般昏醉，总是担心夜间会出纰漏，于是嘱咐了小厮让他照看好邗夙，便径直吹灭了烛火，寻着外间的小榻将就睡下了。

　　我虽然酒量不差，但那醉笑三千的酒劲倒也并非一般，方才躺下片刻，便已经坠入了云里雾里。

　　许是借着酒劲，除了榻子太小翻身不得，夜间睡的，还是颇为安稳。

　　朦胧中耳边传来轻微细响，翻过身，却忽然觉得有些不大对劲。

　　猛然睁开眼，眼前的垂落的帷幔让我一时有些怔楞，发现自己竟然却睡在了里间的床上，而本该在这里的延子祈，现下却已经不知去向。

　　撩开垂幔，这才发现天已大亮。外间依稀传来延子祈和邗夙低低的交谈声，我却不知他们何时便醒来了。

　　随意拢起发丝，理了理衣裙，简单整理后便起身出了里间。

　　彼时延子祈正悠闲地端着茶杯坐在桌边啜饮，丝毫不见昨夜狼狈的样子，而一旁邗夙也面色如常的与延子祈说着话，只是偶尔轻抚额头。

　　邗夙见到我时，眸中闪过一丝惊异，随即转过身笑着对我说：“弨歌公主委实是好酒量，与你相比，我与子祁昨夜也实在是丢人了些……”他一边说着，一边招呼我坐下。

　　听到邗夙的话，我轻轻一笑，说道：“南疆人人好饮，有些酒量倒是不足为奇。”刚刚说完，延子祈却是递上来一杯温热的茶水，说道：“我已吩咐下去，让他们备下些清淡的米粥，虽说你并未醉酒，不过去去酒气也好。”

　　看着延子祈一如平日的侧脸，忽然想起他昨夜醉酒的模样，不由有些失笑，而延子祈疑惑地问向我，说道：“却是为何而笑？”

　　我摇摇头说道：“只是陛下酒量，有些让我惊讶罢了……”

　　听到我回答，延子祈一怔，无奈一笑，却也未多做计较。

　　一旁邗夙撇了我们一眼，噗哧一笑，复又撇开眼，说道：“延子祈，关心便直说，你这副样子，却是做什么……”

　　邗夙话音刚落，延子祈便丢去一记凉飕飕的眼刀，随即便听到邗夙的笑声顿时卡在嗓子里呛了一声，连忙清了清嗓，这才止住了笑，静默片刻后，方正经地说道：“我离开的时间也够久了，数数日子，也当回去了。”

　　我还未反应过来，延子祈却是接过话，说道：“想来，你也该是时候回去收网了……此番你故意扰乱水靖安定，来日方长，我也暂不与你计较了……”

　　延子祈话还没说完，便听邗夙嗤一声打断，说道：“你莫要得了便宜还卖乖……我这么一闹腾，还不是帮了你一把，没同你讨点彩头已是让你占了便宜，哪里还有你同我计较的说法……”

　　说罢转目一笑，却是冲我说道：“看在弨歌公主这醉笑三千的份上 ，不跟你计较……”

　　看看旁边延子祈时不时不冷不淡地说上几句，又看看对面邗夙孩子气般不甘示弱的反讽回来，不怪我偷笑的，看他们这般场景，与那小孩斗嘴也实在没多大区别。

　　我想，在心里延子祈应当是将邗夙当作知己的吧，只是，偏偏两人立场截然相反，也不知将来俩人又会是何等模样。

　　当我们三人跨出倾天阁时，邗夙的部下不知已牵着马等了多久。

　　邗夙撩起衣摆，利落地蹬马而上，一手拉起缰绳，左手轻轻一抛，却是将一个小小的锦盒丢进了延子祈手里，平静地看着前方，开口道：“子祁，我虽不知这东西你将用来做什么，但……”正着话，忽的转过脸看向延子祈，认真地说道：“子祁，我只希望你莫要后悔……”

　　说罢，转回身，却换上了平日里轻松的样子，轻轻牵起嘴角，笑着说：“延子祈，至此，我邗夙此生，再不欠你什么……日后，是敌是友……但求你我，无所保留。”

　　见延子祈轻轻一笑点了点头，邗夙也随之一笑，缓缓转身看向我，眸中却是有平日少有的安定，开口说道：“弨歌公主，得此机缘与你相识，吾心甚幸，倘若有机会，定再与你把酒言欢……”

　　听他这话，笑着回应了他，心中也不由一轻，这东俊国国主敢情还真将我当作了一届酒友了。

　　邗夙向我们一拱手，甩动马鞭，破尘而去。

　　直到他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视野里，延子祈方才转身道：“我们也该启程了……”

　　回到院子后，延子祈便唤来了齐伯整理行装。换下男装后，许久也未有人来找，便起身出门，本是想寻延子祈问出发的时辰，路过后院时，碰巧便听到齐伯和延子祈正在交谈，只是远远看来，齐伯却是一副十分焦急得模样，只听清他对延子祈说道：“公子此番做得事情实在是太过莽撞，断了这么多的性命……若是老爷在天有灵，想必也不愿承这份情的，你这又是何苦……”

　　重重花木掩映下，我看不清延子祈的神情，沉默良久才听他启声，声音都像浸上寒霜，却是说道：“是我欠你们良多……该或不该，愿或不愿，我都是要还的……”

　　我并不知晓延子祈与齐伯到底有何关系，只看得出平日里，延子祈与他说话时，却是从来没有任何架子，更没有那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只是，他的事，向来又怎是我能猜得到。

　　今日这些话想来也必是我不该听得，于是顿住步子，轻手轻脚地退了开去。

　　临走时，齐伯的眼中填满的了担忧和牵挂。

　　我素来都认为，若不是有深厚的牵连，一个人的感情是淹没不到眸子里的。

　　延子祈回过身，只是对齐伯轻轻说了几个字，而面前的老人却是浑身一阵，便掉出泪来，一边应着，一边点头。

　　延子祈终是别过身，拾级而下。

　　许是我站的太近，许是我耳力太好，延子祈的话顺着风便送到我耳旁，轻轻几个字，却惊得我心中几震。

　　他说：“替我守好这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