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生》叶叶空

17、Chapter 16

　　倾天阁，应当算是水靖城中最大的酒楼了。

　　今日人多，阁内早已经座无虚席，然而店中小厮在看到邗夙之后，便连忙停下手中活计，殷勤地跑上前来，满脸堆满笑意，热络而恭敬一边招呼我们，一边便将我们径直引到了楼上雅间。

　　看着邗夙熟门熟路地样子，想来，也定是没少在这城中闲逛的。

　　邗夙落座后，颇是熟稔地对身边的小厮说道：“小爷可是在你们酒楼砸了不少银子了，今日小爷等的贵客可算是来了，这便将你们酒楼那个最出名的什么什么酒拿上来罢，莫让小爷我丢了面子……”

　　看到邗夙陷在椅子中模样，颇是令人有些发笑，却是怎么看也看不出一丝，作为国君而该有的严峻样子。

　　而那小厮一边恭敬地应着，一边却是抬头向邗夙说道：“公子说的可是我们阁中的醉笑三千？……只是公子大约有所不知，倾天阁虽因着这醉笑三千驰名，但这酒酿造极其不易，所以一季，整个阁中也统共只得三坛而已，承蒙各位客官厚爱，这酒一直颇受欢迎，所以，这价儿也自然……”

　　邗夙听到小厮的话却是一嗤，在椅子中晃了晃身子，一手轻盈地托起侧脸，眉眼一转，双眼淡淡，说道：“怎生，还怕爷付不起银子不成……”

　　说罢便见他抬起手来，轻轻指了指坐在身旁的延子祈，继续说道：“看到这位公子没有，这位公子可是有钱的很，莫说一掷千金，便是日月星辰，想来都是信手拈来，既然你不放心我，那么帐嘛……便记这位公子身上吧……”

　　说来，我也是见过不少市井无赖的，但像邗夙这般将无赖耍地如此水到渠成天经地义得，除去邗夙，我却委实还未曾见过第二人。

　　听到邗夙将烂摊子推到自己身上，延子祈也并不意外，手中执着茶杯，目光不见喜怒，却是淡淡说道：“这等冤大头之事，莫要妄想我与你瞎掺和，想喝，便自己掏银子……”

　　延子祈刚说罢，坐中邗夙便跳起身来，颇是难以置信地对着延子祈说道：“我说延大公子，你怎生这般小气啊……不过一坛酒罢了，还能让你倾家荡产不成，你家还当真穷成这个样子了么。”

　　听到邗夙的控诉，延子祈也不以为意，只是将茶杯往桌面上轻轻一放，继续不咸不淡地说道：“说要撑场面的人明明是你，为何让我给你掏钱……”

　　许是从未见过衣着光鲜的贵公子进了倾天阁后，竟会因着推脱付钱而起争执，立在一旁小厮也很是尴尬的一边赔着笑脸，一边连忙说道：“二位公子先莫恼，本店倒是还有一个规矩，便是不用掏银子，也能尝到这醉笑三千……只是自立下这规矩来便从来无人破解，所以也未曾传开去……”

　　小厮说罢，却见一旁的延子祈眉头一挑，似是勾起兴趣，说道：“哦？却是怎么个玩法。”

　　小厮连忙应道：“倒也不是多刁钻的玩法，客官只消能说出这酒的奥妙之处便好，若是说对了，倾天阁自会奉上一坛，若是说不好，客官也只能花银子了，而且倾天阁也只能限供一壶……”

　　小厮的话倒让我都产生了几丝兴趣，一旁邗夙翘起腿笑着说：“你们倒是会做生意，搞得一番好大噱头……不过说起喝酒，小爷倒也自恃懂得几分，尽管放马过来吧。”

　　不消片刻，小厮便呈来一个不大的瓷杯，刚刚进入屋室，酒香便已经在屋中四散开来，遥遥看去，杯中酒液虽不多却很是清亮。

　　那小厮将瓷杯放落在桌上，转身对我们说道：“我们阁中也并未立下其他规矩，无论任何方法，只要客官在三次机会中能够说中便罢。”

　　看着小厮颇是自信的样子，倒是越发激起了心中求胜的欲望。

　　眼前青衫闪过，抬头时，便见面前邗夙将瓷杯端起，放在鼻下闻了闻，许是未曾闻出什么，复又用食指轻轻蘸了蘸酒汁，放进口中尝了尝。

　　只是片刻也未见他启声，不由有些奇怪，抬头看他时，却见他连眉头都已微微簇起，却是一脸疑惑，兀自说道：“酒最重要的莫过于酒曲，稻谷和工艺，天下的酒不尽相同，我虽尝过不少，知晓它们口感不同，大约皆是因着这些同罢了……只是，这酒甘冽更胜其他，其中一股醇香，我却也未曾能够尝过……若非要让我说，只怕是也说不出什么道道来了……”

　　邗夙说着眼中便对面前的瓷杯多了几丝不舍，于是便转过身，无奈地看向延子祈，冲着他摇了摇头。

　　延子祈抬头看到邗夙的模样，却是一笑，对他说道：“我向来并不喜酒，你也都知道，像你这般挑剔的舌头都尝不出……便莫要对我抱多大希望……”

　　说罢便起身，端起瓷杯，蘸起酒汁，弾入喉中。

　　一盏瓷杯，满室飘香。若是不能尝到这醉笑三千，可当真有些可惜。

　　看着眼前延子祈深思的模样，不由有些紧张。

　　半晌，终见他启口，幽幽说道：“确实醇香……”

　　我和邗夙紧盯着他的脸，等着他后半句话，邗夙面色颇为焦急，启声问道：“还有呢？”

　　延子祈听到他的话，顿了一顿，却是一脸真挚地反问道：“还有什么？”

　　一句话惹得对面邗夙的脸色瞬息万变，还又不得不隐忍不发，看的邗夙憋闷的模样不由大笑出声。

　　待我笑罢，才感觉房间除去我的笑声，却是出奇安静。

　　看着对面投射过来的两道目光，不得不清了清嗓子，向旁边挪了几步。

　　而一旁延子祈见我此番模样，却是眼泛笑意，说道：“这酒我品不出如何，只能依稀品出一丝幽香，说来，这香却是有些像花香……”

　　听到延子祈的回答，旁边小厮一怔，很是惊讶地说道：“公子说得的确不错，这酒的确是掺了花汁方才酿出这独一无二的口感来，公子若能说出这花名，这醉笑三千便马上为公子奉上。”

　　延子祈却摇摇头，说道：“世间花木何其多，我尚且能识得的却不过沧海一粟罢了，若要我说，未必有些强人所难……”听到延子祈的回答，旁边的邗夙也已然一副叹息遗憾的模样。

　　说来，自从闻到这幽幽酒香，朦胧中总感到有些熟悉，现下看他们颇是无奈的样子，不由走到桌边，拿起瓷杯，细细端详起来。

　　看着杯中晶亮的酒汁，脑海中却闪过幼时在杂书中读到的句子，似是这般说得：“酒也，有清、独、厚、落、甜、苦、红、线、白之别，故清者曰栗，清而甜者曰她，浊者曰酪 ，亦曰酝，浊而微清者曰醮，厚者曰醇，亦曰爵，重酿者曰醉，三重酿曰酊，落者曰醣，甜而宿熟者曰醴，美者曰酗，苦者曰醋 ，红者曰醒，绿者曰酩，白者曰醮。”

　　只是这般想着，不想却说出了声，延子祈与邗夙惊讶地目光颇是令我不大舒坦，刻意低下头忽略掉他们的目光，将瓷杯凑到鼻下闻了闻。

　　不同与南疆的酒，这酒香要更加轻些，薄些，却也更加绵长些，除了寻常酒中所带有的香气，其中确实夹杂了一丝不意察觉的甜香，轻啜杯中酒汁，酒香便在舌尖上打起圈圈来，仔细一品，终是勾起嘴角，心中却是已经明了。

　　迎上小厮探寻的目光，开口说道：“是喋衣玉兰……”

　　听到我回答，那小厮先是一惊，随后才反应过来，眸中的惊诧却依旧未曾抹去，瞪大了双眼向我说道：“的确……的确是这喋衣玉兰不假……可是……可是，姑娘，你却是如何猜的到得，须知……”

　　“须知，这喋衣玉兰本就是一种毒花，若是服多了自会令人毒发身亡……所以从一开始，这谜底就不会有人猜得到的，是不是？……有谁会相信，这名满天下的醉笑三千，竟会是用毒花提炼的呢……只是，这蝶衣玉兰却也算是一种奇花，世人只知它奇毒无比，却不知若是提取适量的汁液，将其与酒混合，却是会令酒汁芳香四溢，更加甘醇无比。只是这度，却是十分难拿捏得……其实，这才是这醉笑三千稀缺的真正原因吧……”我接着小厮话继续说道。

　　抬起手中瓷杯仔看着杯中酒汁。现如今这醉笑三千，已经再也不单单只是一杯酒。或是地位，或是名声，也不知天下间又有多少傻子，为争这杯酒而付出了怎样得代价。轻笑一声，抬头对小厮说道：“你这倾天阁，也真可谓是兵行险招，只是，这般做法，岂不是儿戏了些，这人命又哪里容得了一丝偏差的！”

　　想来，当时应当真得想多了些，就连声音染上寒霜也未能控制的住，目光直直地投到小厮身上，便不肯挪动丝毫。

　　许是眼中阴鸷太过裸露，面前小厮竟是硬生生退了几步才顿住，连忙赔起笑脸，打着哈哈说道：“姑娘莫恼，姑娘莫恼……这醉笑三千，我们自是反复验过才会拿到阁中来售的，每坛酒开封后，我们都会确定无毒后才会搬出酒窖……这多少年间，其中工艺也早已醇熟，我们却依旧一季三坛，一丝不敢马虎……姑娘放心，我们万不会做自毁招牌的事情。”

　　听到小厮的答话，方才反应过来，不得不轻笑自己现下的举动，当真是有些杞人忧天了。莫说这醉笑三千由来已久，便是哪个开店的又会搬起石头打自己脚的事情呢。

　　那小厮似是也感觉到气氛得缓和，连忙起身说道：“姑娘可是自开店以来，第一位猜出这醉笑三千奥义的客官，我们说到做到，这就为您备下佳酿和菜肴。”说罢便连忙转身出去了。

　　看着小厮走出门去，方才转回身，想要找个地方坐下。

　　刚刚回过身子，便看到对面两人或站或坐，却都出奇一致地看向我，我当即停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刚刚情绪过激，基本上，确实是，忘记了身后这两人的存在……邗夙的目光中隐含些探究和沉默，而延子祈虽然也在沉默，但看向我的眸子却依旧隐含笑意。这却弄的我更是尴尬起来，连忙向他们解释道：“这喋衣玉兰虽不多见，却是只生在南疆，我自幼时便已经识得，先前便觉得这酒香有些似曾相识，如此，才会猜中的……”

　　听我说罢，延子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而邗夙却是晃眼一笑，说道：“此番有幸得见弨歌公主风采，确实如传闻中一般令人佩服……也是多亏了弨歌公主，我们才能有幸品尝这闻名天下的醉笑三千，看来，弨歌公主还真是邗夙的贵人呢……”

　　听邗夙如此说，却是一头雾水，怎生何时又风采，又佩服的了……横竖不过一坛酒罢了，贵人却是不敢当的，连忙向他道了声过誉，便不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