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生》叶叶空

16、Chapter 15

　　我想，延子祈的朝廷中定是混进了不少奸细的。

　　彼时，我与延子祈一起走在街上，眼前明明是一番和乐的景象，哪里有宫里传得那般惊心动魄，如狼似虎。人们谈起东俊来，虽隐有愤恨的神色，却不见有恐惧之情。

　　而自从延子祈到了水靖，也是换上了一副闲散的模样，除了偶尔在书房中处理那些急件，得空便要到街上，晃上这么一晃，惹得周身不少女子驻足私语。而他却依旧笑的如沐春风，招摇过市，看起来好不淡定从容。

　　可是，如果我没记错，我记得临行前他曾说过的，此行……需要，低调。

　　而为了避免遭受人群的聚焦，我一直是作延子祈的随从装扮，我须得承认，在这一方面，自身的确不具备延子祈那般厚实的承受能力。

　　人群拥挤时，有些事情总是无可避免的。比如，腰间一松，厚实的钱袋已是不翼而飞。

　　延子祈说的，公子上街都是不带钱袋的，钱袋都是要别在随从腰间的，可是，我相信，此时钱袋要是别在他腰间，是断不会被掏走掏地这般容易的。

　　看着前方想要逃窜的身影，不由大喊起来，奈何面前人太多却是挤不过去，眼看那道身影便要消失，身后延子祈忽的一提手，轻轻将我带起，足尖一点，轻巧的避开人群，眼前白衫翻飞，不过稍稍几步，再回头时，却已是离人群很远了。

　　说来也奇怪，前面的影子虽然也是疾速向前跑去，却总是保持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而延子祈也并不着急，只是不紧不慢的跟在后面。

　　在追到一处僻静的角落时，前面的人影终于停下了脚步，闪进了路边的小酒楼，而延子祈一手将我放下，抬手扫了扫衣角，便要举步向前走去。

　　我见他如此轻率，慌忙拽住他袖口，说道：“延子祈，你定是疯了，小心有诈……”

　　见我拉住他，延子祈有些惊诧地回过头，在看到我的样子后，却是轻轻一笑，说道：“莫怕，信我，无事的。”

　　说完便拽着我的手，一同走了进去。

　　眼前的小酒楼虽然地处偏僻了些，却也不是多破旧，楼间并未有什么客人。踩着吱呀吱呀的楼梯登上二楼，终是在角落里发现了三个人影，一青衫男子坐在桌旁正悠闲地品着酒，另二人分站两旁，因着光影太暗，并看不清他们的样貌。

　　待要仔细看清中间那人的模样时，眼前忽然飞速砸来一团黑色，一句“小心”将将脱口而出，身旁延子祈便已伸手不费吹灰之力，轻轻接住，打开手掌一看，却是刚刚丢失的钱囊。

　　随着我的出声，坐在对面阴影中的男子却是轻轻一咦。随即身形一闪，眨眼间便出现在了我眼前。

　　我未曾料到对面男子连过场都没有，便忽然向我攻来。

　　面前男子的忽然闪现，虽然令我大吃一惊，然而，我手上的动作却要快过心思翻转，右手一抬，横扫而出，虽然速度极快，但是依旧被面前男子轻巧躲过，不过几秒空隙，面前男子便迅速拍出一掌，袭来阵阵掌风，我自知必定无法接下，便连忙侧身让过，双臂一撑，翻身跳开两步，趁着此时抽出腕间长鞭，刚刚甩开鞭身，正欲转身挥动长鞭，忽然发现长鞭的另一端却是正被延子祈紧紧的攥在手中无法抽出，而他的另一只手正按在对面青衫男子胸口上，一身白衣夹在我们中间，却是说道：“你们莫不是要打算要拆了这家酒楼不成……”

　　看看延子祈，又看看对面青衫男子，终是卸下力收起长鞭，而眼光却是不肯放过对面的青衫男子。

　　日光将面前的青衫男子照得有些氤氲，与延子祈一般修长的身形，额前细碎的头发遮盖了眉毛，却未曾遮住一双澄明的眼睛，直挺的鼻梁显得有几分英气，清爽干净的模样，倒也算是一副好看的样子，当然，若是没有开打之前。

　　而对面男子在看到我不依不饶瞪着他的眼神后，当即一愣，随即却是哈哈大笑起来，连忙转身对延子祈说道：“子祁，你这是哪里得来的跟班，怎生这般逗趣，有这般厉害功夫便罢了，竟然还是个女儿身……”

　　那男子说着便举步坐回了桌旁，而延子祈见我们不再开打，便也跟着坐了下去，摆摆手，示意让我入座，转身对青衫男子回答道：“南疆弨歌公主……”

　　我方坐稳，便见对面男子喉中一哽，一口酒便闷在了喉咙里，白玉般的脸被涨的通红，见此情景，连忙起身避过，片刻后，却听那男子一边使劲咳着，一边高声问延子祈说：“你怎生将她带来了……还让她做了你的跟班！……”

　　诚然，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也很想知道。

　　看着面前青衫男子狼狈的模样，先前心中的不忿瞬间便有了些疏解，便不计较他偶尔飘落在身上的惊异的目光。

　　片刻，待众人心情有所沉淀后，坐在中央的青衫男子，方才闲散地端起桌上的酒杯，深深叹口气，却是幽幽地说道：

　　“延子祈，你真是好大的面子，我已在这里生生等了你三日……而你带得这点银子，竟还连一顿酒钱都付不起……你们北辰何时竟穷成了这般样子……”

　　听得他的话，便知他与延子祈相熟，可既然知晓延子祈的身份，言语中却还是戏谑调笑得多，心中暗暗猜想这般男子，又得是何等身份。

　　延子祈在听得男子话后，自提起酒杯，为自己斟满，说道：“彼此彼此罢了……我已经在城中招摇了三日，你若再不肯出来，我怕是就要先一步与西曜的人对上了……”

　　男子听到延子祈的话后，唇角一勾，眼底明明含笑，偏偏却开口说道：“西曜国与你相对，又关我何事。你让我等了这么久，自是要还些与你的。”

　　青衫男子的话虽然听起来有些尖锐，而延子祈也并不气恼，问道：“此番，如何闹出这么大动静……”

　　青衫男子撩撩落在额前的碎发，颇是淡然地说道：“怕你们北辰朝廷太过沉闷，特地为你添几分乐趣……怎么，你不喜欢……”

　　青衫男子话音刚落，便听延子祈轻哼一声，说道：“倒是劳烦殿下费心了……”

　　而男子像是并未听出延子祈言语中的嘲弄，兀自接口道：“好说，好说……”

　　延子祈放下手中酒杯，问道：“邗夙，东西呢……”

　　直到延子祈说出青衫男子的姓名，方才了然面前坐在光影中青衫男子，正是现下的东俊国国君，邗夙。

　　见他在知晓延子祈真正的身份后却依然敢直呼其名，这般无所顾忌，想必交情也不浅了。

　　在听到延子祈的问题后，邗夙回答道：“东西自是早已备下的了，只是……”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我，忽的戏谑道：

　　“只是，我这般浪费了三日的时光，你自是要赔我的，况且……能见得的天下传闻已久的弨歌公主也实属难得……听闻，明日正是云沐节，想必，城中定然热闹非凡，不如……明日酉时，我们城中倾天阁相见，届时，你便好好补偿补偿我，而明日，我自会将东西给你……”

　　延子祈听罢也只是点点头，未再多说什么。

　　对于延子祈和邗夙所提的东西，我一无所知，延子祈虽然一路都将我带着身旁，可真要说起来，我却是连他为什么来水靖，或者究竟来做什么，都是一概不知。

　　回到落脚的院子时，天已尽黑。

　　白日里听邗夙说起云沐节，我却是从未听说过。晚膳间，听到齐伯解释方才明白。

　　云沐节是水靖城一年一度的祈雨节，本是祭祀龙神，祈祷风调雨顺之意，而后来随着时间的推移，虽说依旧保留了祈雨的目的，却过得越发像起了节日。

　　傍晚时分，华灯初上，街上已经拥满了人，看起来却比平日夜里还要热闹上不少。

　　我随着延子祈的步子，向城中倾天阁走去。

　　这几日，本穿惯了男装，现下又突然换上罗裙，环佩叮咚得，走起路来却又颇感不适，这便落在了延子祈身后。

　　身边忽然得一阵人潮涌动，一下子便把我与延子祈挤开更远，再抬头时，才发现周身却是一人都不认识，而延子祈也不知被冲散到了哪里去。我夹在人潮之中，被冲的东倒西歪，也不知该往哪里去，心里不免有些着急。

　　本欲迈开步子挤出人群，不想却被不知哪里迈出的脚绊了一下，身体随即便向前扑去。

　　天知道，这般多的人，若是扑到地上，却是要被踩多少个来回的。

　　眼看马上便要贴上地面，连忙闭上双眼，然后腰间忽的一紧，却是被人一把捞住。幸得腰间的力量，身形倒是止住了倾跌态势，但许是因为力道过大，刚刚才调正的身体还未站好，便又直直得向身后撞去重重得砸在了身后的胸膛上。

　　我想这一下，应当是砸得很疼的，然而抬头时，却见面前那张熟悉的面容上，却是连一丝波澜都未曾有，待我终于站定身，缓缓地挪出身子，微红着脸垂下眼，对延子祈道了一声：“多谢……”便转身欲随着人流继续向前走，将将步出两步，垂在身侧的左手忽然被轻轻牵起，我颇是惊讶得看向身侧的延子祈，挣了几挣，却也未能抽出手来，而延子祈却只是一直目视着前方，淡淡说道：“若不想再出丑便听话些……况且，你可认得去倾天阁的路……”

　　延子祈的手沉得就像灌了铅似的，虽然握得不紧，我却连掰都掰不动，几番挣扎无果，终于还是垂头丧气地认了命。

　　而延子祈便是这样，一路牵着我的手未曾放开。

　　走到倾天阁时，阁子前搭建的木台上正有几个男子戴着稍显夸张的面具，和着节拍翩翩起舞。宽大的衣袖在风中甩来甩去，看起来却是真有些神神秘秘的感觉。

　　虽说云沐节每年都有，而现在看台下的人却依旧不少。感觉到身后晃动，回身一看才发现，不知何时延子祈便已经默默立在身后，身子被他护在身前，轻轻环成一个圈。人群中不时有人冲撞到他身上，而他却依旧不露声色也并不介意。

　　随着木台上一声大喝，人群中也爆发出一阵欢呼声，回过头一看，原是台上的祭祀典礼已经结束。而伴随着人们的欢呼声，天空一道白光闪过，嘭地一声便在头顶炸开，抬头便见碎裂的火花，如落雨般带着闪着光从天上缓缓坠落，点点火光绘成花火，明明亮亮得，最终又湮灭在夜里，还未来得及叹息，便又见一团火光冲进天空，随即应声炸裂成无数火光。

　　花火让人群变得更加兴奋，而我立在天地间，因着面前壮观的景象几乎惊讶地有些说不出来，在南疆虽然也有类似的节日，但我们是不曾放过烟火的，因得第一次见，也难免有些大惊小怪，只得瞪大双眼欣喜地望着天，身后传来延子祈声音，说道：“每年云沐节祭祀过后，水靖城都会燃放烟火，用来请龙王……”

　　看到天空上绽放的烟花，即有些新奇，却也像众人一样有些兴奋。许是我太过专注，延子祈在耳边说什么，我也没有听清，再转眼时，延子祈已经立在身侧，却别过脸，垂下眸笑着问我：“这般场景……弨歌，你可欢喜？”

　　许是我现在专注的神情有些逗乐，延子祈眼底笑意积聚，弄不清他是不是取笑我之意，偏偏把视线一转，执拗地说道：“我们南疆的篝火比这好看百倍……”眼角却依旧偷偷撇着夜空，不想错过每个烟花绽放的瞬间。

　　身边响起延子祈的朗朗笑声，只是轻轻扫过我一眼便不再说话。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清朗的声音，说道：“东俊的凤凰花，花开千里，三月不衰，那模样却是比这烟花有生气得多……不知，姑娘可愿随我前往……”

　　转身看向说话的人，依旧是昨日一袭青衫，乌发半拢，垂与脑后，薄唇轻勾，正说着话向我与延子祈走来。

　　延子祈转过身，淡淡撇过来人一眼，不分喜怒地说道：“邗夙，你便一直都是如此拐骗无知少女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