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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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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血水还未凝固便又覆上新的,一层一层,几乎将徐北枳身上的薄棉衣都染透了。徐北枳觉得非常冷,浑身都被寒风吹得僵硬,右肩一直负担着全身的重量,慢慢开始钝钝地发酸发疼。李书锋似乎注意到了,怕他当真冻得脑子犯昏睡将过去,那就算得救,救上去的大约也是一具僵冷的尸体了。“校尉?徐北枳?还好吗?”
“……该我问你才是……”徐北枳声音很低,微微颤抖,听起来没有什么力气。
“你衣裳也没多沉,你穿着我也拎得动啊,冷吧?”李书锋道。
“有、有点,呼。”徐北枳应声道。
“我说,可别睡觉啊。你要是睡着了我就把你扔下去。”
“那你现在把我扔下去算了……”
“都撑这么久了,多不甘心啊。”
“……”
“徐北枳?徐北枳?”
“……干啥……”
“看看你还活着不。”
“……泥煤……”
“要不你嚎两嗓子喊人过来救咱们?”李书锋笑。
“……你不怕山神发怒降天罚了?”徐北枳眼皮都懒得抬起来。
“反正都这样了。”
“好吧……”
“喂喂你真叫啊?别啊别啊,你和我说说话就好了,我看你手下那个小姜挺机灵的,肯定得过来看看。”
“……”
“要是我没抓着你手就好了。”
“那你放开我嘛。”
“我是说,要是抱着的是你腰的话,你就没那么冷了。”李书锋低声笑了笑,“我啊身上还带着有一把剑,保不齐咱们俩努力一把还真能一刀一刀插上去。”
“……啊。”徐北枳有点惆怅地看了眼深渊底下,可惜自个儿的枪掉下去了。
“没事……诶你听着小姜的声音了不?”
“…………哪有……”
“我真听见了,喂,徐北枳你坚持一下好不好都这个时候了,我胳膊都废了半条你现在给我死了我冤不冤?”
“………没死。”徐北枳应声道。他知道李书锋这东扯西扯的都是为了不让自己昏昏沉沉就冻死。“李书锋你闭上嘴消停会儿,留点力气成不成?我死不了……要死也得死战场啊,死在这多憋屈。”
“少爷我力气大得很。”李书锋嗤了一声道,“拎一串都没问题。”
徐北枳脑补了一下那种类似猴子捞月的场面,忍不住笑出声来。
“头儿!!!你还活着吗?!!!”
这时忽听见上边有人叫道。徐北枳精神一振,连忙抬头应声:“这边!!”
“你看我就说校尉吉人天相!小姜赶紧的!”上边的人催促着,紧跟着一个火把出现在悬崖上边晃了晃,“头儿你在哪?!”
徐北枳想了想,连忙从怀里掏了火石火镰子出来,在僵冷的指间有些笨拙地轻擦。火星虽然微小,可在这样黑暗深邃的冰缝里边十分醒目。紧接着一条粗绳便垂了下来,“快爬上来!”
徐北枳欣喜若狂,便听得李书锋轻声道,“你先上去,我估计你没什么力气,用绳子在腰上缠两圈系紧。”
徐北枳连忙照办,将绳子狠狠系了个死结。
“好了?”李书锋问。
“嗯。”徐北枳点头。但李书锋并没有松手,“叫他们拉你上去。”
徐北枳晓得他是怕自己没系紧最后关头掉下去,心中一暖,朝上边扬声道:“拉我上去。”
绳索缓慢而稳健地往上拉,徐北枳却忽然又叫道:“停一停!”
李书锋微微一怔,有些倦怠地抬眼看了看已经升到几乎和自己水平高度的徐北枳:“怎么?”
徐北枳默不作声地伸出手来,将之前刻意留下的一截绳索在李书锋身上绕了两圈捆在自己身上,然后伸手紧紧抱住了他的腰:“我怕你手不行,一会一个人在下面打不了结。”
“劳烦了。”李书锋轻轻说了一声,吸了口气,用力将剑拔出冰层,这才疲惫地将下巴抵在天策的肩头。
徐北枳无比艰难地爬上冰崖的时候,心里涌动的劫后余生的喜悦让他简直难以自持。小姜用匕首替他划开腰间紧缚的绳索,徐北枳几乎立刻就瘫软在地上,长叹一声:“总算得救了!”他正庆幸间,忽的发现怀里的人一点声息都没有。徐北枳吓了一跳,翻身坐起来,才发现李书锋脸色惨白如纸,发上大约因为汗湿的缘故凝了厚厚一层冰渣,肩上的箭伤崩开,血水将他半边身体都染透了,结了冰,硬邦邦的没有半点生气。
他陡然明白之前李书锋刻意沉稳的语气未尝不是在强撑,他原本就受了伤,一直在流血,还要无端地多承受一个人的重量,能撑到这时无疑已经是强弩之末。
他……他该不会是死了?
徐北枳一下子就慌了,只觉是自己牵累他丢了性命,连忙伸手去拍李书锋的脸,触手一片冰凉:“喂,李书锋?你醒醒?”
他正手足无措间,便有人拨开人群,蹲下身看了看地上躺着的人,探了探鼻息与心跳,抬头道:“先把他带回驻地。”
徐北枳看来的人是随行的军医谢简,心神定了定,连忙将人背起,由姜小河引着往之前找到的一个崖洞走去,在一堆篝火边上放下李书锋。谢简仔细检查了一下那藏剑的伤势,抽了口气。除去又裂开的箭伤之外,这人手掌和那把剑整个结在了一块,若是硬掰开绝对是血肉模糊的一片。谢简连忙命人烧水,把几乎结在他身上的衣服一点一点焐开,然后才开始按摩下针,也好在谢简自打离经易道学成就一直在边塞北地的军营呆着,救治冻伤非常有经验,折腾了大半夜总算松了口气,扯了条毛毡子把人裹住,对徐北枳道:“应该是死不了了,我说你们怎么这么……”结果谢简一回头就看见一直守在一边的年轻校尉紧抿着嘴唇,瞪着李书锋眼圈都红了,不由吓了一跳,责备的话顿时说不出口,“……喂喂小徐你这是干啥啊让你手下看见了多不好……”
徐北枳恍若未闻,只是跪坐在一旁出神地看着那藏剑毫无血色的脸孔和紧闭的双眼,大喜大悲的转换令他脑子放空了似的一片空白。
谢简叹了口气,拍了拍徐北枳的肩膀道:“我说,做头领的早点休息啊,明天我估摸着他醒不了。你要没力气只怕咱们就只能把他扔在这自生自灭了啊。”
徐北枳抬头木然看了他一眼,然后沉默地卷着毛毡在李书锋身边躺下。
“啧啧。”谢简看了他俩一眼,转身收拾银针之类的器具。唉,怎么就没有人来关心一下我啊,按摩也是很辛苦的好不好。他这么想着,摇了摇头,拎着一壶烈酒走到崖洞洞口,抬头看了一眼这边塞皎洁如雪的一弯明月,有点怅然地笑了笑,对着虚空遥遥敬了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