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獠牙（藏剑X天策）》八重血

6、六

　　六．

　　八月灿烂的朝阳毫不吝啬地洒在荒芜的旷野之上，遍地都是裸露的黑灰岩石，没有任何植被的覆盖，显得格外森冷。才出了风景绮丽的苏瓦那河谷，地势便陡然变得崎岖艰险，前方覆盖着终年不化的皑皑白雪的雪山便是传说中的坦驹岭了，巍峨耸峙，直插云霄，令人心生膜拜和敬畏。
　　“按咱们的行军速度，正午就能到达雪线，校尉。”李书锋策马行在他身旁，轻声道，“进山之后切不可大声言语，当地土著都称坦驹岭乃是山神的肩膀，若是惊扰亵渎了神明，是会降下天罚的。”
　　“是吗？”徐北枳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知道得倒是挺清楚。”
　　“从前看过一本地理志，说过这边的事。宁信其有，小心为上。”李书锋道。
　　徐北枳点了点头，迎着日光仰望不远处的那座雪山。山口吹来阵阵寒冷的劲风，崎岖山路上尽是砾石，连苍苔都极少，显得格外肃杀。在接近两个时辰的跋涉之后队伍终于走到了雪线。往山巅望去，入眼的尽是茫茫的白，孤傲而冷寂。徐北枳传令休息，各自喂好马匹，穿上御寒的衣物和雪鞋，做好踏雪准备。离天越来越近，空气也越发稀薄起来，气喘吁吁的士兵围坐在一起，吃着各自携带的干粮，累得话都说不出来。
　　徐北枳拿着水囊喝水，余光看见李书锋坐在一边擦拭着手中长剑。也不知道这个世家子是怎么想的，明明知道这雪山探路是九死一生，还偏偏要跟来。不过出乎意料的是这家伙对雪山这片地形居然十分了解，甚至连行军路线都是他们俩共同商讨确定的。
　　“吃点东西先。”徐北枳走过去提醒道。
　　李书锋点头，从马鞍边取出干粮袋来。高原跋涉令他嘴唇已经开始开裂了，脸色因为未能痊愈的箭伤仍显得有些苍白。他看了看徐北枳，随手拿剑在被冻得十分坚硬的地面上刻了几道简单的线条，道，“目前为止还算顺利，只是担心前边的冰川。我们必须在天黑前通过山口，然后明天一整天的时间用来征服雪瓦苏尔冰川。”
　　“一整天？”徐北枳微微皱眉，蹲下身看着地上粗糙的地图，“冰川有多长？”
　　“十余里，很难走，有些地方不能骑马，只能步行，非常消耗体力。若是再遇上暴风雪……”李书锋没有继续说下去，表情十分严肃，可旋即唇边却又绽出一抹淡淡笑容来，随手将地上的线条抹平，道，“到时候再说吧，自然有办法应付的。”
　　徐北枳微微点头，又问：“你的伤好些了吗？”
　　“没事了，不用担心。”李书锋摇头。
　　休整片刻，一行人趁着天气晴好全速前进，行路虽难，但徐北枳营下多是身经百战的士兵，忍耐和韧性俱佳，竟然当真在天黑之时望见了前方冷峻的冰川，劳累一天的士兵们机械地迈动步伐，渐渐懈怠下来。这时忽听得不远处发出令人牙酸的喀嚓声响，徐北枳猛地回头，借着已经十分昏暗的天光看见不远处忽然裂开一道巨大的冰缝，一名士兵惊呼一声，猝不及防间坠了下去。徐北枳上前，见那名士兵运气不错，抓住了底下一块突出的冰面。旁边的士兵手忙脚乱地抛下去绳索，大喊着让底下的伙伴接住，好拉他上来。李书锋本也要上前，却隐约听见什么沉闷如滚雷的声响，步子一顿，猛地反应过来，叫道：“都回来！！！”
　　然而太迟了，那道冰缝剧烈地颤抖起来，脚边的冰层跟着迅速地龟裂开来，根本无法承受一个人的重量，不少士兵惨呼着坠落下去，声音渐渐不闻。电光石火间李书锋根本无法盘算更多，身体快过思绪地飞扑而上，狠狠抓住了徐北枳的手臂，另一手反握住了轻剑大力往冰层上一挫，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到底还是止住了自身下坠的态势，这才微微呼了口气，低头看向徐北枳。
　　碎裂的冰棱簌簌地下落，在年轻将领的面颊上留下浅浅的划痕，他看了眼脚下无底的黑暗深渊，脸色顿时白了白。
　　“别怕啊校尉。一会冰缝安静下来，就会有人壮胆来救咱们了。”李书锋笑了笑，安慰道。
　　“你怎么……”徐北枳乍死还生，心有余悸地看着他还有点恍惚发怔。
　　“我也不知道。”李书锋说。这简直是他这辈子做过最冒险的事了，毫无由头，并且没什么好处，反倒是差点把自己也赔进去。他这么想着，抬头看了眼裂隙上狭长逼仄的钴蓝色天空，叹了口气，然后才后知后觉地感到疼，该死的。
　　徐北枳仰头看着那死死握着自己手掌的家伙脸色惨白，漂亮的眉峰也跟着紧蹙起来，旋即有温热的液体从他指缝间淌到自己的手背上。徐北枳蓦地一惊，看见他肩膀和手臂晕开了一大片黑，在灿金的衣裳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像一朵象征死亡的黑色桃花。
　　“李书锋！”他失声惊叫道。
　　“嗯？”那藏剑应了一声。
　　徐北枳张了张口，却一下子失去了言语。他不想死，可是这样下去，不说这身份不凡的藏剑弟子的手会不会废掉，光看他流这么多血，只怕就算上去了也凶多吉少。他心思如电转，最后苦涩一笑，道：“李书锋，我托你个事成不成？”
　　李书锋却明了他求死的心思，断然拒绝道：“不成。”
　　“你这人怎么这样？”
　　“闭嘴。”那藏剑声音低沉，带着鲜有的、不可违抗的严厉。清秀而苍白的面庞不显得虚弱，反倒因为决然而格外冷峻。
　　徐北枳咬了咬牙，用另一只手开始解身上的沉重甲胄，那些铁甲坠入深渊，发出微弱而沉闷的声响。朔风从裂缝狠狠灌进来，将全身所有的温度都几乎撕碎。
　　唯独沿着手蜿蜒而下的粘稠的血，是唯一的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