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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

  •   四.

      攻克那营寨之后,高仙芝便命人拟了劝降书送到连云堡。连云堡里不过一两千兵马,绝难阻拦大唐的铁骑,主事之人也是识时务之人,晌午时分高仙芝便看见连云堡上飘起了投降的白旗,至此武威军终于进驻了这座久攻不下的堡垒,有了一段难得的休整时间。
      李书锋那夜实际上受了不轻的伤,尤其是左臂,几可见骨,肩上甚至还被箭矢扎穿,流了不少血,很难痊愈。徐北枳看着随行的军医谢简往他伤口上倒酒清洗上药都觉着疼,可这世家子居然吭都没吭一声,只是攥紧了手忍耐,指关节都泛了白。
      徐北枳叮嘱他安心养伤便自出去到营地里巡视了一阵,按时间查了岗才回自己帐子。李书锋突然展现出来的实力让他十分震惊。一时好奇的徐北枳翻了好久才找到了之前被他随手一扔的卷宗,还没翻开,便瞧见有人挑开帘子走了进来,抬眼一看居然是李书锋。
      这世家子长发披散未束,赤裸着上半身,显得有些瘦削,却并不单薄,徐北枳知道他骨骼上覆着的薄薄肌肉有着怎样强悍的爆发力。他披着那件灿金的衣裳抵御夜寒,手臂和肩膀缠着雪白的绷带,微微透出淡薄的血色来。
      “什么事?”徐北枳放下卷宗,看着他。
      “大帅解了酒禁,你手底下的人喊你去喝酒。”李书锋笑了笑道。
      “那帮小兔崽子。”徐北枳笑骂了一声,站起身来,“你也去?还是回去休息?”
      “这点伤,又不会死。”李书锋浑不在意。
      “你啊,打是挺能打。”徐北枳叹了一声,看了眼李书锋,“但怎么在战争中活下来,也是每个战士的必修课。你万一死了,副将怪罪下来,倒霉的还不是我。”他视李书锋为亲近之人,说话也不绕弯,说着又笑了起来,“你说你怎么能这么不惜命?不想回长安了?”
      李书锋没有回答,只是浑不在意似的耸耸肩,朝他笑了笑。说来也奇怪,自从对他改观之后,徐北枳怎么看他怎么顺眼,就连之前觉得假惺惺的笑容也显得格外好看,反倒是不知道自己当初怎么想的了——先入为主和以貌取人果然是不对的。只是看他这幅模样,又似乎有什么隐情似的。徐北枳被好奇心挠得心里痒痒的,酒都喝不痛快了,拎着酒壶坐在火堆边上发呆,却忽听坐在自己身边的李书锋笑了一声,道,“校尉,我脸上长花了么?”
      徐北枳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一直盯着李书锋,尴尬地咳了一声,仰头喝了口酒,看了看围成一圈划拳行酒令的手下,又看了看坐在自己身边饮酒的李书锋,想了一会,开口道:“你怎么喝酒了?老谢不是说你不能……”
      李书锋连忙竖了根手指抵在自己唇上,“嘘……我偷偷喝一点,不告诉他。”那副模样倒更像是个要偷吃点心的顽皮孩童。徐北枳忍不住笑了起来,抢过李书锋的酒壶掂量了一下,二话不说仰头鲸吞了一半。塞北的浊酒饮之如刀,从喉咙一路灼烫着滚到肚子里边。徐北枳将空了大半的酒坛塞回李书锋怀里,抹了一把嘴唇,笑道,“喏,给你剩一点。”
      李书锋哭笑不得地抱着半坛酒,看着面前的顶头上司被酒液沾湿了脖颈和衣襟,平日沉着的眼里也浮出少许醉意来,篝火跳动着在他侧脸和喉结落下异常明晰的阴影,令李书锋一时竟有些出神。
      徐北枳盘膝坐在他身边浑然不觉,一手揽着酒坛,另一手撑着下巴偏头看着他,“李书锋,你那天真让我惊喜。”
      “校尉过誉了。”李书锋摇头笑道。
      “我说,你到底什么来头?你不告诉我,我就自个儿问李副将去。”徐北枳又喝了口酒,道,“莫非真是皇亲国戚?那跑我们这来做什么?还那么不惜命。”
      “我?我不过是个不肖子,不想从政,离家出走也没出息跑太远,就从扬州溜到了藏剑山庄,被庄主看中资质入了门。”李书锋笑了笑,微微垂下头,脸上浮出追忆的神色。
      “藏剑?叶家?你怎么没姓叶?”徐北枳问道。
      “因为我姓李。”李书锋道。
      “哦哦对,我都糊涂了。”徐北枳一拍脑门,晃了晃手里的酒坛,含含糊糊地呢喃道,“扬州……难道是让王的子嗣……?”
      李书锋笑了笑,没有回答他,只是自己低着头不成调地拍击着半空的酒壶,过了一会,又突然开口问道:“校尉,你呢?”
      “我啊,我家里人都在匪祸中死啦。流落到洛阳的时候正好天策府在招兵,就去了。”徐北枳说道,“那时候小,名字都没有,军师正好来巡查,就给我取了这名字。”
      “我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还是跟着皇甫惟明将军,头一回杀人,吓得腿都软了,回去就吐了一晚上,看见刀剑就怕,哈哈哈。”徐北枳笑说着,又看李书锋,“你昨天真是头一次上阵?居然一点事都没有,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校尉这你可夸错人了,我现在可就有点走不动路。不是不怕,就是有点后知后觉。”李书锋苦笑了一声道,“我小时候有一次家里进来歹人,我爹回来的时候碰巧看见我拿着刀和那人对峙,赶跑了那人之后还夸我勇敢能当大事,不知道我那全是吓得动不了,全靠一口气硬撑着。”
      徐北枳闻言大笑了起来,狠狠拍了拍李书锋的肩膀,旋即又想到什么,叹了口气,倒头仰躺在地上,道:“只是现今皇甫将军已逝,而我却在边塞,没法去送他一程。”
      “将军在天之灵,看你现今为大唐开疆扩土,比起你临阵脱逃去替他扫墓,想必更加欣慰吧。”李书锋劝解道。
      徐北枳没有答话,只是沉默着望着塞北璀璨明亮的星空。他面庞刚硬峥嵘,看起来稳重而可靠,只是眼底滑过那些许心事,让他紧绷的线条多了几份淡淡愁苦。李书锋看了看他,又低下头感怀地轻拍手中的酒坛,低声唱道:“白杨何萧萧,松柏夹广路。下有陈死人,杳杳即长墓。潜寐黄泉下,千载永不晤。浩浩阴阳移,年命如朝露。人生忽如寄,寿无金石固……”
      他声音低回,在将士们的喧闹声中却意外地清晰。调子沉重,压在心头,像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徐北枳望着天上那道星子汇成的银河,忆及从前皇甫将军恩情,几乎落下泪来。生死是太过沉重的话题,他原本以为从军多年,他早已练出铁石一般冷酷的性子,但却没有。
      李书锋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漆黑的眸子像是这深邃的漫无边际的夜色,他看起来有些倦了,眉峰微蹙,似乎在想着什么,骤然回过神来,看了眼身边躺着的身披甲胄阖着眼睛睡去的校尉,下意识地拨了拨对方濡湿的鬓发,既而收回手摇头笑了笑,推了一把徐北枳,“校尉?醒醒?”
      年轻的将领微颤着睫毛睁开眼来,眼底还是一片带了醉意的刚醒来的茫然和困倦。
      “回营去睡吧。夜寒露重。”李书锋道。
      “……”徐北枳茫然地看了他好一会,“你真好看。”他那么说着,冲李书锋懵懂地笑了笑,抬起手来去摸他的面颊。李书锋愣了愣,也不知道校尉是将他当成了他哪位姘头,他拍开对方的手,无奈道,“校尉,你还好吗?”
      徐北枳含含糊糊地嘀咕一声,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自不周山盘旋而来的夜风十分寒凉,带着婆勒川迷蒙湿润的水汽。李书锋看着徐北枳,正犹豫间,便听得围坐在一旁划拳的士兵里边有人“诶?”了一声,旋即大笑道,“瞧,头儿又醉了!”
      “看他喝得如此豪爽,酒量居然不怎么样嘛。”李书锋应道。
      说话的是那个被他从河里捞上来的小姜,名字叫姜小河,“诶,头儿他平时挺能喝的!就算喝醉了也不闹腾出丑,倒头就睡,嘿,酒品特别好。”他顿了顿,又想起了什么,看着李书锋,眼睛非常明亮,“你昨个剑耍得真好,平时都瞧不出来!”
      李书锋拍了拍腰畔长剑,笑道:“总不能辱没师门。”
      小姜还要说什么,又听身边士兵一阵起哄,拽他一道去掰手腕之类的,小姜瞧了眼坐在圈外的李书锋,招呼道:“你也来吗?”
      李书锋犹豫了片刻,摇头道:“我还是先把你们头弄回帐子吧,万一染上风寒可不好办。”他这么说着,又试了一下叫醒徐北枳无果之后,无奈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轻描淡写地将那个穿着全副甲胄的将领拎起来扛在肩上,往他的帐子行去。
      “……卧槽,小姜……你让我抗一下试试……?”
      “滚你的贺小松,老子脱光了你都不一定能行!”
      “你是不是看不起我!!有本事你脱光啊!!”
      “……你怎么不脱了让我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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