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獠牙（藏剑X天策）》八重血

33、三十四

　　风雪夜，帐中烛火未灭。叶准穿了一身便装，负着轻重双剑，悄无声息地挑帘进了谢简的帐子。墨衣男子此时抱着一只研钵坐在灯下翻阅医书，见是他来便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老谢，咱们该走了。”叶准说。
　　“走？”谢简一怔，将书搁在桌案上，抬头看着叶准。
　　“原来的主帅荣王李琬死了。我本来觉得这事没什么大碍，不想他一死，潼关那边监军边令诚便一手遮天，竟让皇上将封常清高仙芝都斩了。”叶准低声解释着，脸上露出嘲弄的笑容来，“实在没意思得紧。小唐气得要去杀了那阉人，我得去帮他。”
　　“……封将军高大帅都死了？那现在谁镇守潼关？”谢简一怔，倒是已经习惯了叶准对唐无虞的纵容。
　　“哥舒翰。”叶准说，“他虽然此时坚持闭关不出，但有边令诚在那指手画脚，又有高仙芝等人前车之鉴，出关硬拼只怕也是时间问题。”
　　谢简看着跳动的烛火沉默了半晌，拨弄着药钵，声音低沉却不容辩驳：“我留下。”
　　“老谢，你……”叶准看他这幅执拗的做派，知晓他的心思，当下叹了口气无奈道，“你既然执意留在这，我也不能把你打昏了抗走，只是切记不要轻举妄动，你又不会武艺，出了事也没有脱身之法。等我回来再从长计议。”
　　“我有分寸。”谢简笑了笑，看着叶准，“我还没喝着我妹的喜酒，舍不得死。”他那么说着，想起了什么，从旁边取了一个药匣，递给叶准，“这个托你带给宋疏。”
　　叶准点头接过，有些不放心地捏了捏谢简的肩膀，“我很快回来。”他那么说着，深深看了一眼这已经不再年轻的万花弟子一眼。谢简也没有相送，只是坐在帐中朝他摆了摆手，便又拿起了医书，斟酌着往药钵里添了几剂药。
　　然而唐无虞的刺杀没有成功，反被进边令诚帐子议事的哥舒翰识破，当成叛贼派来的刺客，二百陌刀手执炬追杀，唐无虞纵有通天的本事也终究是被捉住了。叶准本就是肆意的性子，又事关唐无虞，没有过多考虑就趁夜把看守打昏了进去把人抢出来就跑了。
　　这事一出，边令诚直如惊弓之鸟，开始越发迫切地催促哥舒翰出关一战，希望将安贼彻底击溃。更为雪上加霜的是，先前议事时一将领曾提议哥舒翰领人马回长安除掉杨国忠，为朝廷除此大害，哥舒翰虽没有采纳这个建议，但此事仍是传到了杨国忠耳中，杨国忠不顾社稷安危严令逼迫哥舒翰出关与叛军决战，终于，在一个阴霾晦暗的冬日里，哥舒翰领八万唐军出关，再也没有回来。那一战几乎是压倒性的、单方面的碾压。八万杂牌军与十五万精锐狼牙的正面对抗，便是孩童也能预料到其结果——哥舒翰被擒杀，潼关失守，叛军势如破竹地攻克长安，玄宗被迫逃离西都。

　　时已盛夏六月，幸蜀的队伍仓皇南行，殿后的建宁王亲兵扈从两千人见安禄山贪恋长安奢华并未追来，傍晚间才得喘息片刻。换了一身金衣的年轻男人挑开帘帐走进帐篷里，朝座上俊逸男子行了一礼：“建宁王。”
　　那男子正看着桌案上的地图，大约在考虑着什么，修长的手指轻轻叩击着桌案，见人来了便抬起头来，脸上并没有什么笑容：“是你。”
　　年轻人并不因为那人身份而显得拘谨，在一旁坐下，笑了笑：“庄主遣我过来，看有什么事可以效劳。”
　　建宁王李倓叩击桌案的手指顿住：“此时狼狈逃窜，还能有什么事。”他说话声音却低沉而从容，既没有所言的狼狈，也没有愤怒不甘。
　　“建宁王心中已有了计较。”千里迢迢从边塞被召回的藏剑弟子洒然一笑，“某只空有一身武艺，原为效劳。”他迎着建宁王深邃难测的目光，并无畏惧，“毕竟与江山同以李为姓氏。”
　　李倓沉默片刻，虽然与李书锋四年前在南诏皇宫的初次相见并不愉快，但姐姐李沁毕竟因吐蕃而死，故而他对这位塞外征战近十年、有着相似出身和经历的远亲倒也没有什么恶感。他沉吟片刻，道：“既然如此，那当真有一事要托付于你。”

　　六月十四，马嵬驿。禁军饥劳疲惫，已有怨言。恰逢杨国忠出驿站，被吐蕃使者因无食拦住，便听军中有人高喊一声“杨国忠与胡虏谋反！”杨国忠闻言大惊，拍马欲走，却陡然听得耳后一声锐啸，还未及反应便觉后心一痛，栽下马去。百步之外那穿着普通禁军铠甲的李书锋看着禁军乱刀割下一代奸相的首级，漠然收起长弓，弓弦犹自震震发颤。
　　他愿意帮助太子李亨，因为对已在酒色之中沉迷不得返的唐玄宗的深深失望。他不容许他、徐北枳、乃至无数将士用鲜血与生命所守护江山有哪怕一块土地易主，他必须将之收回，每一个城池，每一抔土地。
　　是日杨贵妃自缢而死，李亨分兵北上，七月至达朔方军治所灵武登基，改年号至徳，整顿兵马，打出“平叛靖乱”的旗号南下长安，于凤翔遭遇叛军，激战之时忽听西方传来熟悉军号，李书锋抬眼便见招展的血色唐字大旗灼灼明艳如烧，旗下是森森然的长枪，数百轻骑飞掠如狂风如洪流，切入叛军中阵，无人能撄其锋，长枪所指之处血溅如红缨，自有一股神挡杀神的气势。
　　局势几乎立即扭转，叛军的挣扎变得毫无意义。李书锋随手甩了甩手中长剑，望着那千里驰援而来的天降神兵，为首的骑手手中长枪如游龙，飞快地杀出一条血路，像一把锋利的匕首朝这边扎来。他心潮澎湃，忍不住策马上前迎去，奔到那天策弟子身侧，与他击掌，轻握了一下，勒住了马缰，笑道：“来了？”
　　徐北枳随手用摧城拨开旁边斜刺来的长矛，手腕一转便破开对方薄弱的防守将长枪递进了他的心脏，溅在脸上的血水让他显得有如煞神，然而这煞神却朝李书锋露出笑容来，答了一句：“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