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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三十三 ...

  •   十二月十二,叛军攻陷洛阳。封常清率残部与安军战于都亭驿,再败。退守宣阳门,又败。最后只得率兵推倒禁苑西墙向西撤走。为了防止叛军追击,伐大木塞道,后渡谷水,西奔至陕郡,与高仙芝汇合。
      叶准纵马前行,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些情报,忽听得不远处传来喧哗之声,走得近些,才见是个狼牙军官领着几个士兵正盛气凌人地围着一个墨衣男子。那男人正旁若无人地拈针下针,手法极为娴熟利落。他一面救治身边的伤患,一面漠然道:“我没空,你等请回。”
      “不去那便休怪我等不客气了!”狼牙军官怒道。
      “以我一命换安贼一命,自然也是划算的。”那万花弟子头也不抬。
      倒还是原来那副脾气。叶准笑了笑,拿着未出鞘的剑搭在了那个盛怒之中就要动手的狼牙军官的肩膀,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自己拨马上前几步:“谢兄,别来无恙?”
      谢简一怔,抬起头来,见是叶准,皱眉微惊:“是你?”
      “借步谈谈?”叶准抬了抬下巴。
      谢简微一犹豫,却还是点头,收拾了手头的工作。叶准下了马,叮嘱旁边的士兵不要妄动屋里的伤患,便与谢简并肩向旁边酒肆行去。身后狼牙士兵自觉列队紧随其后,这样谢简登时明白了什么,顿住了步子:“叶准,出息啊?”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叶准淡然一笑,手下却用了几分力气,拉住了谢简的手腕,不容辩驳地将他拉进酒肆的角落,要了一壶黄酒。他说话向来开门见山,带着一股世家子的骄傲与自信,但并不惹人生厌。“安大人有眼疾你知道吧?”
      谢简面有不豫:“与我何干?”
      “知道该怎么做?”叶准倾身靠近了一些,手握住了他藏在袖中的手,手指微屈,在他手心划了一道什么,脸上表情却是不动声色的十足挚诚。“你我兄弟一场……”
      谢简目光沉了沉,却打断了他,收回了手:“我拒绝。”
      叶准叹了口气,无奈敛袖道:“唐军如何能敌我狼牙之锋,谢兄何苦如此?还请谢兄到我营中好好考虑几天。”
      谢简只哼了一声,将酒杯往地上一摔,转身便走。守在一旁的两名士兵一左一右站在他身边,十分“客气”地将他“请”往狼牙军营。   
      掷酒杯和叶准方才手心那一划,实际上都是很早之前无聊约定的暗号。说起来谢简认识叶准,那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那阵子他和程东山驻守玉门关,正值大唐鼎盛时期,外敌不敢来犯,最多就是去沙漠马贼的老巢里打打柴,日子相当轻松。
      有一次谢简偶然救了一名唐门弟子,当天夜里那人就跑了,谢简当时也没在意,江湖人总是有许多秘密和奇怪脾性。结果转天那个唐门弟子就被人拎着后衣领子找了回来,请他继续为他疗伤。那个人就是叶准,唐门是他后来的伴侣,叫唐无虞。这真是个非常奇特的组合,一个是行走在黑暗里的杀手,另一个却是从内到外都耀眼夺目的少爷,真不知道他们是如何走到一起的。这位相当年轻的藏剑少爷看起来没有什么城府,等待唐无虞醒来的时候坐在床边和谢简闲聊,毫不避讳地表示他们是从昆仑那头来的,刚接了悬赏杀了个人。
      谢简早就认出他们一身恶人谷的衣裳,只是对他们的来头并没有过多兴趣,江湖那些事血雨腥风的,他懒得去沾。他淡淡地嗯了一声坐在一边看医书,想起了什么便随口问了一句:“看你样子也不像缺钱花的人啊。”
      “他缺啊。”叶准往躺椅上一倒,双手枕在脑后,悠然道,“我给他放了个海誓山盟,他以为我认错人了,就说赔我一个,然后便到处接悬赏,啧,老是把自己弄成这样,回回都要我找人医他。”
      “那人情也越欠越多了啊。”谢简笑了。
      “还不完才好呢。”叶准说这句话的时候依旧是吊儿郎当的笑着,可眼神却异常明亮认真。谢简沉默了片刻,突然就领会了叶准对唐无虞的感情并非是普通的朋友或者兄弟。
      他对他的坦然直接十分惊讶,可微妙地想到自己,又觉得有些如释重负。他想了想,问:“你与我说这些,不怕我说出去吗?”
      “我又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再者我都在恶人谷了,还怕名声再差一些?”叶准笑眯眯地说着,拇指一挑长剑出鞘三分,“实在烦了,也不过一剑的事。”
      谢简默然,明白了对这位藏剑少爷“没有什么城府”的第一印象绝对是错觉。有那么一些人把世事看得透彻,又足够强,故而活得很简单,也相当恣意、任性妄为,视规则于无物。叶准很显然就是这样的人,作为一个视金钱权势为粪土(因为只要他想要,就绝不会缺)的、不是和唐无虞在一起就是在去找唐无虞路上的非典型藏剑侠士,此番洛阳重逢,谢简很容易就看出了叶准多半是为了什么目的才委屈自己和唐无虞分开一个人在狼牙呆着,而非当真为了名利投靠了叛贼。既然叶准发话希望他留下,谢简自然不会拒绝,更何况安禄山的眼疾,谢简心里已经有了自己的打算。

      经过零星地与叛军先头骑兵爆发的小规模战斗之后,高仙芝封常清的主力已经安全撤入潼关,开始休整守备,以图据险抗击。安禄山的部将追来之时,潼关的警戒相当严密,只能望关兴叹,而无法一鼓作气直捣长安。
      “咱们虽有八万人马,数量与叛军相差不多,然而都是临时招募的新兵,和一些长安的边兵、长骑,成分相当复杂,难以调动指挥,战斗力也不算太强,所以出关正面硬撼叛军是绝不可能的。收复洛阳……想来也要从长计议。”宋疏抱着一卷地图在谢榛身边坐下,温言安慰道,“不过你也不用担心,听说安贼身体抱恙,正大肆搜寻神医,舅哥医术了得,想来不会有性命之虞。”
      “……嗯。”谢榛面上仍有忧色,却还是笑了笑,还没说什么,忽然听得外头有人轻轻叩门。谢榛随口应了一句“进来”,便见一脸上覆了半张面具的陌生唐门弟子推门走了进来,从怀里取了一个信封,搁在桌上:“你们的。”
      谢榛有些错愕,取过信来,拆开火漆,里头的信正是出自谢简之笔,虽然只是寥寥几句安好勿念之类的话语,却已足以让人安心。谢榛正欲细问那唐门几句,抬头却发现对方早已经消失了踪影,这时忽听宋疏有些恍然地“啊”了一声,“他是唐无虞!”见谢榛脸上仍有不解,便解释道,“他是舅哥早些年的朋友,你那时候没在玉门关,自然不认识。”宋疏那么说着,将信纸放在一旁,笑道,“想必叶准也在……嗯,叶准若是和舅哥在一块儿,那你当真不用担心他的安危了。”
      谢榛听他这么说,不疑有他,点点头定下心神,目光落在宋疏膝头那张地图,沉吟片刻,指着朔方武军城道,“前几日你说叛军部将高秀岩进攻此处,现在情况如何?”
      “咦你倒是还记得?我只当你忧心哥哥没听进去呢?”宋疏这么一说,额头便被谢榛敲了一下,他苦兮兮地咧咧嘴,脸上笑容却有些神采飞扬,“守在此处的乃是朔方节度使郭子仪,高秀岩算是踢到铁板了,反倒被郭子仪拿下了静边军城。”
      “也就是说……”谢榛眼神像是被点亮了一般,目光灼灼地在地图上比划了几下,“叛军后路断绝,失去依托,再不能肆无忌惮地长驱南下了?”
      “不仅如此,倘若安贼不能拔去静边军城这枚钉子,甚至可能会被腰斩为二,北线军与南线将彻底失去联系,从此首尾失顾,最后被我们……各个击破!”宋疏紧接着补充,手指收拢缓缓握成拳,笑容明亮而肯定,“而我们要做的只是守住潼关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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