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獠牙（藏剑X天策）》八重血

31、三十二 鲜红烈烈的

　　谢简做了一个梦。梦里那个耿直又执拗的青年带了一身的伤端坐在自己面前，他将银针在烛火上炙了炙，手法娴熟地刺进他伤处附近的穴道。
　　“疼吗？”他问他。
　　青年没有回答，只是紧抿着唇看着他，一句话也不说。末了他静静地穿上衣甲没有道别便往外走去，步子却又倏然一顿，猛地回过头来抓住他的手就开始狂奔，谢简踉跄间几乎要跟不上，但青年将他抓得牢牢的，在黑暗中不顾一切地跑，耳边风雪如啸，夹杂着烈火焚烧声嘶吼声刀兵相击声，那些狂乱的声音几乎将他淹没，然后指间的触感开始变得温热而粘稠，那是血，从青年的手心传递了过来，血越来越烫，可是他的手却越来越凉。他突然一下子就想起来青年已经死了，程东山已经死了好多好多年了，他不敢去数那确切的数字，生怕了时间越长他就离自己越远。谢简越发用力地握着他的手，可意外地却握了个空。他一愣，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下来，程东山也已经消失了。他下意识回头，只看见身后大雪中的洛阳城在熊熊燃烧的火焰之中，分崩离析，轰然倒塌。
　　醒来的时候谢简怔愣半晌，不知道这个梦究竟意味着什么。三日前虎牢关沦陷，封常清将军领余部退回葵园，再战，再败，昨日才入洛阳与宋疏等精锐汇合，算来能调动的人马此时也不过四万，短短三天就折损了多半。
　　他憎恨战争，因为它清楚地告诉自己，他谢简是何等渺小而无能为力，他谁也救不了，哪怕那是最最亲近喜爱的人。
　　谢简缓缓披衣坐了起来，摸了满脸的湿冷。他自嘲地笑了笑，披衣起身捧水洗了把脸。晨光熹微，洛阳城还没醒来，一派静谧肃杀。他提灯一盏缓步走上城墙，手指抚过青灰的石砖，触手一派冰凉。他呵了口气收拢手指藏进广袖之中，走完最后一级台阶时看见红衣银甲的年轻将领正站在城楼上为蹙着眉头眺望城外，手里摩挲着他的头冠，手指无意识地绕着上头鲜红的翎子。大约是听见了脚步声，宋疏收回了视线，与谢简四目相对，笑了笑：“这么早。”
　　谢简点了点头，既而肃然道：“我不记得你今天当值。”言外之意是你应当抓紧时间好好休息身体要紧。
　　“嗯，只是突然觉得有些心慌，就起来看看。”宋疏说着，见谢简伸手在他腕上一搭，便又笑道，“不是犯病，只是心里不安罢了。若是犯病，我可不来城头，直接就去你屋里找你了。我又不是那等讳疾忌医的人，你也知道的。”
　　“可不是，当初为了见我妹妹，手指头划破了也来找我。”谢简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将灯笼搁在一旁，手收回袖中取暖。
　　被揭了老底的宋疏挠了挠后脑勺笑了笑，不知道为什么谢简今天为何突然提起这茬来。好像某一天开始谢简突然就对天策不怎么待见，有一次他蹭过去和他隐晦地提了提想娶谢榛的事，他当时就翻脸了，差点没被他拿着笤帚赶出去。
　　他正琢磨着，忽听得谢简叹息似的声音：“洛阳……”
　　他抬头看去，只见墨色衣裳的谢简微眯着眼睛，神色像是笼在薄雾之中，显得有些迷蒙难辨。谢简突然回过头来，似乎漫不经心地扫了宋疏一眼，缓缓道：“宋疏，眼下这仗，你怎么看？”
　　宋疏怔了一下，刚想表决心，转念一想他又不是自己上司，便把什么人在城在之类的话吞了下去，斟酌了一下，说道：“洛阳本就无险可守，若要我说，退守潼关才是上策。”
　　谢简抬头深深地看了一眼宋疏：“你是这样认为的？阿榛呢？”
　　卧槽难道小舅子是老家都不爱护怎么会爱护媳妇的意思？宋疏被他盯得有点发毛，硬着头皮道：“她只听上头的命令，懒得费脑子。”
　　谢榛沉默了片刻，手指轻叩着城头的青石砖，半晌忽然道：“如果……如果你们俩身陷危境，你怎么办？”
　　“自然是想办法带她一道突围啊。”宋疏下意识道。
　　“一道突围……”谢简突然笑了笑，既而又敛容肃然看着宋疏，“你要护她周全。”
　　“自然。”宋疏点头。
　　谢简回过头来，又道：“要保证自己也不能出事。”
　　宋疏一愣，看着谢简，陡然明白了什么，咧嘴笑了起来，挺胸道：“是，我保证。”
　　谢简看了他好一会，突然有些讥讽地笑了起来。宋疏正不知是不是自己哪里又得罪了他，便看他挥了挥手手，说：“去吧阿榛叫来。”
　　“好。”宋疏点头，转身离去。谢简紧了紧衣裳，只觉严冬的酷寒只钻到心底里去了。
　　天策府的这种承诺从来都是不可信的，自己这又是何苦非要讨来？
　　他倚着城楼默然独立，等了片刻便见宋疏领着阿榛从远处走来，宋疏大约说了句什么笑话，谢榛笑了起来，接着捶了他一记。这时两人已经走得近了，谢榛将一件厚实外袍递了过来：“阿疏跟我说你穿得少，我便带了来。”
　　谢简微微一笑，接过：“不用特地给他说好话。”
　　“才没有呢！”谢榛笑。
　　谢简也不多纠缠，拍了拍身边一个小酒壶，揭开上头的封盖，在城头摆开三只碗，一一斟上。宋疏与谢榛面面相觑，都有些讶然。
　　“哥，你叫我来莫不是来喝酒的？你平常不是不喝酒的吗？我们又有军务在身，不能……”
　　谢简扫了一眼面前二人，笑了笑，摆手打断了她，道：“之前有人死乞白赖想叫我大舅哥，我想着今天把事结了。”
　　“你答应啦？哥我就知道你最好了！”谢榛一把抱住了谢简的手臂笑道。
　　谢简瞪了自家妹妹一眼，既而看向宋疏，道：“你真心想娶我妹妹？”
　　“嗯！”宋疏郑重点头。
　　“她是我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可不能轻易交给别人。”谢简缓缓道。
　　“我、我肯定对她好！”宋疏下意识说着，心里只想给自己抽一巴掌，好不容易有个表决心的机会，怎么就憋出那么一句话来？
　　谢简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对谢榛道：“他要是对你不好，你就下狠手揍他，叫他求生不能，有我在，他也死不了。”
　　宋疏顿时汗颜。
　　“眼下这叛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平，我有两个条件，你要是答应了，咱们今天就把事办了。回头再补个像样的婚礼也未尝不可。”谢简道。
　　“您说您说。我都答应！”宋疏忙道。
　　“第一，阿榛不能死。”谢简说。
　　宋疏一怔，没想到居然是这样的条件，下意识点头道：“就是我死了也不能让她有事！”
　　谢简瞪了他一眼表示自己对他的回答很不高兴：“第二，你不能让我妹妹守活寡，懂吗？喜欢我妹妹的人都能从洛阳排队到安西去，你死了我就把她嫁给别人了，不稀罕你一个。”
　　“一定！”宋疏郑重点头道，“说好照顾阿榛一辈子，少一个时辰都不算。”
　　谢简闻言便笑了笑，端起酒碗，道：“长兄如父，那我便替爹娘应了这事。”
　　洛阳城头，风雪欲来之时，第一抹朝阳落在猎猎旌旗之上，两个天策府弟子简单地祭拜天地，又敬了兄长一杯。鲜红烈烈的战袍，便是他们最好的婚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