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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三十一 “主圣开 ...

  •   天宝十四年的十一月,是近十年来最冷的一次。战鼓在长安上空如雷鸣一般沉闷地响起,低沉的号声呜咽着盘旋于皇城,带着一股扑朔迷离的肃杀。紧接着一百二十八人披金甲持大戟,鱼贯列阵而入,左圆右方,先篇后伍,交错屈伸,首尾回护,随着糅合了龟兹乐的音调往来相击,进退间带着俨然的法度,贵气中凛然震悚,气势非凡。
      “受律辞元首,相将讨叛臣。咸歌《破阵乐》,共赏太平人。”三千禁军随着乐声振旗齐声呼喝,慷慨激昂,动荡山谷。
      “四海皇风被,千年德水清;戎衣更不著,今日告功成。”
      “主圣开昌历,臣忠奉大猷;君看偃革后,便是太平秋。”   
      玄宗坐在麟德殿中观舞,舞者虽是女子,却尽是英姿飒爽,枪法招式有板有眼,使得原本阳刚而惨烈的沙场演变成了彩衣金甲的菲菲乐章。
      “便是太平秋——”
      玄宗听着这激昂的《秦王破阵乐》,微微眯着眼睛饮下贵妃素手暖好的温酒。
      这大唐盛世,怎会传出安禄山叛乱的谣言?平白的误了这赏雪饮酒的好心情。

      昏暗阴霾的大地尽头烧着一道猩红如血的晚霞,横亘在铁灰色的天幕之上,艳丽得几近不祥。北地的大雪被朔风裹挟着扑面如刀割,快如闪电的骏马背上一身黑衣的男子紧抿着嘴唇扬鞭狠狠又抽了一记马臀。北地冬天的寒冷和压抑将他心脏抽紧,自那名天策弟子死去之后,他已经很久未曾体会这样迫切焦虑的心情。
      十一月十七。安禄山叛军已然兵临黄河。好在平原太守颜真卿早洞察其狼子野心,在其叛变之前便做好了战备工作,不少万花弟子接到门派飞鸽传书星夜飞马增援,再加之平原、博平两郡七千人马坚守于渡口,借天堑之势苦苦支撑。
      才离开安西不久,照惯例去天策府找自己唯一的妹妹谢榛的万花同样也收到了飞鸽传书。万花谷相较其他门派制度十分松散,他虽然是拜于药王孙思邈门下学习杏林之法,颜真卿却也曾将他独创的养心决毫无保留的倾囊相授。谢简对颜真卿相当敬重,收到信便开始星夜兼程的赶路。然而安西毕竟远离中原,未等他赶到长安便已经得到了陈留沦陷的消息,与此同时封常清临危获命,募兵十万火速赶往虎牢关,开始了紧急而仓促的练兵。
      谢简在葵园找到了谢榛。临时搭建的营盘里聚集着许多新募来的士兵,因为补给跟不上所以身上衣甲不齐,列阵相当松散,漏洞百出。可谁也无法责怪他们,毕竟他们前一刻还是农夫商贾之流,一辈子都没握过刀剑武器。时间已近傍晚,谢榛解散了队伍,回头就看见谢简风尘仆仆地站在营前,脸上带着掩饰不去的倦意:“哥?”
      “要打仗了?”谢简走近了一些,问。
      谢榛点了点头,脸色有些凝重:“安禄山率狼牙军反叛,前日已经攻克陈留,荥阳亦是危在旦夕,只可惜时间仓促,来不及增援。”她那么说着,又撇了撇嘴,“封将军领着宋疏那小子带兵去了虎牢关,却不让我去,叫我在后方练兵。看他那天那得意劲,简直气死我了!”
      谢简笑了笑,道:“你留在后头,我和宋疏都放心。”
      “哥你居然向着他不向着我!他上阵才让人担心吧?”谢榛哼了一声,踢了踢脚边的石子。
      “你哥才不会担心我呢。哟,阿榛你担心我呐?”说话间忽听有人策马缓行了来,抬头望去正是一身药师卫国甲的年轻男子,脸上仍是一成不变的调侃笑容。
      “谁担心你了!”谢榛啐了一声,手里长枪一划,指着宋疏,“临阵脱逃,做好领军法的准备了没有?”
      “这冤枉我了啊师姐,我可是刚收了三百颗狼牙人头呢。”宋疏笑着,灿烂的夕阳照在他身上掩去了鲜红衣袍上的血色,只是走近了一些才嗅见浓重的血腥气,证明他所言非虚。他那么说着,脸上笑容也收敛了一些,道,“狼牙比想象中来的要快,已经到了罂子谷。封将军命我率领精锐后撤至洛阳,建筑工事守城。”
      “后撤?”谢榛一怔,望了一眼他身后万余面无表情的铁骑。“那虎牢关怎么办?”
      “以现在的兵力强行守城,只会把精锐都填进去,没有好处。”宋疏道,“封将军的意思是他在虎牢关尽量拖住叛军,给洛阳更多的准备时间。师姐你也要加紧练兵……狼牙军当真精锐,装备与气势远胜于我军啊。”
      谢榛无奈地回头看了眼刚招募来的乌合之众,叹了口气,既而又皱眉道:“你与狼牙交手了?受伤了吗?”
      “没有。”宋疏咧嘴笑道,“能伤本将军的人还没出生呢。”
      “你就吹吧。”谢榛笑骂了一声,又拽了拽身边谢简的袖子,“哥你快给他看看?”
      谢简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上前给宋疏搭脉。这个年轻的将领打娘胎里带了病,一直无法根治,故而即便是有着惊才绝艳的枪术和头脑也鲜少被派上战场,不过此时脉相稳健,倒没什么大碍的样子。谢简还沉吟着没开口,便听宋疏又笑道:“怎么样啊舅哥,我身体可好了不是?”
      “……我可没认你做妹夫。”谢简缓声说着,收回了手。
      “迟早的事嘛。”宋疏笑道。
      “……”你哪来的自信啊?!
      谢简懒得理他,转头对谢榛道:“我去虎牢关看看。”
      “保重啊哥。”
      “保重啊舅哥~”
      “……”马背上谢简简直墨笔捏断,只恨自己未曾好好修习花间游甩他一脸墨水。

      马蹄声渐近。
      身后策马紧追不舍的那人咬牙在马背上腾身跃入半空之中,一记探梅牵引着准确落在红衣银甲的将领的马背上,狠狠勒住了马缰。几乎失去理智的都尉几乎想也没想地向后撩了一记裂苍穹企图将之击退下马,被藏剑险之又险地躲过,堪堪握住了枪头:“徐北枳,你疯了!”
      徐北枳发狠地将长枪抽回,又是一枪决然刺出,毫不留情:“我是疯了!挡我者死,你也一样!”
      李书锋心中暗骂了一声,横握长剑格挡住雷霆一击,骤然以雪断桥在薄薄剑刃上聚起惊人的剑气,他不愿伤了徐北枳,一记醉月将他拖下了马,狠狠摔在地上,不待他从眩晕中挣脱出来,便将之双手用力制住,将那杆长枪夺了扔得远远的。
      “你们安逸日子过久了怕死不愿意去就罢了,放开我我自己去!”徐北枳用充血的眼睛瞪着他,眼神像一头嗜血的孤狼,显得尤为狰狞可怖。
      “告诉我你是谁!”李书锋几乎是拼尽全力压制住他的挣扎,厉声喝问道,“你是游骑营右果毅都尉还是天策府徐北枳?!”
      “‘命朔方、河西、陇右部队内调进京护驾迎战叛贼’,你所在的是朔方、河西还是陇右?!”
      “若是吐蕃趁防守薄弱进击关陇一举便能夺得整个安西,到时大唐内忧外患,你说该如何处理?!”
      被牢牢压制在身下的男人渐渐安静下来,眼睛空洞地望着渐渐沉黯的暮色,神色带着放弃了似的木然,一句话也没有说。李书锋鲜少见他这般模样,心里不由一软,放缓了声音道:“北枳……”
      “不用说了。”徐北枳打断了他,声音沙哑。他那么说着,仰躺在粗砺的沙石地上,半晌抬手掩在了脸孔上。李书锋看着他紧绷的唇线,夜色将光线一点一点抽离了他的身体,将他掩埋在渐次深浓的黑暗之中。他沉默了好一会,放开了压制着徐北枳的手,出声道,“走吧。”
      徐北枳在黑暗中站起身来,接过了李书锋递来的缰绳,刚要翻身上马,却又猛地被藏剑用力地拥抱了一下,接着藏剑轻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他说:“不会有事的,北枳,别担心。”
      徐北枳脑袋被按在藏剑的怀里,他的味道总是意外的令人安心。他慢慢收拢手指紧紧攥住了对方后背的衣裳,好一会儿才颤声道:“我梦见他们都死了。所有人……全都战死了,我回去的时候,谁也没能见着,谁也没救下……”
      “你只是怕那样的事发生,才会做那样的梦。”李书锋拍了拍他后背,轻声道,“中原有高仙芝大帅封常清将军、又有刚刚动身前去增援的哥舒翰将军,光驻留长安的边军、飞骑、扩骑精锐就有五万,再加之各地募兵和安西军,怎么没有十余万?还有天策府和其他几大江湖门派的支持,据守潼关那等要塞,叛军想覆灭大唐,不是那么轻易的事。咱们只要将马匹喂饱,刀枪磨亮,若中原有什么变故,不到十天就能抵达长安。若吐蕃趁虚来犯,也要能将之拒于城外。”
      李书锋说着,反手将插在一旁的摧城拔起,交到徐北枳手中:“先回去吧。”
      “好。”徐北枳将长枪束在身后,翻身上马,侧头回望了一眼东方的沉沉暮霭,那里是长安、洛阳、天策、他的大唐、无数人的大唐。徐北枳紧紧握着马缰,抿着嘴唇沉默了半晌,既而低头拨马向西,回营而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三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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