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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   二.

      百日行军并没有将这支最精锐的军队拖垮,埋在心中的求战欲和对胜利的渴望反倒是越发的浓烈。又行了三五日,大军临近婆勒川。这几日李书锋倒是过得十分轻松,只是营里许多人对他这个突然安插进来的亲兵颇有微词,但徐北枳治军颇严,又在急行军,就算有所轻蔑不满,也都只是休息时私底下说说罢了,并没有谁刻意跑到李书锋面前挑衅,他便也只当没看见。
      武威军没有在婆勒川前停留太久,高仙芝那日临江观望了半晌,命诸将选兵马,每人带上够吃三天的粮草马料,入夜在河边集合,准备渡河。
      副将们闻言都是一惊,反应过来的时候纷纷劝阻——简直没有比这更加疯狂的事了!那河水奔腾如龙,且不说湍急河水底下多少暗藏的礁石,就单单这水的深度,不到江心处便可以将人淹没,渡河简直便是痴心妄想!
      然而高仙芝却一意孤行,当日便三牲祭河神,祈祷天佑大唐,希望大军无阻于川,能够剪除奸凶,重振声威于葱岭之外。徐北枳自己收拾好了干粮马草挂在自己马背上,旋即想起李书锋来得突然,根本没有多余的坐骑配备给他,便道:“夜里渡河,你的东西放我的马背上吧。”
      “谢谢,但是不用了,徐校尉。”李书锋朝他笑了笑,道,“我自己养有一匹坐骑。”他这么说着,冲着营外吹了个十分响亮的口哨,徐北枳便听得一声长嘶,接着是马蹄声渐近,来的是一匹通体雪白的大宛马,身上没有一丝杂色,异常神骏。徐北枳隐约记得这马名为里飞沙,乃是不可多得的良驹,顿时有点眼红,看着那大白马挪不开目光。
      那里飞沙十分通灵,奔驰而来,停在李书锋面前,非常温顺地用大长脸蹭了蹭李书锋的手掌。那世家子看着自家坐骑的表情也是格外亲热,从兜里掏出一把不知哪来的新鲜皇竹草在那喂马,低声嘀嘀咕咕些什么。
      ……世道不公啊!想我徐北枳边关杀敌数载……
      徐校尉按下心底的悲愤,更是一刻都不想看见李书锋和他家大白马,扭头就走,跑到马厩里抱着自家照夜白哭道:“小白啊我对不起你!到现在都穷得没请你吃过皇竹草呜呜呜!”
      照夜白歪着脑袋怜悯地看了眼自家主人,一蹄子印在了他脸上。
      丑时,正是夜色最浓的时分,河水流淌的溅溅声掩盖了细微的铠甲摩擦的声响。徐北枳牵着照夜白,沉默地望着前面黑沉沉的河流,旋即又看了眼身后紧跟着的那个世家子,叹了口气,将手中长枪打横拿着,道,“你握着枪柄尾端,我拽着你,一会小心别被水冲走了。”
      “好。”李书锋点了点头,依言而行,没有拒绝徐北枳的好意。
      河水因为潮汐变化已经退下去不少,没有白日那么深了,却依旧非常湍急。虽是七月,但这片飞鸟难度的高原已经十分寒冷了,深夜河水里甚至漂了些许冰渣。徐北枳往自己身上系上皮囊,一手牵马一手握紧长枪下了水,湍急而冰凉的河水转瞬间冲刷着浸透了衣裳,刺骨的寒冷如同刀割,饶是徐北枳也一时有些难以忍受。他深吸了口气,定了定心神,侧头看了眼紧跟在身后的世家子绷着唇线倒也能耐得住,稍放心了一些,又回过头往河心涉去。
      河底并不平整,遍布着滑腻的卵石,必须非常小心才不会滑倒。大军前进的速度非常缓慢,但仍是听得有人短促地“啊”了一声,一时控制不住平衡溺在了水中。徐北枳侧头只看见那人挣扎着呛了好几口水,更加慌乱地在水里扑腾,被湍急的河水冲往下游去,不远便是一块嶙峋兀出的礁石,以这般速度撞过去想必是凶多吉少。徐北枳顿时有些急眼,那人乃是他营下的兵,同是天策府出身,与他平素也算相熟,非常年轻,不想没死在沙场,却死在这条该死的河里?
      李书锋看了看徐北枳,觉察到对方握枪的手一紧,顿时知晓对方其实想去救那人,却又怕一松手自己会出事,故而不敢扔下自己妄动。当下便笑了笑,低声道:“徐校尉,丢出长枪,助我一臂之力。”
      徐北枳一愣,还没咂摸清楚他这话的意思,便觉得长枪尾端力道猛地一沉,李书锋猛地提气,握枪的手往下一按,借力跃出水面,整个人如同一只鹞鹰腾入空中。徐北枳来不及考虑更多,深吸一口气,将长枪猛地掷出,直刺向那被流水冲走的士兵。李书锋足尖在枪尖一点,趁势而飞,如一尾跃起的锦鲤,抓起水中那名轻骑兵,轻飘飘落在前边斜出的礁石之上,那年轻的骑兵坐在礁石上拼命咳嗽,抬头再看那面无表情地跳进河水里捞起那杆长枪的世家子,茫然之余只有劫后重生的庆幸。
      “走吧。”李书锋朝那轻骑兵递上长枪尾端。那士兵下意识握住,紧跟着李书锋往河对岸涉去。
      上岸之后武威军的吐罗火部立即生火烘烤衣裳,徐北枳清点兵马之后和陌刀营的人一并张弩警戒。虽然连云堡驻扎的吐蕃人不多,但也不敢掉以轻心。待吐罗火部烤干了衣裳,高仙芝急令换防,不少压阵的士兵听着命令,心底一松,支撑不住地倒下了。
      徐北枳有些心疼地给那些昏迷过去的士兵脱了几乎冻结住的铠甲,扔在一边,拿各自的毛毡裹着扛到篝火边取暖。忙活了半天才顾上自己,想起了什么,心里一沉,四下张望着寻找李书锋,才见对方只穿了条裤子坐在不远处的篝火边烘烤上衣,见自己望过来,还笑着点头示意,被火烘烤着蒸腾出的水雾让他轮廓柔和而朦胧起来,让人有些看不通透。徐北枳松了口气,心情又有些复杂,想着之前婆勒川渡河之时李书锋的表现,着实不像从前那帮纯粹来混军功的世家子,倒是有几分真本事,不过也是,那些世家子哪会挑这个时候来,巴不得躲在关内平安清闲两年就回去。
      军营里的规矩向来实力说话,也没有太多弯弯绕绕。徐北枳是个耿直爽快的性子,当下拎着铠甲就走过去,在李书锋边上坐下,道:“我替小姜谢谢你。”
      “不用。”李书锋笑笑,道,“都是同僚。”
      稍有些改观之后徐北枳只觉他笑容也没那么假模假式了,倒是对方没有端着身份,让他生出几分好感来。常年从军的徐北枳并不善言辞,当下便从腰间解下酒囊,递过去。李书锋接过,也不问什么,仰头便喝。边塞的酒水并不如江南那般清冽甘甜,酿造工艺粗糙,只是单纯地烈,饮之如吞火,从喉咙烧到肚子里,暖意便跟着弥散到四肢百骸去了。
      李书锋呼出一口气,将酒还了回去:“多谢。”
      “休息一会,一个时辰之后还要突袭连云堡。只怕也是场攻坚战,不会太轻松。”徐北枳说道。李书锋点了点头,又侧过脸去微眯着眼睛望向远处那座蛰伏在黑暗中的堡垒,像一头沉睡的野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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