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獠牙（藏剑X天策）》八重血

1、一

　　零．

　　天宝十年九月,风和日丽的平静。马车慢悠悠地摇晃着，异国淳朴的牧民挥舞着鞭子抽打着拉车的马匹沿河而行，脚下是一片银白的石滩，粗砺的石块间稀疏地生长着细瘦而坚韧的野草。
　　或许在这片异国的草原并不适合用大唐的历法来计算日子。一身普通的异族牧民打扮的徐北枳僵坐在打包好的帐篷和牧民的行李里边，他受了伤，暂时不方便走路，也不好骑马，好心的牧民把他便安置在马车上边，带着他一起迁往更加丰饶美丽的地方。
　　离大唐越来越远了，这是唯一可以确定的事情。徐北枳默默地想着，呆望着大地与天空相交的那处，那是一道非常广阔的线，骄傲的红花绿绒蒿盛开如烧，一直绵延到视野所及的尽头。
　　徐北枳微微眯起眼睛，幻觉一般地，他隐约看见那大地的尽头似乎有一匹白马载着一道灿金的人影漫无目的地游荡。隔得太远，他看不真切，却清晰地感受到腔子里跳动的渴求和骤然点燃的希望，像是沙漠中干渴而孤独地行走了太久的旅者突然看见了一大片绿洲。他不知道那是不是海市蜃楼般的幻觉，却也顾不上腿上的伤，挣扎着站了起来，在猎猎风中猛地将怀里紧紧抱着的战袍扬了起来，在青黄的荒芜天地间被大风吹开，仿佛一面鲜红的旗帜，仿佛一团熊熊燃烧的火。
　　紧接着那骑白马仿佛找到了方向，速度蓦然加快了，飞一般地朝这边奔来。
　　越来越近了。那匹白马，那身明黄衣裳、飞扬的长长马尾，那张被草原毫无遮挡的烈日微微晒黑的面庞，明亮的眸子里带着风尘仆仆的倦意，却仍是朝他笑了笑。“可算把你给找到了。”

　　一．

　　徐北枳头一次见李书锋的时候是在天宝六年。那时徐北枳还只是一个小小的校尉，统领的二百轻骑，跟随高仙芝大帅征讨小勃律。自安西过拨换城、入握瑟德、经疏勒、登葱岭、涉播密川，经过百余日的艰苦跋涉，终于在特勒满川暂时停下休整。
　　徐北枳刚整顿了手底下的人马，没歇一会儿便看见顶头上司李嗣业领着一人进了自己营帐，表示这个人就交给他了让他多关照。
　　这人穿着一身极为扎眼的金黄立领的衣裳，腰间别着一把细长的、华贵得更像装饰品的长剑，金冠玉簪束着马尾，身材颀长，脸孔白净，眉眼清秀，倒是生着张好皮囊，一副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哥模样。徐北枳对这种一看就是托关系靠家世进来混军功的家伙没有半点好感，不说他在战场上没有一点作用，万一出了什么事还得牺牲自己的兄弟来保护一个花瓶，花瓶还不一定记着好，怎么说都不是划算的买卖。
　　待李嗣业走了，帐子里边就剩下他和那个年轻人，徐北枳在一旁桌案边坐下，扫了眼李嗣业送来的卷宗，这人名字叫做李书锋，果然，皇姓，姓李。印证了之前的猜测，徐北枳心里不悦，也没再细看，抬起脸来不冷不热地说道：“你一定要在我营下做事？”
　　“李副将安排的。”那人轻飘飘地打了个太极。
　　徐北枳有点烦躁地放下手头卷宗，道：“你可想好了，那万千箭雨泼下来，任你是皇帝的儿子，没有实力那可谁也救不了你。”
　　“无妨。”那人摇头笑了笑。
　　你当然没关系，倒霉的还不是我。徐北枳心里嘀咕了一声，强压下那股子憋闷感，考虑着不想他拖累别的同僚，放在身边也方便看管免得出事，便道：“以后你就做我亲兵吧，别到处乱跑惹麻烦。”
　　那人笑吟吟地点头称是。
　　“武器装备稍后带你去领。”徐北枳道。
　　“有劳将军了。”那人依旧十分客气。
　　呸，最讨厌这股子矫揉造作的礼贤下士了。
　　徐北枳心里鄙弃着，脸上却绷着不动声色，领着李书锋出了帐子找辎重营领武器装备，旋即又十分嫌弃地瞥了眼李书锋腰间那把缀着金制银杏叶片的墨色长剑，道：“横刀虽然没有你那剑漂亮，战场上用处却大得多。你那华而不实的剑，趁早扔了好。”
　　李书锋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接过那把横刀，拔出刀鞘仔细看了看流水一般的刀锋，旋即将横刀回鞘也束在腰间。紧接着又去领了马槊、弓矢、盾牌和一些毛毡磨石之类的军备，徐北枳打心底里瞧不起这世家子，又怕对方养尊处优惯了拎不动这么多东西，他一人出丑事小，毁了自家游骑营声誉事大，干脆就自己一力拿着，李书锋便拎着横刀跟在他身后，慢悠悠地问道：“还不知道将军大名？”
　　“不敢称将军，我不过是个校尉。”徐北枳瞥了他一眼，看他一副自己给他拿东西相当理所当然的模样，又有些来气，“徐北枳。”
　　李书锋没注意到自己上司的情绪似的，兀自默念了两遍，朝他笑了笑：“好名字。”
　　“自然是好名字，朱剑秋军师替我取的……”徐北枳挺起胸膛傲然说道。
　　“天策府的朱剑秋？”李书锋偏了偏头。“你出身天策府的？”
　　徐北枳斜挑了他一眼，道：“正是。”
　　“久闻天策枪术天下冠绝，不知道何时能领教一番。”李书锋笑道。
　　谁要和你比试！谁知道你什么底细，要故意输给这种货色纯属自己找憋屈，赢了又半点成就感都没有，保不齐以后你走了给老子小鞋穿，自己给自己找罪受，呸呸呸。
　　这位天策出身的小将军和李书锋差不多年纪，脸孔生得棱角分明，眉宇间带着一股勃然的英气和久经沙场历练出来的刚硬和酷烈，却是想着什么都会写在脸上的耿直性子。李书锋看徐北枳不接茬，却也不点破对方显而易见的轻蔑，转而打量着这座自己即将扎根的军营，微微眯着眼睛。
　　自不周山盘旋而下的大风掠过特勒满川前的旷野，扯开了营地里边黑色战旗，上边猩红的唐字在夕阳之下显得尤为夺目。继续向前便是天堑一般的婆勒川，婆勒川后头是小勃律的重镇连云堡，只是据走在前边的探马回报，说婆勒川正逢涨水，根本无法渡河。可若再等下去，汛期一到，渡河更加困难，更何况天也是越发地冷了。想来小勃律也是看准了这一点，才如此有恃无恐地与吐蕃密切来往，甚至即将结为姻亲。
　　不过该如何解决这些麻烦事，那是高仙芝大帅和他的副将们需要考虑的。他一个刚插进来的小小新兵，断然没有资格也没有能力影响整个战局。李书锋沉默地跟在徐北枳的身后，徐北枳也懒得和他多说话，把他带到休息的营帐里边，走时才硬梆梆地说道：“我不知道你的来历，但这里是军营，不可能给你搞特殊。明早点卯不要迟到。军法不容情，到时候抽鞭子可不要怪我手黑。”
　　李书锋笑笑，点头应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