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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二 ...

  •   十二.

      疾驰的马蹄声将枫华谷清晨的静谧撕碎,薄雾中百余骑飞快地出城,拱卫着一辆华贵的马车,姿态异常嚣张,道旁不少摊贩被殃及,但看那阵势也只能敢怒不敢言地暗地里咒骂两句。
      “那是安禄山?”坐在道旁吃着油饼的李书锋微微皱眉,眯着眼睛望着那踏着雪尘飞驰而去的队伍。
      徐北枳一怔,便又听李书锋低声嘀咕道:“不是才听说前夜皇宫设宴,皇上还特地提前将他召来长安么?怎么今早就走了?”
      “谁知道呢?”徐北枳心中也暗暗觉得蹊跷,却也没有什么头绪。两人沉默地吃罢了早饭,便牵着各自的马匹继续往东行去。实际上他们已经走了三四天了,但徐北枳包袱里的信并不见少。毕竟已经过去许多年,沧海桑田、人世变迁在所难免,就如他好几个住在天都镇的战友的家人,都已经死在了那场突如其来的瘟疫之中。大唐并没有它表面上展现出来的那样光鲜完美,它依旧有着它的阴暗面,瘟疫、贼寇、骄横的神策守军、蹊跷诡秘的红衣教、不知从何而来的尸人……
      “都尉……是这儿?”李书锋唤了一声身边那有些心不在焉的将领。
      徐北枳抬头望了一眼远方,那里曾有一座村庄,他甚至还去过他那位战友家吃过饭。然而此刻已经是一片焦土,地面被烧得一片昏黑,散落着乱糟糟的土包和粗陋的墓碑,以及一些褪了色的纸钱。不少豺狗和乌鸦聚集在那块,有些尸骨被刨了出来,森森白骨在焦黑的土地上尤为醒目,显得格外不祥。
      徐北枳不发一言地跳下马,走近了一些。靴子踩着细雪和灰烬发出吱嘎的声响。他轻拍了两下那棵盘虬的老树,看着头顶蛛网一般肆意生长的枯枝,微微皱着眉头。不知为何,他突然觉得有些压抑,仿佛这天地便是一个巨大的牢笼,有一双手在暗处缓缓推动着机括,有一双眼睛在冷冷地、嘲讽地看着天地间每一个徒劳挣扎的人们。
      “老赵是希望将这袋银子交给他婆娘。可惜了……”徐北枳低声说着,从马鞍旁取了一个十分陈旧的荷包,苦笑了一声,将遗书烧了,又将那荷包埋在那棵老树下,默立了片刻回过身来,“走吧。”
      李书锋点头,将照夜白的缰绳递给徐北枳:“都尉,看开些。”
      徐北枳轻轻点头,也不说话,微皱着眉,眼底笼着一层淡淡的悲愁和压抑的愤怒,神色显得尤为凝重而冷峻。李书锋便也没有说话,只是跟在徐北枳身后,半晌才看身前红衣银甲的将领回过头来,问道,“我回天策府,你随我去吗?”
      “都尉,咱们可说好的啊!你可不能喝了酒就翻脸不认帐?”
      “咱们快些去,还能赶得上我们天策的冬季围猎。”徐北枳说着,策马往东都行去。雪又开始下了,扑面而来的刀刃一般的寒风和雪花让那年轻的都尉只能微微眯着眼睛,然而疾驰的颠簸又令他有一种恍惚的错觉,仿佛能将一切不快都抛在身后。
      那些一同饮过的烈酒,那些雪亮的刀光鲜红的旗帜,那些喷溅在脸上的滚烫鲜血那些流逝在异国土地上的生命,那些远隔了三千里路音书难达的挂念那些无法告知的死亡无法实现的意愿……
      黄土一抔,谁知他们来过啊!

      三天之后,两骑白马停在天策府巍峨城楼前。鲜红的天字旗在寒风中猎猎飞扬,在阴沉晦暗的暮色中尤为醒目。身披盔甲的天策弟子手持长枪站在城楼之上,威严而肃穆。
      李书锋等徐北枳去拜见了天策府统领英国公李承恩,然后才随他一道去了安排的住所。天策府虽然背后还带着浓重的官方气息,上至李承恩皇甫惟明、下至徐北枳姜小河,皆在军中领了职务。然而毕竟天策名义上乃是个江湖门派,某些方面纪律也没有那么严格,除夕将近,不少弟子领假收拾东西回家探亲,倒也空出来了不少房间。为时已晚,两人便先去休息。
      转日徐北枳来叫李书锋,便看这位世家子又换上了最初那件招摇的灿金衣裳,正咬着一根头绳拢头发,见他来了便点头,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都尉。
      头一次准备上阵的时候徐北枳就让李书锋把这身衣裳脱了,换上制式的明光铠,理由再简单不过了,穿那么招摇显眼,上战场一看就是个有身份的,那还不成靶子了?他徐北枳可救不了自己作死的家伙。现在冷不丁再看,只觉李书锋穿这身衣裳是越发显得气势逼人,又没有最初见到的那种华而不实的偏见,带着一股战阵杀戮时留下的铁血和英武锐气,整个人就如同一把藏在鞘中的宝剑。
      徐北枳还愣着神,李书锋已经束好了头发,将玉簪别在发冠上,挑着眼睛看着徐北枳笑道,“都尉,醒醒?”
      徐北枳尴尬地咳了一声,道,“走吧,先吃饭去。”

      “哟!这不是小橘子吗!总算舍得回来啦?”
      两人正吃着饭呢,就听旁边一个大嗓门叫了徐北枳一声,一只大手狠狠拍了一下徐北枳的肩膀揉了两把他的脑袋。徐北枳猝不及防,一口面条差点喷出去,抬头一看,居然是自己的另一位师兄,叫宋疏,耍得一手好枪,拽得一手好文,百无禁忌口无遮拦是全天策出了名的。当初自己刚进营,这位师兄一看自己名字徐北枳,当场就以“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为由给他起了个外号。鉴于营里很多人文化水平不高,大家也就懒得纠结“枳”怎么念怎么写,纷纷橘子橘子地叫他。
      “师兄!”徐北枳哼了一声,打招呼道。
      “诶哟,师兄们都是往府里带媳妇回来,你可倒好,往府里领男人啊,回娘家吗?”宋疏嘴上挤兑着,大咧咧地往徐北枳身边一坐,抓起徐北枳手边的茶叶蛋,淡定地桌角磕了两下。
      “你可够了啊!”徐北枳怒道。
      “不就是一个鸡蛋吗!”宋疏愤怒地将剥了皮的茶叶蛋整个塞徐北枳嘴里。“出息呢?”
      “……”徐北枳噎了个半死,喝了半碗面条汤总算把气顺好了,拍案而起,“师兄!我们之间没有友情了!校场骑战!你懂的!”
      “谁要和你骑战啊?欺负病人你好意思吗?”宋疏睨了眼徐北枳,旋即又意味不明地看了眼坐在一边憋笑的藏剑,“您贵姓啊?”
      “在下李书锋。”李书锋连忙拱手正色道。
      “我们家小橘子就交给你了啊,他吧长在北边不太好吃,你别嫌弃啊。”
      徐北枳:“……”
      李书锋:“一定一定……”
      “师兄你……”
      “去去,大人说话你插什么嘴,给师兄端碗杂碎面过来,加个煎蛋多放葱花啊。”宋疏推了两把徐北枳。
      “……”什么跟什么啊?!你才大我几岁啊李书锋大我几岁啊?再说你有什么话和李书锋说,还不能让我听见?
      宋疏一看徐北枳没动静,瞪眼道:“升官做都尉了师兄就使唤不动你啦?”
      徐北枳对他这位师兄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只得一边腹诽着起身走了。
      宋疏见他走远了些,从腰间解下一个酒囊,二话不说往桌上摆了两只大碗,斟满,对李书锋道:“我敬你。”
      “此话怎讲?”李书锋接过酒碗,偏头看向宋疏。
      “听说是你救了橘子的命,橘子就只会心里记好,嘴里几十鞭子也抽不出一句好话。我替他谢谢你。”宋疏说着仰头便将碗中酒一饮而尽,非常豪爽。
      “都尉对我也很照顾。”李书锋跟着干了碗中的洛阳双蒸,这也是出了名的烈酒,比之塞北的酒更加浓烈香醇,非常爽利。
      “我们大家伙都挺喜欢橘子这个小师弟。当初他头一次跟皇甫将军上阵,还是初秋呢,我就弄了一堆青橘子给他哈哈,回来就揍我,说酸得一口牙都掉光了,还非要我把橘子皮吃了不可。”宋疏笑了笑,压低了声音道,“——然后我就偷偷拿橘子皮炒了盘牛肉。”
      李书锋笑了笑,旋即正色道,“您想说什么我都清楚,橘……咳,我是说,都尉人很好,书锋没什么本事,却也绝不会让他栽在阴谋诡计里头。”
      叫他橘子,更多的还是希望他每次出征,都能自北边回来吧。天策府已经太多将士死在了边关,死在一些不合时宜的命令,死在一些阴险的巧合,死在一些企图挽回局势的没有选择的死战……背后主使者的意图已经非常清楚了,他不希望看到天策府这颗不受控制的棋子出现在军队之中,不希望任何敢于违逆他弹劾他的人或者势力存在在这世界上。
      从最初姜小河坠河开始,李书锋就有了些疑心。他看得出姜小河武功底子非常扎实,下盘很稳,普通士兵都不会被水冲走,他更加没有理由。再之后,李书锋以局外人的身份看,也不觉得安排徐北枳的游骑团去顶着箭雨和滚石接应连云堡前营寨里奇袭的士兵是多么理智的事,游骑团虽然是正规军,但因为是轻骑,没有配备重甲,第一轮攻坚非常吃亏。同样的,让轻骑兵去坦驹岭探路也透着一股阴谋的意味,军中分明有更有经验的斥候。
      那么事实就非常显而易见了。当然,高大帅不会无缘无故动这样的心思,提这般建议的应当是督军边令诚,或者是他背后的人……啧,天策府仇恨当真好稳啊。
      可天策府这帮傻子,就算知道那是个坑,也会往里跳啊。
      “再次谢你。”宋疏再斟了两碗,肃容道。李书锋收敛思绪,与他对饮一碗。这时徐北枳已经板着张脸走了过来,将手里的面碗撂在桌上,“还喝酒,回头告诉师姐去。”
      “诶,别胡闹啊。你那只眼睛瞧见我喝酒了!那都是他喝的。”宋疏睁着眼睛说瞎话的功夫那是相当炉火纯青。
      “我瞧见了。”旁边那位军娘抱臂冷笑着看他。“宋疏,出来。”
      “……咳……啊!阿榛、我头好疼、走不动路了……”
      “出不出来?”
      “…………出来、出来。”
      李书锋好笑地看着那位看起来十分不着调的军爷耷拉着翎子垂头丧气地跟着军娘走了出去,然后就看徐北枳咧着嘴一副看好戏的样子,还不忘把给宋疏的那碗面条里的煎蛋划拉走了一半,想了想,把另外一半夹到李书锋碗里,“别客气。”
      “你师兄他……没事?”李书锋问道。
      “没事,他习惯了。”徐北枳笑了起来,介绍说这位师姐名叫谢榛,很巧地正是谢简的妹妹。最开始谢简也是因为担心就要随军出征的妹妹的安危,才修习完了离经易道就跟过去毛遂自荐做了军医,虽说后来妹妹很少再有机会出征,留在天策府负责一些别的事务,可谢简却没有离开军伍,一直到现在。徐北枳说着又想起了什么,又道:“今年围猎刚好就是今天,一会儿去看看?”
      “行啊。”
      两人解决了早饭,便去马厩牵了各自的马往猎场那边走去。才下过雪,猎场一片空阔,满目银白,飘扬的旗帜下枪戟森森然的冷锋映着冬日的朝阳,显得肃杀而严整。天策府的围猎乃是为了加强武备,神策军也参与其中,故而人数非常多,规模乃是五段长围,道路两旁立了并不太高的围栏以示路线。
      徐北枳早就惦记着这次围猎,回来得也不算太迟,早就准备好了箭壶长弓。李书锋骑射本事着实不怎么样,只在徐北枳营下时曾练过几下,只是此时一听军号“呜——”地长鸣,几名士兵开始擂鼓,一时也有些热血沸腾跃跃欲试起来,好在当场也能找负责人曹雪阳将军领取这些器械,就当玩玩,试试手也好。
      即便是冬天,南原熊已经冬眠,但狼、虎、野猪都有出没,猎物仍旧非常丰富。里飞沙自然是神骏非常,一马当先行在前面,没有多久便看见远方一抹灰影一闪,李书锋从腰后箭囊抽出一支箭矢,弯弓搭箭射出,只是左手有些抖,终究还是失了准头。这时余光便瞧见身后一骑白马追来,上头红衣银甲的都尉拇指勾弦,右臂用力,劲传手腕,猛地将那张硬木弓拉开有如满月,旋即食指中指一松,弓矢有如流星一般劲射而出,那头东原狼应声而倒。
      “那颗狼头,我收下了。”徐北枳傲然笑道。
      “谁胜谁败还未可知呢,都尉。”李书锋笑了笑,策马继续前行。他本来悟性也是不差,对力量的计算与控制亦有着相当纯熟的把握,一场淋漓的围猎下来,弓马越发得心应手渐入佳境,鸣金收兵时倒也收获了不少猎物,虽不及徐北枳,但没太丢面子。天策神策清点各自所获,终究是天策略胜一筹。双方就算互不对眼,面子上的和睦也是要做出来的,说了一些无关紧要的场面话,便各自打道回府。
      “服不服?”徐北枳策马赶上了在前头牵着里飞沙喂草的李书锋,居高临下地笑看着李书锋,脸上尽是志得意满、神采飞扬的骄傲,蓦地又心中一动,提起长枪用枪尖挑起面前这年轻藏剑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
      夕阳余晖从徐北枳肩膀削过去,照进李书锋眼底,片刻错愕之后便融成了一抹深深的笑意。“服气。”李书锋朝他笑了笑,这么说着,随手将手里的皇竹草递到了照夜白的嘴边,照夜白遂十分狗腿亲热地蹭了蹭李书锋的手掌心各种讨好,直看得里飞沙都开始吃醋,直拦在照夜白和李书锋中间,但照夜白将锲而不舍四个字发挥得淋漓尽致,徐北枳看得简直无地自容,只想狠狠打这没出息的照夜白的屁股,简直就是专业卖队友!
      就在这时,徐北枳眼前一花,一道无比锐利的剑光在他眼前一晃,李书锋猝不及防地朝他使了一招醉月,将他拉下了马牢牢地按在地上,笑道:“军爷,服气不?”
      徐北枳回过神来,还没说话就猛地抱住李书锋的腰往旁边滚去,然后照夜白的蹄子重重落在刚才两人在的地方,激起一阵雪尘。徐北枳没来得及高兴自家小白还是护主的,只吓出一身冷汗,照夜白这一蹄子踏实了那李书锋还不得下去半条命?一想到这,徐北枳抽它一顿鞭子的心都有了,这时忽听自家小白一声哀鸣,抬眼看去却是里飞沙一口狠狠咬住了照夜白的脖子,顿时又心疼得抽抽。
      “小沙,放开它。”李书锋才说完,就看两匹通灵的骏马都满脸委屈的神色,顿时哈哈笑了起来。他还压在徐北枳身上,长长的马尾从肩膀流泻下来,有几缕隐约拂到了徐北枳的面颊。徐北枳觉得有些痒,往后缩了缩身体。
      李书锋这才觉得两个人姿势稍微有点微妙。徐北枳看他眼神有点异样,愣了愣赶紧把抱着李书锋腰身的手收了回来。
      这时便听得头顶有人道,“小橘子啊,你们干啥呢?我怎么看不太懂?”
      听这语气,我怎么觉得是你懂太多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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