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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十一 ...

  •   十一.

      巍峨的骊山还在下初冬的第一场雪,雪势不大,静静地落在枯枝和官道上,比之塞北的风雪,显得分外温柔。不少鲜衣怒马的公子和身段婀娜的少女登山赏雪,吟诗作画,平添了几分风流情意。忽听得远方滚来一道闷雷,然后便见烟尘滚滚之中百余骑出现在官道的尽头,打着的唐字大旗在朝阳晨风中分外醒目。
      官道上众人连忙避让,站在大路两边看着从中间奔驰而过的骑手们一身雪亮的明光铠,眉宇间稍有风尘仆仆的倦色,但更多的是飞扬的意气和傲然。
      “瞧!是高大帅得胜回朝了!”连带着路边的平民脸上都露出笑容来,眉飞色舞地看着身边的异族商人和游客,仿佛打胜仗的是他们一般。“我早就说了,区区小勃律,不听话就打到他听话。”
      徐北枳骑在马上听着人群里边的窃窃私语,弯着唇角笑了起来。他喜欢大唐这些可爱的子民,他们很平凡,有的也许十分穷困,也许平日里怯懦胆小,可是提起自己身处的国家,却总带着一股显而易见的骄傲,有些东西他们坚定地相信着,半步都不会退让。
      这就是他守护的大唐,他就是为着他们的信任、和平与荣耀,百死不悔。
      晨曦薄薄的雾霭中,已然依稀可见盛世长安。那是一座恢弘的雄城,匍匐在初雪和薄雾之中,像一头睡眼惺忪的巨兽。按照规矩,唐军扎营是不许进城的。徐北枳命人在长安城十里之外驻扎下来,自己领了十余骑护送高仙芝入城。
      他虽然军功赫赫,但毕竟只是个小小果毅都尉,皇帝不会随意召见这样的无名小卒,此番护送任务完成,也并不着急着返回边塞,而是有了一段难得的假期。天色渐渐明朗,街市也渐渐热闹起来。徐北枳只是牵着马慢慢逛游着往城外走,就听李书锋叫了他一声,徐北枳回头,下意识接住了他扔过来的油纸包。
      普通士兵装扮的世家子叼着一个包子走了过来,含含糊糊道:“请你的。”
      “好小气啊,都到你地盘了就请我吃包子?”徐北枳笑说着,往嘴里扔了一个,被里边滚烫的油水烫得大叫了一声,抽着气死活把那个包子囫囵地吞了,揍了李书锋一拳,“好小子,不提醒我!”
      “走走走,请你喝三勒浆赔罪!”李书锋笑道。
      “这还差不多!”徐北枳点头道。
      李书锋领着徐北枳随意进了一家酒楼,点了两三样精致点心一壶三勒浆。那酒楼老板瞧着这两位中有一位风尘仆仆的军爷,问是不是打边塞那边来的。李书锋说是,他便笑呵呵说这酒我请了之类云云,又拉着两人问东问西,等酒暖好了端上来才恋恋不舍地招呼别的客人去了。
      “真、真是热情……”徐北枳有些吃不消,小声对李书锋道。
      “咱们给他们长脸了嘛,嘿。”李书锋笑了笑,拎着酒壶给他斟了一杯。徐北枳好久没用过那么小的酒杯,有点不太习惯。这三勒浆酒乃是波斯那边的做法,由奄摩勒、毗黎勒、珂黎勒三种果实酿制而成,味道清甜甘醇。徐北枳喝了几口,叹道,“好喝是好喝,不过没什么劲儿。”
      “喝惯了边城烈酒,偶然也尝尝别样的嘛。这可算是长安名酿,不喝好意思说自己到过长安吗?”李书锋笑道。“再说,你还想在城里一醉方休?我可懒得把你扛到十里之外的营地,就近找个客栈直接开房就仁至义尽了啊。”
      “也是。”
      “都尉之后有什么打算?”李书锋问道。
      “唔,军中的事儿办完之后就抽空去把这兜从前同僚的遗书家信送去。”徐北枳说着,拍了拍身边带着的一个小布包。
      李书锋微微一怔,“什么?”
      “我们在出征之前都会留下遗信,免得不小心死了,还挂念着人间的事,不好投胎。”徐北枳解释道。“不会写字的,就找人代写。反正一定要有的。”
      李书锋转了转酒杯,道:“都尉,这可就是你的不是了,你从没叫我写过。”
      “你们这种世家子不都嫌这个晦气?”徐北枳歪了歪脑袋看他。
      李书锋撇撇嘴。什么叫你们这种啊?
      “更何况有我在,战场上绝不让你先死的。”徐北枳又补充道。
      李书锋顿时又笑了起来,也不想追究徐北枳那没过脑子的字眼,旋即又想起了什么,问道:“都尉,你也写了遗书吗?”
      “没有。”徐北枳摇头,喝了一口清冽的酒水,道,“我啊父母早亡,又没讨媳妇成家,没有什么特别挂念的人,也没谁特别挂念我,难不成写死后床底下的钱分给大家伙去买酒喝?那帮小兔崽子可自觉了。”
      李书锋看着他带着豁达笑意的脸孔,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你呢?”徐北枳反问道。“不回家?”
      李书锋笑了笑摇头,“不了。”
      徐北枳一怔,冲口问了句为什么,话说出口才觉得有些不妥,毕竟这是在刺探别人隐私。只是话语和覆水一样难收,徐北枳讷讷低下头,拿了一块梅花糕咬了一口。
      但李书锋并不在意,他望了望窗外繁华喧嚣的街市,轻声道:“我爹娘都不在了。家中亲戚也不相熟,懒得回去,白白遭人嫌弃,惹自己糟心。”
      徐北枳愕然抬头:“怎么会?你不是……”
      “你想知道?”李书锋偏头看着徐北枳。
      “我……”徐北枳犹豫了一下,还未回答,便听李书锋轻笑了一声,道:“我的事不都写在那卷宗里边,你应该清楚啊。”
      “里边只说你爹是让王的次子。”徐北枳老老实实答道。
      “嗯。我爹死得早,还没娶妻就死了。”李书锋说着,声音非常平静。
      “没娶妻?那你……”
      “我娘是他颇为宠爱的丫鬟。”李书锋淡然道,“我爹待我娘倒是极好,不过身份悬殊,没办法的事。”他顿了顿,看见徐北枳未加掩饰的怜悯表情,便笑着扬了扬拳头,“你别这样看着我,其实我过得挺好的,要吃有吃要穿有穿。有人敢欺负我?我可是五岁就能拿刀和贼人对砍的啊!”
      徐北枳想起他那晚说的,顿时就哈哈笑了起来:“你厉害,你厉害。”
      李书锋也不管他话语里的调侃,接着说道,“而且我毕竟也是我爹唯一的子嗣,我爷爷还挺照顾我的,不然我离家出走跑去藏剑山庄学艺,过不了两天就得被人抓回去家法伺候。”李书锋微微眯着眼睛,脸上浮出淡淡的追忆神色。
      那时候父亲新丧的他和人打架打得鼻青脸肿,被揪到家主面前,听着那几个小孩的母亲跪在那控诉他种种野蛮罪行没有礼教,他毫不畏惧地看着座上那位老人,那是他头一次和他对视。那位文采斐然、激流勇退的苍老让王眼神睿智而深沉,仿佛能够看透一切事情,又饱含着慈爱,在他缺少倚靠的童年毫不吝啬地给予了鲜有的袒护和宠爱。
      这位历经世事沧桑的老者看出了这个小刺猬似的的孩子心性纯善,肚子里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眼,却又早早学会洞察人心明辨是非。他喜欢这样的孩子,故而李书锋说他不愿入官场的时候,他虽不说,可心里是欣慰的,后来这个叛逆的小孙子给他留书偷跑去藏剑山庄,他也没有追究,甚至是纵容——人的一生里应该有更多东西,而不单单是在权力和欲望之中挣扎求索乃至沉沦毁灭。
      徐北枳看得出李书锋对让王的怀念和追思,轻叹了一声,没有出言安慰,只是给李书锋空掉的杯子重新斟满。藏剑朝他淡淡地笑了笑,与他碰杯。
      “都尉,不如你收留我吧。”李书锋一手撑着下颌,微眯着眼睛看着徐北枳。“大过年的,你不会忍心我一个人饿死在长安吧?”
      “行啊。”徐北枳没觉得哪里不妥,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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