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獠牙（藏剑X天策）》八重血

10、十

　　十．

　　明净如水的月光泼在地上银茫茫的一片，塞北沙漠入夜之后尤为寒冷，偶有大风卷着沙尘扑过来，几乎迷得人睁不开眼睛。李书锋默然走在徐北枳身后，走上一座已经风化了多半的高崖，崖下便是出关之路，空旷无人，四野空寂。
　　远远地便看见那个一身墨色袍子的万花弟子站在石崖边，将手里酒囊里的酒水倾倒在脚下，倒干净了便把酒囊随手一扔，也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不看身旁的坟冢，只是安静地眺望着远方。这处地势很高，脚下沙漠一望无际，可以眺望到非常遥远的地方。
　　——多半浸染过他的鲜血的，用生命守护的地方。

　　徐北枳和李书锋站在远处没有上前，不愿惊扰了谢简。半晌，那万花弟子面无表情地转过身来，一眼便看见了那两个年轻人，却也没做什么表示，自顾自往阳关走去。
　　徐北枳见他走得远了，才出了口气，默了半天开口道，“其实……其实老谢以前可温柔了……”
　　“你确定……？”李书锋僵硬道。
　　“我刚认识他的时候，谢大夫可是全营最受大家爱戴的军医，每天送他肉干的都能排到营盘外头去。”徐北枳道，“他长得好看，人又温柔，医术特别好，好几次我师兄重伤垂死，都是他救回来的。”
　　“只是后来我师兄死了，老谢把他埋在这之后病了一场，好了之后脾气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徐北枳叹了口气，道，“其实我还挺理解的。我们这种，都算是必死之人吧。这回治好了下回还是会受伤，指不定哪天就会死。那么劳心劳力，最后还是什么也留不下，不生气才怪。”
　　李书锋想了想，道，“他只是气为什么要打仗吧。”
　　“可不打仗又怎么办？由着人家骑在你头上么？那西域二十国，但凡态度软一点他们就乱蹦跶，呵。”徐北枳冷笑了一声。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那座孤冢前，他拍了拍简陋的墓碑，轻声道：“师兄，我来看你了。我们拿下小勃律了，他们国王正押在阳关里边呢，你瞧见了不？”
　　他絮絮地说着话，说如何渡河如何攀山如何毁桥如何摧城拔寨，末了叹了口气，“师兄，老谢最近其实挺好的你别担心；你没做完的事我替你接着做你不用挂念。我啊，做不了大唐的长城，好歹也是长城的一块砖石。”他说完，将一杆长枪插在坟前，“有酒有枪，想必师兄你也不会寂寞。”
　　回答他的只有呼啸盘旋的夜风，和枪头挂着的那在风中飘摇的红缨。
　　两人又呆了一会才回去阳关。李书锋一直沉默着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走在徐北枳身边。他已经经历了很多生死和杀戮，非常清楚在一场战役之中，人的生命是何等渺小，死亡是何等轻易。然而……
　　他侧头看了一眼徐北枳。这位年轻的将领红衣银甲，面容沉静，刀削一般的流畅线条勾勒出高山一样的坚毅。
　　必死之人吗？可他们分明比谁都想在每一场战事中活下去，以身为大唐的利剑与盾牌，守护着这个王朝永恒的荣耀和骄傲的灵魂。
　　“徐北枳。”李书锋步子一顿，很少有地没有叫他职位，而是叫他的名字。
　　“嗯？”徐北枳漫应了一声。
　　某些情绪在胸臆中清晰地翻腾着涌向喉咙，可说什么好呢？那些人力不可转移的生死，说出来未免太过轻慢和矫情，况且就算得到什么承诺，事到临头也不过是一纸虚无的空言罢了。
　　李书锋移开目光，望了一眼塞北明净的夜空，斟酌着慢慢开口道，“都尉，让我一直做你的副手吧。”
　　徐北枳回过头来看他，有些疑惑，“怎么？这回军功可不小，回京城之后想要什么官职，只要不太贪心怎么也够了。你还想呆在这边拼命？”
　　李书锋笑，“是吗？我可贪心了。”
　　他那么直白地说出口，徐北枳反倒不知道怎么接话，半天才道，“可做一个小小亲兵能有什么前途？”
　　“都尉，我有没有说过我是不想从政，才跑到这边来的？”李书锋盯着他，目光凝然，带着一股逼人的气势。他顿了顿，犹豫了一下，仿佛长剑归鞘了似的忽然间又柔和下来，“我也没什么远大志向，就想留在游击营，留在……都尉身边。”
　　徐北枳一怔，“为什么？”
　　“……”李书锋皱了皱眉，仔细思考了一下自己何出此言，旋即道，“都尉不是说，我在军中一日便罩我一日？莫不是要反悔？”
　　徐北枳闻言大笑，拍了拍他肩膀道，“不反悔！你且跟着我好了，一辈子都没问题。”
　　李书锋觉得自己应该高兴，实际却不然。不知为何他觉得有些失望，却又不知道自己还想得到什么。他踢了踢脚边的砾石，什么也没再多说，只是跟着徐北枳缓缓行入阳关。
　　也罢，想那么多终究是虚空，什么都比不得当下，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