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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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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言,米娅惊愕地抬起头,却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跟我来。”冷漠但充满磁性的嗓音。那是凌驾于众人之上的支配者之声。
虽说是跟着走了,也知道路德维希既然这么说,就必然有办法解决两个人的晚饭。但是很显然,他们两个人前进的方向并不是餐厅,米娅忍不住开口询问,“我们要去哪里?”
路德维希侧身为她拉开车门,“吃饭。”
米娅完全是一头雾水地坐上车,满脸疑惑地看着他在午夜时分将车驶离圣雷诺,然后一路北行。他转进迷宫般小径中的一条,到达了一座位于山丘间的小村落。这里真得是吉斯特帝国最典型的那种小镇,一座教堂,零星的村落,一座宏伟的神父住宅,一家小商店以及一个池塘。
凉爽的晚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从摇曳的松树上传来阵阵刺鼻的松脂味。
米娅的神经微微地似乎被什么挑了一下,她再一次后悔自己没有回校医院。也许路德维希先生是想趁此机会查清她的身份,也许他想独吞那份录音文件,也许……
她仔细地衡量过,是否有能力与他一战。
这份恐惧,路德维希第一时间就发现了。似乎是为了惩罚他,他懒洋洋地换着档,被镜片覆盖的眼眸中溢满了嘲讽,“希望圣劳伦斯节的时候,你胳膊上的石膏不会妨碍你参加白天的庆典,以及夜晚的舞会。”
“我不是……”米娅本来想用右手挠挠头,结果只是狠狠地给了自己那么一下。
路德维希一只手熟练地打着方向盘,另外一只手从兜里掏出录音带,“不是在担心它已经被我藏起来。”
“我只是在想吉娜的话,她从没有安排过古希腊语课,但是,很奇怪,那句话的发音非常标准。而且,停顿之处与门多萨学姐的一致无二。也许,这是某个神秘组织的口号;也许,这句话里暗藏着什么信息……”米娅一面在陈述着自己的疑虑,一面心中十分纳闷,不知他究竟为什么能够如此毫厘不差地看透她的所思所想。这使她觉得非常害怕,却又无从防范。
似乎听到她内心的嘀咕,路德维希将录音带收回,手指轻松随意的动作都在清晰地告诉米娅,他才是做主的那个。
他制定的计划。
他掌握着审问进行的节奏。
从他开始,也由他结束。
自始至终,米娅在这场审问中,只是一个工具,一个诱饵。
她从不知道,审问能够以那样的方式进行。或者说,她从不知道,火球术能够成为穿过人体血肉的利器。等等,如果用火球术包裹着铅弹,不对,不是铅弹。因为铅比较软,在击中人体后,会造成喇叭型空腔,创伤面积是弹丸截面积的上百倍。而且,如果弹丸的碎片没有全部从伤口中取出,那么就会造成铅中毒。
然后,米娅觉得这可能是路德维希先生的秘密。
既然是秘密,还是不要探查为好。
何况,凭借他的能力,一个弹指就可以毁了她这只蝼蚁。如此悬殊的的对比,她会胆怯甚至是避让也是理所应当。
思考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它可以让米娅从容的保持沉默,也可以让她说服自己,今天不过是已经度过的六千多天的某一天。没有黑暗,没有玫瑰,也没有人被绝望淹没。
生命是一种极其顽强的东西。而死亡,分很多种。有的简单,有的复杂,有的很快,有的很慢。就像是吉娜以为自己熬过了磨炼,却被尼金斯基·利佩一枪击中腹部。就像是尼金斯基·利佩为了某个人某个念头,有勇气对着自己的太阳穴扣动扳机。
她不懂。
米娅摇了摇头,她不需要懂。虽然了解人心是必须的经过,但她在意的是事实,是真相,就算有再多的理由,只要违反法律了,就必须接受惩罚。至于如何量刑,那是法官的事情,与她无关。
古希腊语明天就要随堂小考了。
米娅的指尖动了动,这种时刻,她格外的想念图书馆,想念油墨的味道。那些刻板的印刷体,可以让她得到慰藉,哪怕只是稍纵即逝的。
所以,她真得很讨厌圣雷诺学园。
米娅侧过身子,用左手费力地摇下车窗。被汗水和血渍沾在额头的碎发被风拂过,只是沉闷地挣扎了几下,然后依旧留在原地。
很冷。
她下意识地搓着臂膀,然后又将车窗摇上。
对于米娅的行为,路德维希看在眼中。他只是继续驾驶着汽车,加档、减档、油门、刹车、离合,动作优雅且不失力度,自然得可以比喻成一首有旋律的歌。即使是饿到头晕眼花的她,也不得不承认赏心悦目。
大约看了一阵,米娅转过头继续看着窗外,目送着池塘渐远,车已然转入一条矮树丛围绕的车道,入口处还有红砖砌成的列柱。铺满鹅卵石的车道尽头耸立着一栋大约有数百年历史的红砖大宅,灯火朦胧地自窗内倾泻点缀在树梢枝头。
“这看上去不像是餐厅,倒像是私人住宅。”
“的确是私人住宅。”
米娅终于明白过来,“路德维希先生,这是你的宅邸!”
有那么一会儿,路德维希什么也没有说,但嘴角却挂着一丝讽刺的微笑。米娅甚至认为他是故意留下一段沉默的时间,就为了让她明白自己的愚蠢。
当车停下时,打开门的是位花白头发但看来仍然庄重的老者。他跟路德维希说了声晚安后,便告诉他半个小时后就可以开饭。
米娅跟在路德维希身后进入走廊。房间的装潢虽然已经过时,但是却显得温馨。即使加上几件大家具及厚重的地毯,仍然显得明亮而稳重。
路德维希停下脚步,微微俯身,黑影笼罩她,遮住头顶灯光。“楼上有客房,你可以简单整理一下。”
米娅犹豫了片刻,虽然她很想拒绝,但是,今天实在发生太多事,连她自己都觉得衣服已经沾在皮肤上,何况还有那么多的血渍。所以,她必须先梳洗一下。
女仆带着她上了盘旋楼梯,穿过洒满月光的宽阔平台。推开一道双扇门,里面显然就是路德维希口中的客房。
米娅大致观察了一下。
左边有两道门。
一道通向蓝黄亮色相间的卧室,里面有一张四角撑着支架的大床,上面摆着一件淡青色的修米兹·多莱斯。打开的落地长窗边,棉纱窗帘正恣意地随风摇曳。
另外一道则通向宽大且豪华的浴室,而且里面也开着一扇通向卧室的门。更重要的是,当她对着镜子检视面容,才发觉自己的样子实在是狼狈的有些过头了。右臂被石膏和绷带覆盖,脸颊红肿一片留着明显的掌掴痕迹,衣服上斑斑点点全是血迹,怪不得站在她身后的女仆脸上露出那种既惊讶又怜惜的表情。
米娅其实很想说,那些伤口已经不痛了,可她又觉得如果这样说未免有些太过故作姿态,所以,只好继续保持沉默。
在女仆的帮助下米娅飞快地洗干净身上的污垢后,她叹了口气,换上那件修米兹·多莱斯。穿上它的时候米娅才感觉到衣服的面料有些陈旧,只是被保存的很好,所以仍显得那样的飘逸和美丽。更重要的是,它不会给她带着石膏的右臂增添不必要的麻烦。米娅略微整理了一下散开的亚麻色长发,然后急匆匆回到客厅。
路德维希坐在壁炉前,静静地看着书。但他已经换上了一条瘦长且合身的裤子,一件带领子的黑色真丝衬衫,这让他看上去更显优雅高贵。
米娅甚至观察到他的下巴十分光洁,头发也略微有些湿润,看起来,他应该和她一样,对忙乱的这一天感到疲惫。
低着头,缓缓走到他身侧,米娅轻声道,“谢谢。”
阖上手中的书,路德维希站起身,对管家点点头,然后淡淡道,“用餐吧。”
米娅觉得自己是个不太会寒暄的人,所以在路德维希在椭圆餐桌旁坐下后,她老老实实地坐在他对面。然后一瞬不瞬地盯着面前白得耀眼的亚麻桌布,巨型的铜制烛台,擦得锃光瓦亮的银具,没有半点指印的玻璃器皿,她甚至认真地欣赏着由华丽的石灰材质粉饰而成的天花板。
尽管时间已经不早,管家仍端上来一盘盘精致可口的佳肴。汤皿中的鸡汤散发着喷香的雾气;硕大的餐盘里有一只烤的刚刚好的母鸡,周围码着一片片上好的香肠;烤得热腾腾、烂乎乎的苹果撒上白糖以后,酸甜软糯。米娅却是饿坏了,她将每道菜都吃得精光。虽然左手不太方便,但这并不妨碍她的好食欲。
路德维希进餐的速度很慢,而且吃得并不多,大部分时间他只是浅啜着玻璃杯中的红葡萄酒。当米娅用餐完毕时,他也正好放下刚刚擦拭过嘴角的方巾。
“学园已经批准你的病假,暂时你可以住在这里。好了,晚安。”留下这样一句话后,路德维希转身离去。
“晚安。”
米娅目送他离去后,也回到自己的客房。
坐在刺绣床罩上,床垫因她的重量沉了下去。米娅用手压了压,发现这原来不是普通的弹簧床垫。如果她没有猜错的话,这是个塞满了羽毛的垫子。她虽然忧心忡忡,还是不由自主地微笑起来。
夜晚的冷空气从阳台的落地窗吹进,拂过米娅的脸颊。她起身走到阳台,蜷缩在藤椅上。虽然很想用双臂抱着膝盖,但右臂上的石膏总是在提醒她,恣意妄为的后果。所以,她将脸贴在左腿的膝盖上,静静地凝望着拂晓前残留的白月光。
即便在许多年之后,时过境迁,米娅仍清晰的记得,那个午夜,那座宅邸,那顿饭,以及那个男人淡淡的一句“我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