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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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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克蕾·菲拉托娃的临时化妆室装饰典雅,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除了必用的一些家具——一面落地穿衣镜,一张舒服的沙发,一个梳妆台以及几个衣橱,墙上挂着些曾经驰名吉斯特帝国的歌剧名伶画像,以及几副剧目的宣传版画。
除此以外,临时化妆室里还有的,就是数不胜数的美酒、鲜花、果篮和礼物,以及数名紧张地围绕着她,替她更衣,为她化妆的仆人们。
幽幽地叹了口气,露克蕾用眉笔细细的画着眉毛,这是她必须亲手完成的工作,仿佛只有经过这样的仪式,她才是吉斯特的帝国歌姬——露克蕾·菲拉托娃。
直到今天,她都记得籍籍无名的自己第一次站在舞台上,演出结束时,掌声经久不断。指挥大师詹巴蒂斯塔更是在听了她演唱《法斯塔夫》中纳涅塔这个角色后激动的老泪纵横。
“露克蕾·菲拉托娃没有名师的指点、更没在任何比赛中摘取奖项,但却凭借自己非凡的歌唱天赋,赢得了世人的关注,成为歌剧名伶,成为帝国歌姬。”——这是著名评论家华斯基所能给予的最高赞誉。
然后呢?
露克蕾很清楚,男人们喜欢的是她的美貌,她的风情,一旦这些随着岁月褪去,她就会和画像上那些人老珠黄、风烛残年的女人一样,被抛弃,被遗忘。所以,她一直拼了命地想守住青春,不惜花费大量金钱让容颜留驻在最美的一瞬,像交际花似得在男人们惊艳的目光下寻找自信。
这其实是一种恐慌。
放下眉笔,轻轻抬起右手。立刻有人将点着香烟的翡翠杆烟嘴放到她的指间,那是拉姆斯菲尔德子爵送她的礼物,作为□□爱的留念。
香烟是露克蕾随身携带的必备物品,但她从未真正的学会抽烟。她只是需要这个架势,让她看上去妩媚、神秘的架势。就像是幽会的时候,她从来都不穿那些斯塔玛卡和帕尼埃,真正的绝世尤物不需要用那些东西来矫饰,她的身体就是武器。哪怕是一件简单的浴袍,也可以火辣到让人血脉喷张。
虽然经常有人说,吸烟对嗓子没有好处,但是,她就是乐于看着燃烧中袅袅升起的烟气。何况,这是她在化妆间里常用来打发无聊时光的一种方式。
等到手里的香烟燃尽了半截,后台工作人员隔着门通知她,十分钟之后就是开场,这时候她可以为出场做准备了。
仆人小心翼翼地取走露克蕾指间的翡翠烟杆,她缓缓站起身,看着落地镜中妖娆的身影,她轻笑着张开手臂转了一个圈,然后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满意地点点头。
这是她登台前的习惯,再次对着镜子确认没有什么问题之后,露克蕾像往常一样推开门,自信满满的走出了化妆间,站在幕后,等待黑暗降临。
在剧场的灯光暗下去的那一瞬,她看了一眼二楼左边的贵宾席。
第五号贵宾席。
掌声响起。
乐池里,指挥登场。
《阿德里亚娜·莱科芙露尔》终于开始了。
急促的脚步声。
夜空湛蓝,静悄悄的校园里,只有风声在林间回响。月亮像是被拭银布仔细擦拭过的银盘,散发着冰凉透明的银光。
在威灵厄姆歌剧院上演《阿德里亚娜·莱科芙露尔》时,圣雷诺学园几乎是空无一人,除了林间小树枝折断时轻微的咔嚓声。
走上台阶,从大理石的粗大柱子转出来的刹那,一边费力喘息,一边加快脚步的佛洛斯突然停下来——有人忧郁地站在那里。
那人缓缓转过身来,原来是尤菲米娅·奥古斯汀。
“噫?佛洛斯老师?”米娅的眼睛惊诧地睁圆了,虽然趁着月色和灯光等够看到佛洛斯脸上温柔的笑容,但她还是感觉到一股敏锐的气息,宛如被笼罩在背脊冻僵的紧张气氛当中。“这个时间,《阿德里亚娜·莱科芙露尔》应该已经开始了吧?难道,老师有什么东西落在图书馆了?”
“奥古斯汀……”佛洛斯拼命深呼吸,仿佛为了镇压呼吸上的困难。
“因为路德维希先生不在,所以,图书馆这个时间已经闭馆了。如果这件遗失的物品老师急于找回……”米娅从兜里掏出那柄黄铜钥匙,有几绺飘荡到胸前,看起来坚硬却极有韧性,“或许,我可以帮老师的忙。”
“不是遗失的物品,只是突然想看书而已。”佛洛斯缓步靠近她,他的声音不大,音调也一如既往的柔和,“听学园的老师们说,你的记忆力可以达到过目不忘的地步。”
“没有那么厉害,我只是比较笨拙,习惯了死记硬背。”米娅彷佛被深沉的悲伤所击溃而垂下了双眼,她转过身和佛洛斯并肩走着,一直走到图书馆门口,用手中的钥匙将锁打开。
随手打开壁灯,原本一片狼藉的普通阅览室,总算恢复了一些往日的整洁与凝重。女仆们的清扫工作已经完成,剩下的就是书籍的整理和归位。这些事情,米娅不可能假借他人之手,所以在复习了一会儿古希腊语之后,就继续去忙她的图书委员工作。
米娅嗅着空气中尚未散去的清洁剂气味,细长苍白的手指轻轻点着借阅台上戳在墨水瓶里的羽毛笔。“不知道佛洛斯老师想要借什么书?”
“卢伯特的《草药及覃类》。”佛洛斯说话时声调缓慢,他深深地凝视着她的咖啡色眼眸,不断靠近,“索尔莉的《空咒防御理论》,蒙夏曼《限制条约》以及卡桑德拉的《吉斯特空咒教育评估》。”
米娅将双手放在背后,微笑着退了一步,然后轻盈地转过身,裙摆随着她的动作在她的膝盖上轻轻摇曳,划出美丽的弧线。她的动作很快,再次出现在佛洛斯面前时,手里捧着的正是他想要借阅的那四册书。
“你总是让人感觉到惊奇。”佛洛斯接过她手中的书,指尖偶尔碰触在一起,他能很明显地感觉到米娅的羞怯和闪躲。“但是,这个时间,我以为你会为明天的测试而焦急呢。”
米娅羞赧地低下头,“我很怕,所以,才想找些事来做。”
“今天早点休息。”佛洛斯低沉的声音很温柔,他的眼睛露出令人心动的迷人微笑,“我送你回宿舍。”
米娅没有立即回答,她只是拿起羽毛笔,在借书记录上记下佛洛斯的名字以及他外借的书籍。笔尖在纸上书写的沙沙声,借阅台上的台灯发出噼啪噼啪的声音,忽明忽暗几次之后,终于“砰”得一声爆裂了。
“呀——”黑暗中,米娅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随即,她感到一只温热的手准确地握住自己冰冷的指尖。
“别怕,只是灯泡的钨丝断了。你看,那些壁灯还亮着呢。”
“是……”米娅将头低了下来,用十分歉意的声音说道,“佛洛斯老师,我知道。只是刚才我好像把墨水瓶打翻了,真是对不起。”
这样郑重其事的道歉,反倒让佛洛斯变得不知所措,“那,啊,不……没关系,你也不是故意的。”
“不,都是因为我的粗心大意,实在是给佛洛斯老师填麻烦了。”
“没没关系,真得不要紧。”佛洛斯连忙挥手示意她不必如此在意,毕竟,像是灯泡钨丝断掉这种事都没有办法未卜先知的。
“老师还是先回去吧,我得把灯泡换了,清理完这些墨水才能走。”
二人走到壁灯照亮的地方,才发觉两个人的手都沾上了黑色的墨水,索性那些书籍没有被累及,米娅长吁一口气掏出随身携带的干净的手绢递给佛洛斯,“老师……擦擦手……若是弄脏那些书,路德维希先生会生气的。”
“我没关系,倒是你……”佛洛斯见她伸出的手始终没有收回,苦笑着拿走那方带着少女馨香的手绢,“一定要努力通过测试。好么?”
“嗯。”
送走佛洛斯,米娅先去储藏室找出备用灯泡,重新给台灯换上之后。这才打了一盆水,开始擦拭借阅台上的墨迹。
一点点微弱的灯光透过玻璃窗,已被无边无际的深夜吞没。窗外,树影摇曳不定,月光如轻纱般轻轻撒在树梢。
米娅低着头,缓慢地擦拭着,偶尔将抹布放到水里用力地搓洗几下,拧干后,继续擦拭。虽然不断重复着这样的动作,但是,在大脑深处,她所思考的却是另外一回事。
教育总长尼金斯基·利佩的办公室非常整洁。
地板上一度是深红色的厚地毯,如今已褪成洋红色了。窗帘是暗红色的,窗旁有两张罩着花边椅套的椅子,办公桌前立着一把细长腿的直背靠椅。
办公桌上摆放着他已经出嫁的女儿爱莉丝的单人照,以及他与夫人的合照。红色与黑色的墨水瓶都被仆人灌满,书写用的鹅毛笔笔尖清理的很干净。尚未审阅的文件只有三份,内容不外乎是聘请客座讲师,以及与姊妹校的交流申请。
办公桌正对面的墙上除校徽外,挂有学园创始人肖像画一张。
樱桃木书架上摆着他在圣雷诺就职以后的历年年鉴,十五本心理学方面的书籍,二十三本教育学方面的书籍,十七本法律方面的书籍以及一套最新的民事法典。书架内蓝蝶雅邑白兰地三瓶,其中一瓶已经喝了大半,另有尤卡坦手卷雪茄二十五支装一盒,目前还剩下十九支。
西侧双人沙发背后藏有暗格,内有保险柜。里面藏有现金六万,债券若干,金条两根,涉及涉及恩斯特·古斯特男爵的密报一份,签名日期为三个月前的房契一份。
所有的这一切,只能说明教育总长尼金斯基·利佩是个重视家庭,略有恶习的男人。至于保险柜的那些财物,因为没有找到往来账目的记录,暂时被归为待查。真正让米娅感兴趣的是那份房契,要知道帝都海力格市郊的房价根本不是一个学园的教育总长能够承受的,而转让人的名字,恰好就是斯查尔兹·门多萨。
这样的巧合,还真是有趣。
与此同时,在几十英里外,在热烈地掌声中,露克蕾·菲拉托娃优雅地弯下腰去,向所有的观众致谢。
当她直起身子时,视线微微落在二楼的左侧包厢,然后阴影突然回到她脸上,那是一种阴郁的鹰一样的表情,她像一头被抢夺了食物的困兽那样,眉毛下露出凶光。但是,很快,她的脸上又露出上流社会人物的微笑,然后再一次优雅地弯下腰,致谢。
这一夜,似乎人人都皆大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