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第二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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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娅的脚停在公寓的阶梯前，诊所位于一楼，隔着门她听到屋内传来一片闹哄哄的声响。一长串孩子们的尖叫与哭声，听起来就像是森林失火或是洪水暴涨了一般。就在她缓慢地继续踏上台阶之前，心中暗忖：阿普顿·伦森，他是太过无畏，还是在赎罪？
推开门，刺目的白和浓重的消毒水味道还有孩子们震耳的喧闹声立刻夺门而出。春天的气候总是多变，而孩子们脆弱的呼吸道难以经受这样的刺激，作为其并发症的急性淋巴结炎、急性化脓性腮腺炎这两种疾病也就明显增多。
米娅站在一旁，穿过眼前拥挤的人群望向远处写有阿普顿·伦森铭牌的房间，她思量着是否该直接走到里面去见这位圣雷诺学园的前任校医。
诊所里，等待治疗的孩子们哭闹个不休，正在接受治疗的孩子则是不停地尖叫。就在此时，负责接待的护士看到米娅，一脸歉意地笑了笑。
米娅不自觉地用搜索的眼光在眼前的人群中穿梭着。不过，好像没什么特别发现，“请问伦森先生现在有病人吗？”
护士看了眼手中的记录，浅笑道，“这个时间段，伦森先生没有安排病人。”
“我有些私人的事情想要见伦森先生，不知道可否替我安排一下？如果伦森先生问起，您只要告诉他我是邓普西米勒恩的亲人就可以了。”
“请稍等。”护士走进伦森的办公室，不一会儿又走出来。
米娅微微一笑，“有什么问题吗？”
“除了作为临时带班的护士忘记带喊话筒以外，没其他问题。”护士的语调缓慢轻柔，完全不受周遭吵闹所影响。这样独树一帜的音调，反而使得她的话即使不通过喊叫也清晰可辨。“你知道的，春天的诊所总是很需要帮手。好了，请进吧，伦森先生正在等着你。”
“谢谢。”
护士替米娅打开门，她定一定神，走了进去。
作为诊所的首席医师以及创办人，伦森先生的办公室整理的一尘不染。杏仁色的地板，壁纸与窗帘则是淡黄色。角落里有一座优雅的桃花心木柜，依照医学院课程表排列的大部头医学书摆满了两层书架，最下面一层是最新版的《柳叶刀》、《外科原理》、《外科年刊》和《外伤期刊》、《帝国医学杂志》。
米娅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书桌上，上面有两个白色的骨瓷茶杯，没来得及收拾的。
“你是……”
米娅微微抬起头，看着瘫坐在书桌前的阿普顿·伦森。其实他很年轻，而且非常英俊。脸上的线条就像是天工凿就，发色漆黑，皮肤平滑，透着晒过阳光的痕迹。他的肩膀很宽，修长优美的上身随意地罩着医生的白袍。只是湛蓝的眼睛里满布血丝，看到身着丧服的米娅眼神有些闪躲，手僵硬地放在书桌上。
米娅微微拖拽着裙摆，在伦森对面坐下，“儿童诊所可以让你内心平静吗？阿普顿·伦森先生。”
“是的。”伦森简单地回答了一个单词，但是，他的表情显得很痛苦。
“在你签下米勒恩的死亡证明书之后，不，是在你接连签下格拉赫·欧斯塔希乌斯、圭多·洪德哈默以及米勒恩的死亡证明书后，仅仅靠这些急性淋巴结炎、急性化脓性腮腺炎就能掩盖淤痕、针孔、毒素，只用心肌梗塞一词作为他们年轻生命的最后篇章？”
“没有人愿意看到这些年轻的孩子们回到天父的怀抱。”伦森的声音逐渐升高，颤抖着，深吸了一口气。“一个人起码要对自己的要诚实，这将决定他的所有行动和行为。”
米娅微微眯起眼睛，“你认为，行动和行为是一回事？”她将手中厚厚的一摞档案递给伦森，“拿去看吧，给你一个机会做个诚实的人。是的，没错。我已经不要求你做一个有医德的医生。你现在，只要看看这份材料，然后做出结论，诚实的结论。”
伦森的眼睛无路可逃，泪如泉涌，他恳求道，“为什么非要我来做这样的事情呢？我只是个医生，医生！”
米娅轻笑着，许久，她的脸变得异常严肃，声音冷硬如冰，“你刚才那所谓的诚实哪儿去了？啊！哪儿去了？建议别人诚实要容易得多，可每个人都想把不诚实的行为说成是诚实的。这又怎么来分辨呢？我说得不对吗？”
伦森的怒气霍然爆发，他一拳捶在桌面上，“我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我也把我所知道的的一切都如实的告诉了你们！你们不必一遍一遍的问，派不同的人以各种各样的身份各种各样的理由来打探。我知道的，我已经说了，我不知道的，就算你们问，我也还是不知道。”
对于他狂乱的表情，米娅的眼睛一眨不眨，“我可以理解你的烦乱，那么，你可否理解失去爱子的那些家长又该是怎样的悲恸和绝望？的确，自降生以来，无人不是时时刻刻面对的死亡的侵蚀。若你签下的是真实，那么，就算是痛苦也能够接受。未来的日子，是无尽的怀念，还是随着岁月的侵蚀渐渐淡去，都无所谓。但这些无所谓的前提是，真实。那么，伦森先生，你知道的，你诉说的，你写下的，是真实吗？”
“谎言是妩媚的胭脂，是莹亮的唇膏，是掩盖雀斑的蜜粉。死去的人没有自卫能力，没有控告能力，甚至，连话语权都被剥夺。而你的行为，就像是殡仪馆的殓葬师，在死人的脸上竭力的画出妆容，将苍白、恐惧、阴谋……所有的一切掩盖。你觉得这样就可以尘归尘，土归土了。可现实，却将长眠的人从地下请出来，每一寸皮肤，每一寸骨骼，甚至是内脏都被翻出来，照相，检测，甚至是公之于众。甚至，连这个人的隐私，生活方式，都会遭受到最细密的检查、评论，甚至是贬损，以及无聊的玩笑和尖刻的闲话。”
“所有这些冒渎，来源于你的诚实，或者是，来源于你矫饰过的诚实。你，不但玷污了逝者的□□与生命，同时，也完全摧毁了他们的隐私，他们的灵魂。是的，没错，对死者而言，他们仅仅存在于亲友的记忆中，那是他们灵魂最后的碎片，而你，用自以为是的诚实，将这些碎片变成渣滓，变成难堪，变成仇恨。”
“够了！不要再说了！”伦森用力捂着头，内心深处像被掏挖一空，声音颤抖地喊道，“够了，够了……真得……够了……”
“格拉赫·欧斯塔希乌斯，Peer，普通科十二年级。幼年时，曾学习空咒，因为天赋不够，转入普通科。属于他的最后一个暑假，跟随寡居的母亲去了海边，留下最后的合照。如果你打开档案就可以看到，他们靠着一排饱经侵蚀的木桩，裤脚卷上小腿，海风吹拂着发丝，他的脸被晒得通红……”
“圭多·洪德哈默，Peer，普通科十一年级。幼年时，曾学习空咒，受伤后对空咒产生惧怕心理，因而转入普通科。面容俊秀，金发闪耀，笑容像阿婆罗一样璀璨。他的梦想是从圣雷诺毕业后进入医学院，成为治病求人的白衣天使……”
“邓普西·米勒恩，Opp，普通科十一年级，聪慧过人。他家里有一对玄凤鸡尾鹦鹉，那是他最心爱的宠物。因为鹦鹉并不像猫犬那样怕热，但是它们最怕的就是潮湿。像夏天到秋天近段时间，阴雨连绵，他总会很担心的给家里打电话，提醒他的姐姐帮他做好降温除湿。上个月，那对鹦鹉下了四个蛋，经过十八天孵出来了第一只，十九天第二只，二十天第三只，最后一只蛋是个软壳蛋，无论它们怎么努力，都孵化不出来……”
“这些鲜活的生命，现在成为了档案里黑白的照片，冷硬的文字。虽然，他们的人生不尽相同，可有关他们生命的最后一句话，却是完全一致。伦森先生，对于此，你觉得是可悲，还是可笑？”
伦森不知何时放下手，他目光呆滞绝望地瞪着米娅，惨白的脸似乎在哀求她停止诉说。
诊室内，一片沉寂，只有墙上挂钟那由金属细丝制成的指针不断地跳动。
“对不起。”负疚感终究还是渗透了伦森麻木的心灵。他甚至不知道为什么在他结束在临床的实习后，会遭遇这样的事情。他以为在他引咎辞职后，一切痛苦都会随之结束。却不曾想，今日来到他诊所的人竟然再次提醒他，他曾经犯下多大的过错。不，那已经不是过错可以形容的，在伦森看来，那是他的罪，不可饶恕的罪孽。
“有人天生就是恶魔。”他站起身，走到桃花心木柜边，从书籍的后面拿出半瓶威士忌，还有一个满是指痕的玻璃杯。给自己倒了半杯酒，一口气饮下，这才继续道，“其实，每个人都可以选择，有些人宁愿做坏人，有些人宁愿为了生计屈服，有些人宁愿摇尾乞怜。这，就是人生丑恶不幸的地方。”
“就像我一样。”自斟自饮的伦森低声说道，他的话就像是决堤的河水一般，倾泻而出，“艾弗琳娜门多萨也是。她的父亲是我的导师，学生时代，我有大半的光阴都是在她的家中度过。在圣雷诺轮值一年后，我就可以到位于海力格的圣安东尼皇家医学院供职，要知道，那可是医学院的学生梦寐以求的地方。所有人都包括我在内，都以为担任校医实在是再简单不过，而且圣雷诺这种地方，完全可以为我日后开办私人诊所提供大量的人脉和资金支持。当然，以目前的结果来看，我的设想是正确的。但是，作为代价……”
伦森拿着酒杯，缓缓走到窗边，眯起眼睛，他可以看出远方有个孤零零的身影，可能是监视他的警察。“我必须对于他们在学园里贩卖‘紫香绒’的事情，守口如瓶。”
“紫香绒？如果我没记错，这应该是玫瑰的品种。”
“没错，他们贩卖的那些小玩意儿，都是以玫瑰的品种命名。”伦森突然转过身疾步走到米娅面前，就像玩偶盒子中的玩偶突然跳了出来那样吓人，“圣雷诺的学生里很流行这些小玩意儿，而这，也是我应教育总长尼金斯基·利佩的要求，签署死亡证明书的理由。毕竟，没有家长希望自己的孩子碰那些永远也戒不掉的东西。”
“那些小玩意儿……你所知的，哪种是需要注射在这个部位？”米娅的手，简单地比划了一下脖颈后方。
身子稍稍向前倾了一下，伦森的声音如鹦鹉一样干涩，他缓缓道，“应该是还在研发阶段的托伊费尔，注射后，会不停地呕吐、不停地腹泻，根本吃不下什么食物或者药品，直至死亡。”
“无论悲喜，都会成为过去。而今天，还要继续。”米娅站起身，取走他手里的酒杯放到桌上，“外面还有很多人视你为希望。”
“我这样的人，还能成为别人的希望？”
“至少，外面有很多家长。而私人诊所，靠得都是口碑吧。”米娅走到门口，在打开门的一瞬停下脚步，“方才有什么人来探望过你吗？伦森先生。”
伦森愣了一下，愕然道，“难道你不是替那位先生送尸检报告给我的吗？”
“的确是这样。”米娅微微一笑，在她阖上门前淡淡地留下一句，“再见，伦森先生。”
拥挤的走廊，孩子们依旧在家长怀中哭闹，护士们忙着带病人去做各项化验，或是去注射药剂。挂号台前，一位年过四十的护士正在忙碌地安排着分诊。
诊所内，一切如常。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