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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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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得一日较一日长。
李宁玉如往常钟点起身,窗外尚黑棉盖住天。梳个头功夫,边角给胡乱撕出破绽,露出半熟蛋黄。
软绵绵,换它催她。倒生急切。
转眼是春末夏初。节气迫得日头收敛冬里疲懒,全凭兴致活泼一阵,浑不似人们活得警醒规矩。
洗漱过略思量,又坐下稍作打扮,也不知为谁刻意。
光亮轻易为窗格分割,细碎碎落满妆台。
静静里,生丝异动,忽闪爬过李宁玉手背。
最寻常不过蝴蝶,努力扇动两只小小惨白,吃力攀高。
影子狡黠,隐去狼狈,几分教人注目的神秘美丽。
下意识盖住手背轻摩挲,像被爬出痒。目光随着反复蜿蜒勾连,一下,又一下。不多时折身离远,淡去。
像以前练眼神,飞鸟游鱼锁牢了,牵连着灵动起来。兑三分娇,七分媚,就成全古人们寻到肉身安魂,舍下念头替别人再活一回。
倒是李宁玉自个儿,头一遭得见了风景。
难得出门的李老板,半眯眼睛叫停人力车,拉进陌生人间境。校门还是古旧样式,拐两个弯学生楼就是洋味十足青砖白灰,左右一根罗马柱。
青色上粉笔字一溜展开去,像是知道做坏事,得意中透毛躁。又不肯放弃引导别人,怕不能证明自己有思想,毛躁中亦得意。
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
此外还有许多,莎士比亚,尼采,徐志摩。说着话全然拗口,瞧得李宁玉心生怯。
她不懂。
顾晓梦十多回的寻借口溜出后台,苦心不负,见李宁玉正站定门口,犹疑着脚步要回转,急忙扬声:“玉姐!”
晚片刻,断了退路。手牵上手是把心思都惊飞,引进小礼堂,位置最好在正中,里外透着满足,只笑:“第一幕要开始,我先下去准备。”
又抬高下巴,压下四周窃窃语:“我请来的贵宾。”
重重咬一个“我”字儿。
这陌生世界是她地盘,顾盼自在,轮不到旁人眼红。
总之,有些不像玉庆班里那个顾晓梦。
飞扬走了。待幕布卷起,再一重天地,梦里又套着梦。
腊月账,还得快。换她看她的戏。
也不像是戏。
家常装扮,平日说话,大喇喇没半点精致,喜怒形于色都肤浅。
富家小姐不满婚约,一心要去海外,学“知识”。顾晓梦白色学生装,活脱十七八岁年纪,冲空气红了眼:“莫非女孩子只嫁人一条出路,半分自由也没有!”骂完,手中“话筒”狠狠甩出去。
台下被“新女性”吸引,痛快淋漓。出于礼貌,只小声侧头交赞。
蹙着眉的只李宁玉一个。
旗袍没在白衬衫中山装里,不自在。
都是读书人,他们肯说好,想必是李宁玉自己不懂。
她比他们老太多。
戏不是戏。凭着年轻的“思想”,随意粗糙,就进步了。
富家小姐独立出家门,遇见打仗——都要是乱世,否则哪儿生出跌宕,揪紧看官心神。
“砰!”混乱中,顾晓梦捧住胸口,轰然一倒。自由恋爱的男主角抢上抱住,嚎啕。
嚎啕是无声的。两人挪到台角,回忆登场,退到那日她与他初见家宴戏台下。
杜丽娘是戏剧社学姐,身段尚可,默然口型微张,十分投入进去。
痛苦也是无声的。
李宁玉这才待仔细看分明。身段多年练习,听声便知顾晓梦一摔并不疼。
到底没忍住,余光斜过去。不妨角落里,顾晓梦悄悄转过头来,冲她挤挤眼。
她于戏内外游刃有余,是全然没有调动感情。
难怪看不出好。
心思落定,也到谢幕时。掌声是不吝的,终于像了班子里三分热闹,便听还有小声遗憾:是不满男主角枪口前一时畏惧,错害爱人性命,最后还挣扎着不肯死掉,硬活过来。
缺失了力量震撼人心。
李宁玉于啧啧中茫然了。
活着,不好么?
她不懂。
顾晓梦来得很快。
眼下她是赢家。
进步归进步,仍守许多老规矩,人死为大。
了断干净,骂名都背活人身上,一段游园哄骗李宁玉出门,再换个人扮唱,错漏都推卸出去。末了,班门弄斧学一出眉眼生钩,引开李宁玉注意。
这才是今日正场:“玉姐看过戏,可有什么意见?”行了亏心事,不敢再多拉扯,一味言语相牵:“难得痛快个晴天,玉姐也给自己空闲透口气呐。”
等二人分坐小船两头,真正放了心,一下下,木浆拍打水面,波纹散出几尺远,匿迹。
李宁玉隔顾晓梦也只几尺远。
一上船便生悔意。不不不,本是更早,像做了些什么不自量力。待要咬一咬唇,又觉示怯,生生按捺。
左右不自在,垂下眸子主意打定。
她不看她,不看她在看她。
隐秘决心落湖面,微微晃荡,柔靡的又动摇。
生得好看,水影儿就倒映着回应她好看,真偏心。
顾晓梦兴致高,手底不惜力,终没能兼顾话头,数着天上的白给捉进水里,飘忽李宁玉身前身后,同样卖劲簇拥。
一朵,再一朵。
猛然的:“哎呀——”
凄惶,瓦解,垓下项羽末路,也这般起霸,不失气概。
身旁是心爱女子。
只是声喊气息散漫,胡乱四处撞散。若真要登台,势必要叫瓜果壳儿哄下去的。
顾不得,叉腰一指,恨声:“哇呀呀,小子误我!”
胡介民警察厅一忙经月,予了旁人念头,烧红脸上赶着笨嘴拙腮,邀佳人湖中赏荷去。
痛快就回绝了。话头里又留意,觅得好去处,她带上她的佳人。
自小生长南国,不料北方春夏都这般晚,满塘延绵蔫巴、瑟缩着,稀疏几丝绿。
它们也老旧,变化跟不上,还在冬里。
顾小姐蔫巴了。像鸦片过了头劲,意识复苏,手心觉出火辣来。划船是生手,一味蛮劲,总要付代价。
疼痛是不肯赊账的。
忍着寻来时路,不甘心,也只得倒回原点。慢慢的,更慢了。
是疼啊,真疼。
冷不防李宁玉回转头来,主动搭话:“就近靠岸吧。”
也就绕段路的功夫。
不忍心了。
斩获意外关切,顾小姐整个一亮,背脊都绷挺。
翻身,得志。
很快又丧气,烧红脸嘟囔:“这船押了两百元的。”
租船的老板也不肯赊账。
风水轮流转,换李老板穿声入云将悔不当初唱。
台上骑马、落轿、把盏,冷面对千军,都虚假的。全倚仗眼神着力,举止有神,铸出精魄。
如今实打实演一出划桨。
一步退,步步退。多少诸侯给蛮族如此欺,只顾一展风度,江山都亡掉。
真是心软不得。
气闷里,脸色被疲惫哄骗,淡淡层粉上又淡淡层粉,叠成玫瑰。细致洒几点晨露,沾染生机。
顾晓梦亦是头一遭得见风景。
幽幽经阳光映成琥珀色,勾着人深深浅浅去捉摸,忘记逃脱。
暗叹声糟糕,是自己出昏招,正经有事要相商,也只索暂罢。廿年经验浅显,不足以应付眼前怒气。
闭门羹,久不尝滋味矣。
顾小姐专注伤神起来,手心拢着手心,遮掩无措。一声玉姐含嘴里往来纠葛,小小身板随动荡,不在意的起伏。
恍惚着,蝴蝶影子,飞在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