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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回 ...

  •   顾晓梦?啊,那个戏痴啊。
      学校里是人尖儿,举动惹注意。诗社从此少去,整月扎戏剧社中。一问,仍三不知。
      同社学长学弟就都发笑,里外这般揶揄。
      瞧仔细了,咦,也是原来诗社成员们。成日读些进步文章,空觉醒了思想,身体强健跟不上,又遇见个枪炮说话的年代,生生就憋屈了。
      做人真难哩,还得强打精神做下去。
      幸好还有活泼泼顾晓梦。
      笑容是露水,杨枝沾着望他们慷慨一甩,普度了,清凉凉舒爽。
      何况胡同学多久没露面,八天,十天……定不会是他舍下顾晓梦,莫非是顾晓梦舍下他?
      更开心。
      来来来唱起,温柔乡,英雄冢。
      谁的欢喜也及不上顾晓梦的欢喜。
      李宁玉一个笑,轻轻易易赦免她,见天往班子去。
      观众是良民,太阳旗下活成鬼,挤满夜场。
      尽宵欢愉,来得容易,患得患失。心尖上银丝穿牡丹紧锁住,牵在那人或暖或凉眼波里。沉沉,敲着鼓,不着实处。
      台上薄怒,怨嗔,狠绝,古今不分动了情。台下忐忑,怜惜,懊恼,身不由主当了真。
      啧,百般滋味皆能捏到词儿形容,满世界道理,早千年前急急抢说殆尽。先人智慧,不敢小觑。
      杜丽娘蹙眉侧身,眼风熏着香网罗堂下众生,顾盼娇娆,割去满园魂,呼酒呼酒,都窃喜当是美眸含醉为自身。
      嘁,也不过是杨枝普洒。
      都道心有灵犀,纷纷自以为是。
      谁人有那福分不同?
      一件事拆解两边,仍能各有分说。先人狡黠,亦不是一两千年作罢。
      装扮清淡,全凭条好嗓子撑出光色繁华。
      清淡,是为了干净。
      顾晓梦被这干净攫住了。
      永野险些也被攫住。
      他坐二楼包厢里,位置最佳。说声专心听戏,左右都空出来,清静留给他。
      自觉的,更多地盘都划给日本姓。从东三省一直让出去,顺了手的活计。
      教人家得着了也没甚么稀罕,泄劲。
      他另有头疼事。
      革命党在暗处时,难应付。一旦抓住,多得是法子让人觉得死过去,偏又死不成,来来回回,血性比命先磨个彻底。
      多得是怕死的,“人”。
      几个应了要招供的许下安全,混货船里秘密带回东北。
      一下码头,迎面几枚手雷招呼。火光中,枪声是黄豆泼在大鼓上,密集敲出死讯。
      靠着日本人,变不回中国人的“人”,被昔时同胞们手段利落,送上一程。
      今生就都了断。可怜地府里官判小鬼,又都还是中国人。
      货主闫祖银受了惊,连夜坐船逃回来便躺倒,嚷着心口绞疼,一时再出不得门。
      消息走漏令永野也心惊,一查十余日,没头绪。
      晃神间,杜丽娘已谢过场,转身回后台。急忙自责低骂一句,更是恼怒:可恨俗事萦绕,竟亵渎了艺术。
      且他暗自懊丧,戏换得快,武生随“四击头”头一锣跨抬走上,时空立即扭曲数百年,着落在豹子头林冲身上,轮到宋朝把肝胆淋漓唱。
      又多看余砚山一眼。跟前方圆他是主角,倒缨盔,红坎肩,武生路子,飞扬里拔一丝急惶,是那落魄英雄路数。
      “数尽更筹,听残银漏。逃秦寇,哎好,好叫俺有国难投。”张口登时弱三分,不算好戏,可惜。但见他又昂头正自满,不思进取。
      这般也能唱戏?
      眼睛眯起来,含着危险,远远无人见。是迁怒了。
      顾晓梦在零乱叫好里猫腰钻后台去。不察,与蓝布袍子男人肩撞肩,都哎哟一声。
      三十来岁,国字脸,眉毛稀稀淡淡,面相不善:“小娘子神色忙,海棠院会情郎?”
      胡子两边翘,扯平成一字,是在调笑。
      满地条凳挤着,没奈何擦身过。无心敷衍,仓促一推——回嘴:“刁钻人破落嗓,唱不到台面上。”
      文绉绉一句,将自己逗乐。
      多少人凭这项本事,挣扎活完一生。
      后台入口。红纸贴描金板上,毛笔字浑圆饱满,透股媚气,是乾旦照古本半夹生的练熟,与戏都一起化进骨肉。
      写的是今日戏码,下面生旦角儿对应角色,各有缝隙悲喜安身。挤挤攘攘排满,上赶热闹似。
      《夜奔》后是《水斗》,白青二蛇自和尚手中夺夫,天地变色。白蛇貌美、贤惠、服帖,本领通天,一代代传唱为完人,成全多少男人肖想,理所应当原谅自身无能。
      等不要时,又记起来,吓,她并不是人。
      催场的小胖子玲珑机灵,几回交道就熟识,殷勤撩了帘子请进,咂巴咂巴:“找李老板?”
      笨拙搭话,漂亮小姐不拆穿,笑眯眯点头。
      小胖子兴奋地脸红透。
      魅力施展成功,顾晓梦亦得意,轻着骨头去寻李宁玉。
      白素贞正拈水钻头面,望一望,又放下,幽幽。
      手是璧白似玉。
      “玉姐,又候场呐?”明知故问。
      现世报应不爽,轮到她口舌笨,李宁玉不拆穿,沉默。
      “过几日话剧社有公演,里面一段游园是我排的,没个行家压阵总是心虚,玉姐若是得空,能,能不能……”伶俐口齿失灵,咂摸出唐突,话剧票子捏手中只顾变形,不敢再往前。
      除了唱堂口,李宁玉足不出户。烂熟上下无数才子佳人天地,甘心错漏活生生尘世四季变幻,人是苍白的。
      只想引她走远些,看远些,哭笑都鲜艳些。
      纠结中,李宁玉回望过来。小妮子眉眼紧拢着,滋味陈杂,唯独占一份无欲在里头。
      她不过想她好。
      隐隐,心思为这份心思扬起,无声。
      “放下罢。”再一指柜上:“那盒胭脂。”体贴她这当儿的手足无措。
      急忙解脱,像是得了暗示受纵容,五官都活泛自由,摸起块玉牌。说是玉牌,香檀木包铜包银充数,只拿去台上作势比划。
      也只台上当真。
      玉牌,英雄,盛世,散板一歇便四散,打回原形。
      “玉姐,”点点牌面上玉箫二字:“人真有前世今生?”
      张韩二世都在同个男子身边来去,执着姻缘相牵,用新式说法是浪漫,赚得痴缠男女眼泪。千百年打奈何桥过,每个轮回哭一场,全然陌生的心折。
      “我是信的。”进步青年兴头头也落轮回里,大声她的钦慕:“不然,怎么觉得跟玉姐特别亲,从开始就像认识了很久很久一样。”
      呐,有好处才有信仰。
      李宁玉被幼稚惹出笑,不提防嘴角花一小块妆,连忙补救,板了脸啐骂:“胡说八道。”
      她信来作甚,活着尽是苦楚,前尘忆起,则苦楚放肆了绵长。
      师父予自己新生,重头活起,偏偏记得前尘,她是被两世拉扯长大,年轻轻活出老态,仿佛有百年。
      百年后,不成了魂么?
      或者她就活得似一只魂。
      小胖子脚步声站定门外,尽责提醒:“李老板——”
      到时辰水漫金山。
      茫茫中肩膀被揽过,下意识背脊发软,身后是温柔。
      头一遭有了靠山。
      顾晓梦放粗胆,小心翼翼,将她从往世的惊吓里解救。
      “玉姐。”
      嗓子带点哑,突然的正经,似烧红的刃淬水中,提醒她与她都真实。
      斩钉截铁里,作诱人的勾当:“玉姐,你往前看。”
      前方是鲜活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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