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七回 ...

  •   顾晓梦半月不曾在玉庆班露面。
      女人之间,家中事是不肯讲出来攀比的。差了,着人笑话,好了,又怕看他人笑话。个个小着心眼子,也算准了旁人小心眼子。
      交情却得有。
      于是牌桌上半真半假互喝骂,难得放开心思算计,最喜欢拿不相干人的遭遇来捏着话儿说,自觉分享了秘辛,平白就多几分亲近。
      顾晓梦便是在胡府的牌局上,又听见了李十三。
      她占着胡介民女朋友的名头儿,三天两头便爱往胡府里去,模样乖巧,又生得嘴甜,阖府上下没个不喜欢她的,做了二十年工的佣人曾妈妈,一向词碎嘴利,见了她也欢欢喜喜打趣一句:“准少奶奶又上门哩!”
      胡太太四十多岁人,待晓梦也好。
      女性长辈们,但凡过了与青□□孩儿争俏的年纪,都乐得宽厚的。执意拉着一道牌桌旁坐了,方嗔怪:“介民这几日跟着在警察厅帮手,你也跟着不来,落我一人在家冷冷清清,可是还不把此处当家?下回再这样,瞧不再狠狠骂过。”
      又招呼其他人坐下。
      她待谁都好。
      凑搭子几位太太都是熟面孔,顾晓梦极有礼貌一一招呼,笑盈盈:“还是他说今儿要回,叫我来等他吃过饭,下午去看新电影。知道要落您说教也只得来了呢。”
      话里三分娇,勾着反话半真半假,里里外外骗人来疼。
      等几人取笑得够了,撅着嘴红着脸,转身接了曾妈妈手中咖啡放在几人趁手处:“婶婶家里这样热闹还说冷清,是存心拿话乔我呢,老爷子没在么?”
      胡太太喜她伶俐,笑着拍怕手背亲昵:“老爷子去了天津买货,过几日才回哩。”心头高兴,口音便做曾妈妈一般似,是又忘了卷舌头京腔了。
      胡太太年轻那会儿,很是跟着丈夫吃了些苦头,如今落着富贵,说话打扮都入时。
      时时却有股霉味儿,无端钻人口鼻里,堵着心。像是箱底经年落魄金缕衣,抬出来满眼金玉,急着炫耀,喷上无数名贵香水遮掩。
      与听曲子的胡良玢一般形状。
      银行唐行长太太姓吴,新娶不过三四年,正将将三十来岁欲凋未凋,满身翠玉抵不上顾晓梦只是年轻,挑嗓子一声尖笑,抢先接话头去说:“最近重庆那边不安生得很,老爷子得小心。”
      “可不是呐。要躲着革命军,只得绕水路,多费时日也是没法子的事。”胡太太替父亲抱怨一句,见唐太太六条打到圈里,立马转了笑颜:“呀,又糊了。”
      众人就都起哄。
      真心假意欢声里,顾晓梦微红着脸头低下去。
      隐隐藏着笑。
      老爷子的行踪,不必自己再开口就探得,真省心。
      瞧瞧,这便是女人的聪明。
      得意过去,继续打叠精神应付寒暄。
      年轻人时光大把,偏生急躁不肯等,当下就要将场子找回,才觉爽利。顾晓梦哪肯例外呢?当即轻描淡写,话题引到下午新电影上。
      大名鼎鼎秦少鸥,大名鼎鼎《秋海棠》,禾大明星串男角演的吴玉琴,戏里,吴玉琴串旦角又唱女起解。
      来来去去,到底串了心,乱了情。不知往何处生。
      唐太太也是明星出身,嫁进唐府时没少闲言碎语,面儿上不显,却最恨旁人说道。
      明星,不过比戏子略略强些,一样的贩售笑容青春讨生活,正经人家小姐都瞧不上。
      唐太太呢,那样的出身跃了龙门,扬眉吐气,比谁都更瞧不上那样的出身,生怕表现得不够“上等人”。
      于是可怜可恨。
      像禾宛蝶,唱不成戏的强撑口气来奚落,到头到头,电影里,逃不得破落嗓子再一回,拼着行家看笑,要去唬门外汉们痴痴着迷,收拢新的裙下臣。
      人的自践,大抵都是为了些许儿的尊严。
      也像李十三。
      没曾想此处此刻,唐太太急着转换话头,又听得这名字。
      李宁玉入门时,一干师兄弟姐妹都幼,唱不来银钱。
      师父穷困,不得已带众弟子另讨生计。
      都是今后明皇贵妃的非凡人物,眼下不得不学着猴儿筋斗一翻,放下苦练身段,挖空心思挤眉弄眼;扎实武生功底只用来掂一只破碗在脚尖,嘿一声稳稳落上头顶,喝彩声里侧耳听铜锣盘上大钱子叮啷响。
      或者如玉般好嗓子,学的却是空山百鸟群闹,集市妇人汉子叫卖喧吵,甚至听人开口说上几句,立时语气用词都模仿九成九,等闲辨不出真假。
      最厉害一次,四周扯起大围布,但听里面争执的、劝和的、自顾看热闹的、事不关已另说他话的,一一辨明共十三人于内,待围布一角掀起,当中只得孤单单个李宁玉。
      桌椅挪动,茶碗磕碰,甚至布鞋地上来回擦磨,都作镜中水月。
      多少凭口技混饭的,被个十二岁女娃子扒尽一生脸皮。
      李十三之名,由此便得。
      都是下九流人,戏子却是里头第一等,师父这样教。
      自觉高半头,既要为口吃食折腰,还要侧过脸一声冷哼。
      口技,这样末流的营生。
      成角儿后,李宁玉再没张过口。连同潦倒过去胡乱都埋掉,仿佛都忘却。
      真忘却了?
      叫顾晓梦一句问冷了脸,又怄出一抹红,几分孩子气般的恼羞成怒。
      顾晓梦却笑不出。只觉懊恼一阵阵,揪起心不肯松。
      那个女子,站行如一枝竹,固执护着她的戏,惶惶不知过往,何时又窜出咬一口。疼痛,没尽头。
      然她只是沉默的自怜。
      那样的李宁玉,怎会觉得她像了唐太太,禾宛蝶?
      拇指下意识搓着食指指尖。那天的汗水踟蹰在李宁玉眼角旁,像是颗泪,被自己抹去。
      李宁玉今日是韩玉箫。外边大堂哄哄闹,薄薄一扇门隔开清静,与她无干。
      两世钟情一个男子,终修得百年姻缘,真是出人间欢喜好戏码。
      当真有来生?
      多少人笃信,不过是今世混得不如意罢。
      唯自己浑噩。不知好坏,亦不知来去处。台上一幕幕悲喜,像是此生都唱尽多少遍,得不出真假。
      连那个笑容灿亮女孩子,都似梦里轮廓虚虚,眼见就要散去。
      昆班妆容简单。唐时女子韩玉箫,画了彩面,额间梅花钿,再点唇上两瓣殷红便可,伸手正要去探口脂盒,冷不丁腕子给轻轻一撞。
      顾晓梦只道有急事,顾不得胡太太殷勤留饭,叫了人力车便走,电影自然是看不成了。
      几步小跑进后台,气未匀。见口脂盒子隔得远,急慌慌想奉殷勤,哪知李宁玉动作不慢碰正着,登时满脸都飞红。
      觉出颊上火烫,急忙上赶着喘几口,装作累坏。
      许多话一时挤着要说,嗫嚅几下,不争气,终于哑了火。
      “对不起。”
      多一个字也无。
      懊恼就漫过头顶,渐渐沉,探不到底。
      多少逢场作戏三昧俱,可有几分是当真,李宁玉像是知道她抱歉的不是刚才唐突,嘴角一沉蓦地上弯。
      蓦地,笑了一笑。
      顾晓梦呆住了。
      这一笑,拔她出泥潭,缓过气,活转来。外面大堂哄哄闹,像是与她也无干。
      逢乱世人命似蝼蚁,梨园里百年唱唏嘘。谁穷扮燕燕与莺莺,靡奢是良人遇良娣。广阳镇且瑞兰啼,把个心儿错系!谁知晓梦哪里,夜又哪里。捧忐忑惶惶急急人乍去,遗事吁,难得知业火逃不虚将身烧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回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