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医》茶几蜀黍

5、十年

　　苏欣确实好。
　　如果没亲身经历过，‘好’这个词，或许跟大多数豪门子女不沾边。当香气四溢的饭菜被一一端上桌时，母亲脸上掩饰不住的微笑，与女孩眼底的温柔交映。
　　“你要是我家媳妇就好了。”
　　秦云夹起一块虾仁，放入母亲碗里，又夹了一筷子清炒西兰花，轻轻放进了苏欣碗中：“我记得你喜欢吃。”

　　.
　　苏欣不会成为他家的媳妇。
　　秦云摸了摸腹部，他甚至……无法确定，他们之间，是否还会有所谓的未来。

　　.
　　安抚好秦母入睡后，时间已经很晚了。
　　苏欣简单地洗漱完毕，就躲进了房间，从包里拿出考卷，开始争分夺秒地与试题展开殊死搏斗。
　　听力，阅读，写作，口语。
　　这是她自己选择的人生，在这条路上，今后会有无数的关卡和坎坷。没有人会在她成功的时候分享她的快乐，也没有人会在她跌到的时候及时伸手扶她一把。
　　她太过逞强。
　　也太过好强。
　　“独立性过头的女人，总是不讨人喜欢。”于倩倩曾对她做过一次性格分析，然后一摊手，语气很是同情，“通常男人会觉得她们的存在严重打击到了他们的自尊。”
　　是这样吗？
　　I'm a failure
　　笔尖停留在最后一行阅读填空上，苏欣弯起嘴角。

　　.
　　她的确是个失败者。
　　得知秦云和别人交往的时候，她正在云南旅游。明明是和他最亲近的人，对于他的事，却总是到最后一个才知道。

　　.
　　知道秦云有恋人后，第一反应，并不是背叛和痛苦。
　　只是，有一点点的惊讶，和，或许那么一点点的释然。“啊，终于这样了。”这么想着，然后她就见到了那个人。
　　年轻，纯真。
　　没有她漂亮，也没有她的家世和财富。站在高挑俊朗的秦云身边，穿着一身灰色套裙的女孩似乎什么都不如她……
　　“但她比你懂事。”
　　梦想最终只是梦想，迎着黎明的第一缕微光，白雪公主在王子的亲吻下醒来，而恶毒的女巫却在黑暗中腐朽。
　　她也许有很多在常人看来值得羡慕的优点。
　　然而，那些她曾引以为傲的优点，在秦云看来，只是骄纵蛮横、任性妄为的代名词。是了，秦云喜欢季兰心，是因为她和他身处同样的世界。
　　她温柔，贴心。
　　即使她不会做饭，不像她那样天天花很多时间研究菜谱，然后变着花样改造秦云每天的便当；即使她很忙，不像她每到换季，就逛遍所有大街小巷，只为帮他换上最贴身的衣服。
　　————也许她什么都不用做。
　　爱情本来就没有道理，如果付出就一定能得到回报，人们为什么还要寄希望于虚无缥缈的神灵呢？

　　.
　　不知过了多久，‘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
　　“你现在的表情很有趣。”
　　反手关上门，秦云眼里噙着笑：“你的表情告诉我，你很后悔刚才没有从里面把门反锁上。”
　　“………”
　　秦云这个时间进来，她不是没想到过。
　　“秦老师还有事吗？”
　　放下手中的笔，苏欣叹了口气。秦云在她身边坐下，一只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这里不是学校，你为什么还要叫我老师？”
　　他看着她。
　　苏欣想抽回手，秦云却固执地握住不放。两人僵峙了一会儿，还是苏欣败下阵来。
　　“那我该叫什么？”
　　“你以前不是都叫我云哥哥吗？”
　　苏欣笑着摇头，“所以，你看，你自己也说了，那是【以前】。”

　　.
　　“你还是不愿意原谅我……”
　　秦云觉得很难过，“小欣，你为什么就不能坐下来，好好和我谈一次？我做错了事，我会弥补，只要你肯给我机会。我已经和季兰心分手了，而且……我……”
　　他想说孩子的事，可是看到苏欣苦笑的样子，就说不出口了。
　　“你总是这样。”
　　总是对自己珍惜的事物毫无保留地付出，而一旦受到伤害，就立即关上心门，把自己关在名为‘理智’的高塔里。
　　她不出来，他走不进去。
　　就这么僵持着，僵持着。然后，总有一天，他们之间，必须有一个做出妥协。或者离开，或者出来。
　　————但秦云不认为苏欣会是出来的那个。

　　.
　　“为什么要我原谅？”
　　把试卷放到一旁，苏欣第一次正视这个问题：“秦老师，我说过，这件事原本就不是你的错。我利用你父亲负债的关系，强迫你留在了我身边十年，这是我不对。”
　　秦云的表情有点僵硬。
　　强迫？
　　心底泛起酸涩，他张开嘴，“不，我并不是……”话没说完，猛地弯下了腰。
　　“老师？”
　　见秦云神色不对，苏欣心中一惊：“秦老师，你怎么了？”
　　看着秦云扶着床沿干呕，苏欣慌忙倒了杯水给他，伸手轻拍他的后背：“要不要紧？是不是胃不舒服，楼下有卫生所，我们去看看吗？”
　　“不用……”
　　干呕了好几声，秦云才缓过气来。
　　一站起来，觉得眼前一黑，踉跄了几步，撞在了苏欣身上。苏欣赶紧扶住他，喂他喝了几口水，“真的没事？”
　　秦云靠着她的肩膀，感觉到苏欣比平时更快的心跳。
　　“没事。”
　　摇摇头，秦云反手抱住她。
　　“你还是担心我的，对不对？”苏欣拍打他背的手一顿，隔了会儿，又轻轻落下，“对不起。”
　　推开秦云，她起身下床。
　　“你要去哪？”秦云急了。
　　“我去楼下找医生。”然后，如果没事的话，还是顺便回家吧。
　　苏欣在心里叹气，果然不该留下的。他们之间，剪不断理还乱，再这么下去，事情只会越弄越糟，而她实在不想再被秦云讨厌了。

　　.
　　“不要！”
　　话一出口，秦云就捂住了嘴。
　　果然，隔壁传来秦母的声音：“阿云，你又在欺负小欣了吗？”
　　“没、没有。”
　　苏欣连忙跑到门口，“伯母，我们很好，没事。”
　　“是吗？”
　　张秀玉不疑有他，闻言放下心，又躺了回去。苏欣和秦云同时松了口气，转过头，苏欣问：“真的没事？”
　　“没事。”
　　秦云拉住她，“这么晚了，不要再出去了。”
　　苏欣迟疑了下。
　　“那我出去帮你买点药吧，你是哪里难受？”她看着秦云，见他脸色不是很好，“肚子疼还是胃不舒服？”
　　秦云抚摸着小腹，惨然一笑：“不用了，真的没事。”
　　在秦云的坚持下，苏欣最终没能走出门去。风波平息后，两人同处一室，大眼瞪小眼。苏欣这时才庆幸自己和衣而睡，眼下至少没有衣着上的尴尬。
　　“那么……”
　　看了看时钟，苏欣委婉道，“既然老师身体不舒服，还是早点去休息吧。”
　　“嗯。”
　　秦云点头，脱下外套，掀开了她的被子。
　　苏欣：“………”

　　.
　　大多数时候，他们很少发生争吵。
　　以前苏欣觉得这不是一件坏事，不吵架，就算不能证明彼此感情很好，至少也说明他们的关系不是太糟糕，而现在，她却有了推翻这种想法的冲动。
　　争吵是鲜活的。
　　沉默却是死寂的。
　　躺在同一张床上，身体和身体靠得很近，心却离的那么远。‘同床异梦’，睁眼看着指针从22点慢慢转向2点，苏欣突然感悟到成语的博大精深。
　　秦云翻了个身。
　　“……还不睡？”
　　“睡不着。”苏欣干巴巴地说。
　　秦云默了一下，然后笑笑，“真巧，我也睡不着。”他侧头看着她，黑暗中，熟悉的气息让他原本烦躁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小欣，我很想你。”
　　寂静的夜里，这句话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秦云说，我很想你。
　　被褥下，被隔开的手，被另一只大掌一点点握住。
　　秦云的手很漂亮，修长白净，骨节分明。都说艺术家和医者的手最好看，苏欣也曾唏嘘于创世主对秦云的厚爱，曾几何时，她也幻想过，有一天，能这样和秦云手拉手，无忧无虑地过完一辈子。
　　摸摸心口。
　　当梦境成为现实时，她以为自己会开心，而事实却只剩下悲哀，一种郁积于心，无可化解的凉薄的悲哀。

　　.
　　“小欣，你知道吗？”
　　黑暗中看不到对方的表情，秦云终于有勇气说出心里话：“你说要和我分手的时候，我忽然认识到，我今年已经二十六岁了，而你也十九了。”
　　十年的时间，那么长，也那么短，刻意不愿提及，想起时，才发现早已融入生命。
　　“我比你大了整整七岁。”
　　张开另一只手，看着黑暗里，指间泠泠的星光：“这意味着，我追赶你的时间，远远要比你长得多。”
　　苏欣就像一朵蔷薇。
　　孕育于名为‘苏氏集团’的温室中，在军权与财富的土壤里成长，她娇嫩艳丽，有重重荆棘护卫，而他就像是高墙外的飞鸟，想接近，却无法触及。
　　“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才会停下来。”
　　最初的厌恶与轻蔑，却变成了最后的画地为牢。直到苏欣转身离开，秦云才明白，之所以讨厌蔷薇，并不是因为难得。而恰恰是因为，在所有人都被高墙阻隔在外的时候，只有他，被蔷薇以自身的意志，在牢不可破的铁丝网上，撕开了一道通路。
　　让他通往她的道路。
　　断裂的倒刺，混合着蔷薇的花瓣落满一地。这是她为他做出的牺牲，可是他却看不到，他只看到了蔷薇外表的华贵，而怜惜旁边小野菊的柔弱，却忽略了蔷薇的痛楚。
　　“……而如果，我们一直这样继续着追逐的游戏，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在一起？”如果苏欣不愿回头，那堵曾经轻而易举就能通过的高墙，就会变成他一生的枷锁，“小欣，我们都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他闭上眼，用手臂遮掩住自己此时的神情。
　　“你说你要离开，可我不能再给你十年。你爱上我，需要十年。可十年后呢？一个十年，我都已心力交瘁。我没办法想象再等另一个十年。”
　　苏欣没有说话，目光穿过夜幕，看向遥远的地平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