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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如果你不幸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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握着的手,一夜没有分开。
天边泛起鱼肚白,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斑斑点点落进室内,秦云感到身边的人动了一下,是很轻微、很小心地动作。
交缠的十指,被一点点,一寸寸,温柔却果决地抽离,然后分开。
秦云没有动。
闭着眼睛假装睡着,听到布料摩擦的声音。即使没有了视觉,脑海里还是清晰勾勒出苏欣穿衣起身,开门离去的情景。
房门打开的一瞬,有几秒的凝滞。
过了会儿,苏欣又折回来,替他轻轻掖好被角。纤细的指尖,不经意间划过胸膛。苏欣做完这一切,视线在他脸上停留片刻。
‘啪嗒’
门锁落定,楼道间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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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天气真好。”
推着轮椅走在林荫茂密的人行道上,秦母深吸了口清新空气,“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心情舒畅了。”
苏欣抿了抿唇,眼里弯出笑意:“是啊。”
“听说你下学期要转学?”
散完步,苏欣去对面的早餐店帮她买回了早餐。甜软可口的玉米粥和豆花,都是她喜欢的食物,张秀玉笑眯眯地接过来,“不喜欢现在的学校吗?”
“也不是。”
在秦母身边坐下,苏欣拢着她的左手:“只是,果然比起商管,我更擅长原来的专业。”
“哦。”
张秀玉点点头,喝了口粥。
“你从小就和阿云一起读书,都快毕业了,却忽然说要转学,我还有些不习惯呢!”抚摸着苏欣漆黑的秀发,“阿云最近也打算辞职了,他有没有告诉过你?”
“诶?”苏欣惊讶,“他没有跟我说过。”
“啊,这样。”
张秀玉笑笑,“你们在一起久了,谁离了谁,都不习惯。你好像没有对阿云说过,你要转到哪所学校去吧?”
“嗯。”
苏欣想,她或许说过,某个城市某所学校。只不过,中间省略了一点,是隔着厄勒海峡和时差7小时的城市。
但事实上……也没什么区别吧?
“阿云说要陪你去。”
温暖的掌心摩挲着她的脑袋,像极了自己过世的母亲:“你向来是个有主见的孩子。想什么,做什么,都随性子去做。”
苏欣枕着她的腿,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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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啊,是真的很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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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季节,蝉鸣阵阵。张秀玉抬起头,看着街道上川流不息的人群,思绪一霎那飞远,又回到了十年前。
同样的季节,同样的地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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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秦云的父亲,她的丈夫秦向天,还是个说不上阔纨,但也衣食无忧的个体户。
凭借过硬的技术,和待人热情。在这个城市里,他奠定了自己的事业基础。说基础,或许没那么伟大,因为那不过是一家小小的电器修理铺。
铺子虽然小,却充满了欢声笑语。
人总是善变的。
随着生意越做越大,原本朴实的秦向天慢慢发生了变化。有钱后,他开始夜不归宿,身上也弥漫着烟酒和香水的味道。
张秀玉忍受不了,两人之间终日争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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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们的争吵和指责声中,儿子逐渐长大了。
秦云是她惟一的骄傲。
遗传了父亲的基因,秦云眉眼清秀,成绩优异。这样出色的孩子,却并没能挽回父亲那颗堕落的心。
欲望是一座深不见底的黑渊,你越是渴求,所将付出的代价也就越大。
最终东窗事发。
法院开庭审理的那天,张秀玉才知道,这些年来,自己的丈夫不仅吃喝嫖赌,还染上了最可怕的事—吸毒。
为了筹集赌资,他无所不用其极。
抵押了店铺、变卖了房产,几乎所有的亲戚朋友都被他借了款。当着一切都无法再满足他时,秦向天铤而走险,进行了商业诈骗。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公诉人。
隔着一栏之外,西装笔挺的青年企业家面容沉静,那张俊雅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怀里娇俏的女童,为他的冷峻增添了一抹柔色。
她看到他面前的名牌:苏文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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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运的齿轮,自此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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判决结果下来,被告除了应有的服刑期外,还要偿还原告近四千万的资金。
四千万!
一听到这个数额,张秀玉当场昏了过去。
如此巨额的债务,以他们现在的家境,自然是无力偿还的。而要追讨更不可能,那些钱早就被纸醉金迷的秦向天挥霍完了,从最开始,他就没给自己留后路。
事实也是这样。
入狱后不久,秦向天就去世了。
被毒品和烟酒掏空的身子根本无法承受那种漫漫无期的空虚,他的死亡,带给秦家母子的,却是一场灾难。
张秀玉变卖了一切可以变卖的东西,秦云也辍学打工。
即使如此,面对这笔巨款,他们的努力仍无济于事。苏文轩不是慈善家,哪怕四千万对他来说不过是一场高级应酬的花费。
迫于无奈,张秀玉只能带着十六岁的秦云,亲自上门求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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宽敞明净的欧式大厅里,苏文轩微垂着头,漫不经心聆听着她的哀诉。
“伯母,请喝茶。”
正当她满心绝望之际,那个被他抱在怀里的女孩,挣脱了父亲的桎梏,把一杯清凉的茶水送到了她手里。
苏文轩这才抬起头。
“你说……”修长的指骨,轻轻敲打着桌沿,“对于欠款的事,你实在无力偿还?”
张秀玉痛苦地把脸埋进手中。
“妈妈。”
秦云拉了拉她的衣角,面露忧色。
铁灰色的西服,勾勒出对面男子挺拔的身材。这是秦云对苏文轩的第一印象。在秦云的记忆里,苏文轩就像个高高在上的独裁者。这个世界上,似乎任何东西都提不起他的兴趣,如果说,作为一个人,他还有所谓‘兴趣’的话。
“我对你们的问题不关心,这是你丈夫的事。”
抿了口咖啡,身后的管家提醒他会议时间。苏文轩点点头,用低沉磁性,却透着冰冷的语调道,“如果不在法定限期内付清的话……”
他话语一顿。
九岁的苏欣,怯生生地望着十六岁的秦云,“大哥哥,你陪我玩,好不好?”
“如果付不清的话,”
苏文轩改口,“就把这个孩子留下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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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可能的话,我多么希望你能和阿云在一起。”岁月如梭,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十年。
张秀玉摸着苏欣的头。
“……可是,我也知道,阿云不适合。”对于一个深爱着自己孩子的母亲来说,这样评论儿子,是很不可思议的,“小欣,不是你不适合,是阿云不适合你。”
知子莫如母。
“所以,如果他令你觉得痛苦的话,你就走吧。”把苏欣揽入怀中,张秀玉能感觉到女孩微微的颤抖,“走了也好,走得远远的。”
是她最重要的儿子。
是她最疼惜的女孩。
明明都是生命里最不可或缺的两个人,却不能两全。张秀玉轻拍她的后背,喃喃道,“你是苏总掌心里的珍宝。虽然我是阿云的母亲……”
虽然是这样——
“你这样好,可我也舍不得,让你就这样被他打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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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云不是不懂。
作为抵押品而在苏家生活了十年,他将对父亲的怨恨,迁怒于引发了这一切的苏欣。理智和感情被分开。
理智告诉他,这些年里,他的自尊和事业并没有因苏欣扭转。相反,正因为他身后有名为苏家的大树支撑,这一路走来,他走得比许多人更平顺、更遥远。
比起禁锢,他其实从苏家受益良多,而这种受益无须折现。事实上,即便所谓的‘禁锢’,也不复存在。
苏欣没有限制他,苏文轩也没有。
———一切都是他作茧自缚。
而感情,却不肯承认这些。固执地憎恨着苏家,憎恨着苏氏父女。每一次拥抱,每一抹笑容,都像嘲讽他的反光镜。
岁月磨平了棱角,磨平了锐气,却从未愈合他心底的那道伤疤。
“如果没有你就好了……”
无数次,在苏欣于他怀中展露笑颜,而苏文轩就在不远处,静静的,用若有所思目光打量着他们的时候。
秦云曾不止一次这么在心底对自己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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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如果你不快乐,也不用勉强自己。”
说出这些深埋心底的肺腑之言,张秀玉舒展眉眼,颈间有湿润的感觉在蔓延,苏欣靠着她,轻声呢喃,“伯母……”
啊,原来到最后,你还肯叫我一声‘伯母’。
张秀玉笑着叹了口气,“这样,其实也没什么不好。”兜兜转转,绕了一圈,是哭是笑都曾经历过。
苏欣是个聪明的女孩,她知道自己正在走的是怎样一条路。
只是暂时被困在了名为‘怀念’的迷宫中,可总有那么一天,或许,就像现在这样,是不那么遥远的一天,她总会走出来。
抛开那些被记忆沉淀的枷锁,回到人生的正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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滂沱的雨,将整个城市化为一片灰霾。
拖着疲倦的身体走在泥泞的小道上,忽然脚下一滑,整个人跌进了脏水潭里。那时的心情,也和天空一样,充斥着悲哀与绝望。
张秀玉爬在地上,忽然希望自己就此死去。
‘吱呀’
不知过了多久,白茫茫的雨雾中,有辆轿车贴着单行道,慢慢在她身边停了下来。
“你还想在雨里睡多久?”
被雨打湿的头发紧贴着眼帘,她没力气去拨开,只能透过那一点点空隙,看到从车门里探出的,伸向自己的那只手。
白净,修长,每一寸都仿佛经过精心雕琢的玉石。那只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然后带进了车里。
温暖的手帕擦去了脸上的雨水。
她看着面前的人。
“……你为什么要帮我?”男人放开手,车子缓缓驶动。这样豪门家的少爷,居然也会在无人的黄昏,独自在漫天飘雨中穿行,“我以为你总是很忙。”
“我的确很忙。”
名贵的西装被脱下,还带着另一个人的体温,轻轻落在她肩上。张秀玉抬起头,看着驾驶座上只穿了件灰色衬衫的男人,“而且,我也只是刚好路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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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她和苏文轩惟一一次短暂的交集。
路口,红绿灯交相辉映。
“阿云,他和您的女儿……”沉默的空间令她不安,张秀玉想找出点话题来缓解这种气氛,一出口,才觉得后悔,“抱歉。”
“没关系。”
目光直视着前方,苏文轩的手指轻敲着方向盘,那‘叩叩’的节奏,让她无端紧张起来。直到车子再次行驶起来,苏文轩忽然说,“谢谢。”
“啊?”
“你有一个不错的儿子。”
车灯的光影打落在他侧脸,苏文轩垂下眼睑,微微浅笑:“谢谢你愿意把他借给我十年。”
一瞬,就此定格成记忆中最唯美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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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秀云揽着苏欣。
然后想起那天晚上,掐掉了无数电话的那个苏家少爷,银白色轿车缓缓驶入了这座老旧阴暗的小区。
他打开伞,一路将她送上了三楼。
没有说再见,也没有说过什么感谢的话。她裹着他的外套,看到他漆黑剔透的凤眼里,清晰倒映出她狼狈的模样。
“我并不讨厌秦云。”
转身下楼的时候,他停下脚步,“我只是……还需要一点时间。”
.把秦母送回家后,苏欣就此告辞离去。
“阿云,你怎么了?”
回过神来,秦云将视线从窗外的纤细身影上拉回。他来到母亲身边,轻轻替她整理了下头发,“我没事,妈。”
张秀玉拍拍他的手,“回去吧。”
“嗯。”
关上房门,秦云背抵在门后,闭上眼,想起走到林荫间,母亲那句轻轻的慰言:“走吧,走得远远的。”
————如果,你不幸福的话。
秦云抬起手,慢慢捂住了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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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嗡嗡’地振动起来,隔了会儿,秦云才接通电话。大学同桌兼好友的谢宇语气紧张:“说好今天上午来做体检的,你不会忘了吧?”
“……没有。”
秦云看了看手表,“等我半小时。”
“好吧。”
推开办公椅,谢宇示意小护士帮他把门带上。关上门后,他轻笑:“你的声音听起来怪怪的,是不是感冒了?”
感冒……吗?
温热的液体从指缝中溢出,秦云摊开手,有一两滴,从空中滴落,在檀木桌上溅开,形成细微的水花。
“是啊,最近空调吹多了,有些不舒服。”
擦去眼角湿润,秦云说:“我现在就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