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离婚吧》茶几蜀黍

2、林允

　　“呀，又见面了。”
　　出了机场，一眼就看到停在路边的白色玛莎拉蒂。林允笑了，车窗降下，里面的人伸出爪子，使劲朝他晃，“快来快来，我等你很久了！”
　　车子在高速公路上行驶着。
　　“身体还好吗？”
　　坐在副驾驶座上，身材高挑，面容俊朗的警察不经意侧头，后视镜里，那张端秀的脸上，已经不在是当初看到的苍白。
　　“托你的福。”
　　打转方向盘，符怜笑道：“爷爷说你今天回来，所以我特意赶了个大早。那时说好要请你吃饭的，你不会忘了吧？”
　　“啊，自然没忘记。”
　　林允说：“不过，我没想到，这句话，你竟然会记了这么久。”
　　符怜好看的眉眼弯了弯。
　　“其实……”
　　注视着前方不断变化的景色，浅笑：“我有没有告诉过你，虽然所有人都觉得我一无是处，可唯一的优点，就是记性比较好？”

　　.
　　林允闭上眼睛：“一无是处？”
　　“啊，我不介意你帮我更正一些优点的。”符怜想了想，“比方说，知恩图报？”
　　“嗯，是吗？”
　　长途奔波的劳累，却在这个狭窄空间里得到了舒缓。林允打趣道，“那你下一句是不是应该说，‘公子，我要以身相许’？”
　　“噗——”
　　偷眼瞧见林允故作正经的模样，符怜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你就扯吧！”
　　“我很认真在提醒你啊！”林允面不改色。
　　“少来。”
　　“真不相信？这可是肺腑之言。”
　　“有多肺腑？”
　　“唔……那要取决于你对此的认同程度了。”
　　“学～长～”
　　符怜眯着眼睛，故意拖长了音调，一字一句地说道：“林～学～长～”
　　林允连忙喊停。
　　“好好好，我不逗你了。”伸手揉了把她的脑袋，符怜可怜兮兮地抱怨，“啊，我花了半小时才搞定的发型，一瞬间就炮灰了。”
　　林允是她高中时代的前辈，两人在学生会时有过交集，这是所有人都不知道的一段往事。
　　“乱了吗？”
　　看着镜中褪去青涩莽撞，出落得犹如一支白色百合花的女子，林允笑笑。
　　“我倒是觉得这样更适合你。”

　　.
　　“好了，说说你的打算吧。”
　　作为一名称职的国家公务员，林允义正言辞拒绝了符怜邀请他前往五星酒店的建议，转而拖着她进了街角一家名为‘旺哥’牛肉面的面馆。
　　五分钟后，两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端了上来。
　　“打算？”
　　符怜眨眨眼，“什么打算？”
　　看着对面的美人认真挑拣着碗里的香菜，然后一根根转移到他碗里。林允嘴角抽了抽，“你跟温喻的事。”
　　“哦，怎么啦？”
　　等她挑完，林允才挑起一筷面条，吃了几口，问：“他涉嫌故意杀人罪的证据已经得到证实。你二叔却不肯对外公布，就当事故处理，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
　　“也许，是老人家觉得，家丑不可外扬吧。”符怜拨动着碗里的面条，“符家是有名的豪门，温喻听说也是当初我自己挑的……”
　　“你眼光真不错。”
　　桌下踩了他一脚，符怜假装没听见：“出这么大事，本来面子上就挂不住了。要是再抖出实情，你信不信，隔天我们家就会被各路媒体赌成过冬的仓鼠？”
　　林允点头：“这我肯定信。”
　　“而且，说不说，都一样。”符怜咬了根面条，嗯，味道还不错。“反正我们也快离婚了。”
　　“离婚？”
　　“是啊。”符怜说，“你也知道，车祸后，我忘记了很多东西，其中也包括温喻。”
　　不知道他的来历。
　　不知道他们之间曾发生过什么。
　　对于他的所有认知，仅仅停留在打开病房门的一霎那，病床上，那个温润儒雅，有着清秀五官的男子回眸。
　　他们叫他‘温喻’。
　　他们说，这就是她的丈夫，即使眼前的人，看起来像是大学在读少年，而不是一个跟她携手三年，已经二十五岁的成年男子。
　　“二叔跟我提过好几次。”
　　喝了口面汤，鲜美的口感，从喉咙遍布全身：“那之后，我接受过心理治疗，想恢复记忆，可惜没成功。”
　　“后来，想想。觉得既然想不起来，温喻不喜欢我，我对他也没什么感情。”
　　放下碗，双手慢慢交叠在一起。
　　“与其这样拖着，让双方都不好受，不如就像二叔说的，快刀斩乱麻。一刀两段，总比纠缠不清要好。”
　　“温喻呢？”
　　林允吃完一碗面，觉得精神振作了不少：“他对此怎么看？”

　　.
　　“我没问过他。”
　　符怜一摊手，“说实话，离婚协议书，几个月前，二叔就帮我们拟定好了。你不知道，我们结婚前，居然还签过婚前协议。”
　　林允耸肩。
　　“很正常，不是吗？”
　　“很正常吗？”
　　符怜不明白，“我觉得你结婚的时候，肯定不会这么做。”
　　“我跟你的情况又不同。”
　　林允说，“温喻的家庭背景，想必你也不记得了吧？”回想起那个青年的资料，林允又摇了摇头，“温喻家在农村，家里除了父母，还有个妹妹……哦，就是温晓晓。”
　　温晓晓？
　　“听着有点耳熟。”
　　“不熟？再不熟，你就真该哭了。”林允扶额，“温喻是温家的养子，这个温晓晓才是老两口的亲生女儿。温喻闹婚外情的时候，对象不就是这个所谓的‘妹妹’吗？”
　　符怜呆呆地‘哦’了声。
　　“原来他还闹过婚外情？”
　　“也不算完全。”
　　林允虽然不喜欢温喻，对人对事倒算公正：“温喻在没认识你前，只是你父亲旗下公司的一名小职员。那时，温晓晓和他还没什么。”
　　“真正闹大，是在你们结婚之后了。”
　　“求科普。”
　　“……普你个头！”林允不禁怀疑失忆了的符怜，神经究竟是钛合金还是复合金做的？

　　.
　　事实上，就像很多家庭剧里的烂俗段子一样。
　　农村人重男轻女。
　　温家老两口感情和睦，无奈只生了个女儿。老人传统观念强，膝下无子，怕岁后没人终老。刚巧那年冬天，温老爷子村口散步的时候，在路边上捡到了个弃婴。
　　活的，还挺健康。
　　最重要的，这是个男婴，老爷子当下就笑开了花。
　　捡来的男孩跟女儿一起长大。
　　男孩取名叫温喻，女儿叫温晓晓。温喻脑袋聪明，肯吃苦。虽然长得文文弱弱，没发育前，甚至比身为女孩的晓晓还秀气，学习成绩却令人高山仰止。
　　会读书，脾气好，又懂事。
　　跟温喻相比，温晓晓就蛮横了很多。
　　温妈当初也是村子里出了名的悍妇，性格泼辣，膀粗腰圆。跟人吵架，一下午能不重复，堪称当地一霸。
　　母女俩都不喜欢这个养子。
　　嫌弃着，嫌弃着，不知不觉，二十多年，一眨眼就这么过去了。

　　.
　　不喜欢读书的女儿中专辍了学，从此整天跟那些不务正业的人混在一起；书读得好的养子考上了F市著名大学，草窝窝里一下子飞出了这么只金凤凰。
　　“啊，我明白了。”
　　一拍手，符怜恍然大悟道：“所以，温喻就是传说中的凤凰男？”
　　“嗯。”
　　林允不客气道，“还是你自己巴巴追着递过去的橄榄枝。”
　　“………”

　　.
　　家里出了个大学生，还是名牌大学的大学生，这可不得了。
　　温老爷子觉得脸上倍儿有光。
　　家里没钱，温喻就半工半读地上完了大学，凭着扎实的知识基础和吃苦耐劳，在F市一家跨国企业当了名助理。
　　“你们就是在那时候认识的。”
　　这家公司，正是符怜的父亲，符侯的大哥，已经去世的LIC集团董事长符正名下的一间子公司，主要负责北欧支部的产品。
　　那年夏天，符怜去公司办事，负责接待她的，就是温喻。

　　.
　　之后的一切，就像小说发展的套路。
　　不韵世事的富家小姐对温文尔雅、才识过人的穷小子另眼相加，于是不顾所有人反对，在刚刚接手LIC不到半个月的情况下，就和温喻步入了婚姻的殿堂。
　　“后来呢？”
　　“后来？”
　　林允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你猜。”
　　明明是曾经发生在自己身上过的事，符怜支着下颌，现在听着这些往事从另一个人口中说出，却有种事不关己的悠哉感。
　　“嗯，我猜，后来他和他的妹妹旧情复燃了。”
　　“你情商看来还没跌破正常水平。”凌云不失时机地损了她一句，“是啊，要只是凤凰也就罢了，攀上高枝的凤凰，那可就是棵难得的摇钱树啊！”
　　温晓晓找上了温喻。
　　从前的厌恶和排挤一下子被巨额财富冲淡，面对笑颜如花的昔日初恋，和殷切期盼的温家二老，温喻动摇了。
　　也许温喻不是不爱她。
　　三年相濡以沫，最后相忘江湖，温馨与悲凉交织。她没有学过心理学，不懂那些过于复杂的东西。
　　只是，或许有那么一瞬间。
　　在转身离开，温喻紧随而来的，穿过时光却穿不透心墙，最终于紧闭房门上凝固的视线，那么短短的一瞬间，她相信，也说服自己去相信。
　　他们曾有过爱情。
　　他曾爱过她，哪怕最初的结合带着功利。
　　“我不明白啊……”
　　靠在椅背上，林允盯着天花板，忽然感慨：“你说他难忘旧情也好，利欲熏心也好。你们在一起，三年的夫妻感情，难道就比不过妹妹一杯下了药的酒？”
　　“咳咳……”
　　被果汁呛到，符怜狼狈地找出手帕，擦了擦，惊讶道：“下药？”
　　“温喻是喜欢温晓晓。”
　　林允说，“可他同时又是个传统的人，结婚是一辈子的事。我信他能下狠手杀你，因为他在那种环境下长大，工作或者生活，有那种破釜沉舟的魄力。”
　　符怜无语。
　　“但我不信他会出轨。”
　　林允道：“我们后来对他进行过调查，检测出温晓晓给他的那杯酒里有□□。他可以在任何方面对不起你，可他不会出轨。”
　　“你要说他不敢或是不愿都可以，这点我还是欣赏的。”
　　————所以，温喻流产，那个孩子是温晓晓的，但这个孩子却不是他自愿要的？
　　“很奇怪的欣赏角度。”
　　“我这是就事论事。”

　　.
　　符怜和温喻的婚姻是由符侯见证。
　　也正因为符二爷不喜欢这个孙女婿，才定下了那张婚前协议。事发后，温家没从中捞到半点好处，温晓晓却因此获得了为期四年的牢狱休假。
　　“你们真不打算起诉温喻？”
　　林允不死心，“我说，这可是重罪啊。符家要面子，我能理解。可你们就让他这么呆着？如果宣判，温喻至少也要在牢里过个十年半载，这是他应得的。”
　　“没事吧？”
　　符怜不以为然：“反正都过去了，婚一离，谁还认识谁啊。”
　　“你还没告诉我什么时候离婚呢？”
　　“我在跟他商量。”
　　符怜叹气，“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成。其实，一日夫妻百日恩。虽说没感情了，念在过去的情分上，我还真不想跟他摊牌。”
　　林允了然。
　　“他不肯？”
　　“……只是躲着不想跟我谈罢了。”符怜说，“不过，拖也拖不了多久。二叔最近正在帮我联系律师。要是私下不能达成协议，就只好上法院解决了。”
　　协议离婚，还能说性格不合。
　　申请强离，那就是真的把伤疤扯开，放在大众视线下供人观赏了。

　　.
　　“看来，你这次算是长了个教训。”林允笑着站起来，“老板，结账。”
　　“吃一堑长一智。”
　　符怜看着他走向柜台，金乌西下，挺拔的背影贴合着烫贴整齐的黑色西服，等待老板找零的空隙，林允点了只烟，低头吸了口。
　　暮色染上他的侧廓。
　　————俊朗刚毅，是不同于温喻，另一种凌厉而野性的美。

　　.
　　把林允送到警局的宿舍楼下。
　　“早点回去吧。”
　　林允下车前，捧住她的脸，用额头贴了下她的额头：“以后有事就来找我。”
　　“说得我好像小孩子一样。”
　　符怜拨开他的手，而后笑了起来：“那好啊，下次我要是再惹二叔生气，就到你这来躲避灾难。”
　　“所以，这才是我的使用价值？”
　　符怜立即反驳：“是保值的！”
　　“可惜也不会升值。”掐灭手中的烟蒂，林允拎起公文包，俯身捏捏她的鼻子，“对了，小学妹，高中毕业的时候，我有没有告诉过你。”
　　他看着她，漆黑凤眼，如一汪深不见底的漩涡：“虽然你选男人的眼光不好。”
　　冷峻的表情忽然有了片刻回温，牵动嘴角，林允说：“但是，我并不介意成为你人生中第一个自我推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