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海梦遥》雨青城

7、第7章

　　隋梦瑶两脚软绵绵地走出经理办公室，仿佛踩在一团云彩上，还是七彩祥云。工作终于有着落了！不用灰溜溜地回家了！房租也可以交上了！可以继续留在这个繁华热闹又和她不怎么搭调的城市里了！

　　她人在走廊里走着，心却在天上飘着。

　　她就这样飘到了电梯口，眼睛开心地发直，看到的不是公司的豪华装修，也不是行色匆匆赶着下班的同事，而是未来模模糊糊露出灿烂轮廓的生活。

　　她就这样飘到了电梯旁。叮咚，电梯今天似乎也想为她的好运气助阵，她刚一到电梯门口，电梯门就开了。她看也没看，就顺顺当当自自然然地飘了进去。

　　电梯里的人很多，可是气氛却有一些诡异，大家都面带微笑地低头站好，只有一个西装革履，头发半秃的中年男人在和身边另一个人轻轻地说话。而那个听他讲话的人，刚好背对着梦瑶，站在梦瑶旁边。

　　不过，梦瑶还沉浸在自己对未来生活美好憧憬中，对旁边的人没怎么留神，更没注意那些人在说什么。不过一张熟悉的脸还是出现在了她的旁边，那是在她实习期间带她的内勤董丽华。显然，董丽华也看到了梦瑶，但是她并没有说话，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算是跟她打了招呼。

　　“董姐，”梦瑶不明白平时一向多话的董丽华这会儿这么这么矜持，便热情地打招呼，“你下班啦？”

　　董丽华脸上露出古怪的笑容，点点头。

　　“董姐，告诉你个好消息哦，我已经通过实习期，明天开始就被公司正式录用啦！”梦瑶抑制不住心里的高兴，立刻就把这个消息说了出来。因为董姐平时很照顾她，所以，她料想董姐听了这个消息，也会很开心。

　　可是事实完全出乎她的预料。董姐并没有想她想象得那么为她高兴，而是很尴尬地笑了一下，勉强地说：“是吗？恭喜你啊。”

　　梦瑶见她如此冷淡，有些意外，又有些失望。不过她这会儿的心情实在是太好了，便接着憨笑道：“董姐，你今天下班挺晚啊，你不是平时都要早点走，去幼儿园接孩子吗？”

　　董丽华仿佛学过川剧中的变脸，她的脸色唰的一下就变了。她以闪电的速度收回笑容，脸上结满冰，冰雪女王一样一本正经地说：“小隋，你记错了吧。我的孩子都是我老公开车去接的，我什么时候急着下班接孩子啦？”

　　其实，站在一边的还有另一个和隋梦瑶同一部门的女同事，那女同事直给梦瑶使眼色。可惜，这位女同事的个子有些矮，到目前为止，梦瑶还没有发现她。

　　梦瑶朴实地问董丽华：“咦？你老公接孩子？你不是说你家孩子都是你接吗？你老是说，早下一会儿班，可以在下班塞车时间开始之前到幼儿园，早点带孩子回家。还说，幼儿园的伙食不好，晚饭都是中饭剩……”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董丽华强忍着怒火，生硬地打断梦瑶，说完，便转开头，不再理她。

　　梦瑶尴尬地杵在原地，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话。这时，她才发现站在旁边的那个矮个子女同事。而这时，女同事两只眼睛圆溜溜地瞪着她，表情十分严肃，看得她更加纳闷。

　　电梯里的气氛更诡异了。原先站在她另一边的那个说话的半秃中年人，这时也不再说话了，她感到一股刺得她怪不舒服的目光从那个中年人的方向传过来。

　　她慢慢地转过身去，眼神和那个目光如炬的中年人刺啦啦对接上了，那中年人正带着深不可测的微笑看着她。她脑袋顿时一胀：咦，这个中年人好像非常非常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好像是楼下大厅里的宣传栏里见过……

　　对对，是宣传栏，那里贴着一些公司内部的新闻，上面经常出现的，就是这个脑袋半秃的人！宣传栏最近在宣传什么来着？董事长本月中旬将和凯利达公司签订……

　　啊，是董事长！就是那个宋志鹏！

　　“啊，董事长！”隋梦瑶失声叫了出来。

　　她没想到总是在同事们的传说中出没的董事长，今天居然就站在她的身后！而在这种情况下，她居然还问董姐为什么今天没有提前下班，去幼儿园接孩子！

　　她被自己的迟钝和愚蠢吓呆了，张着嘴巴看着面带和蔼微笑，却让人心寒到极点的半秃顶的中年人。

　　中年人虽然个子不高，却用一种置身高处，俯瞰众生的温和口气说：“公司的确应该多关心家里有小孩需要照顾的职工，让他们多点时间打理家庭。是吧？”

　　此刻的隋梦瑶已然变成一尊蜡像了。她不知道现在她应不应该说话，更不知道该说什么。

　　董姐立刻对宋志鹏一笑：“您误会了，我的孩子都是我老公接送的，我没有……”

　　“女孩子就是和父亲更亲些。”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在梦瑶耳边响起，替董丽华解了围。

　　董丽华开心得不得了，马上说：“对对对，一点不错！我闺女可喜欢他爸了，有时候我去接她，她还嘟噜着小脸不乐意呢！没有孩子的年轻同事，就是不知道小孩子心理！哈哈，哈哈哈……”她的笑容还像花儿一样绽放在脸上，可是目光却变成一双利剑，眼角的余光往梦瑶身上一瞥，刷刷刷刷，武林高手一样地把梦瑶碎尸万段。

　　“呵呵，是啊，女孩和父亲更亲些。我女儿就老是喜欢缠着我，不喜欢找她妈！有时候跟她说我忙，她还嫌我不关心她，哈哈！”宋志鹏点着半秃的脑袋，同意地笑着，仿佛很赞赏这个合情合理的借口。

　　梦瑶也跟大家一起勉强地笑着，笑声让电梯里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梦瑶感激地转头去看那个一直背对着她、却在关键时刻替她解围的、有一副那么熟悉的嗓音的人——李震天！

　　梦瑶像被施了魔法的兔子一样，痴痴地看着这个刚刚才消失不久，又忽然重新出现的温柔又神秘的男人。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刚才不是开着车会天海画室去了吗？他怎么和董事长在一起？怎么会这么巧，也和她坐了同一个电梯？

　　刚才发生在总经理室里的那一幕划过她的脑海。一个电话，让陈经理前后态度那么大的转变，难道是……

　　梦瑶满心惊喜。她轻巧的淡色嘴唇微微张开，刚想说什么，却看见李震天微笑着，轻轻摇了摇头。她立刻闭上了嘴巴。但是脸上却不由得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而这时，电梯刚好到达了一层。电梯门开了，大家陆续走出了电梯。梦瑶慢慢地走在后面，看着董事长和李震天相谈甚欢地说着什么，一起往大门口走去。走到大门口，他们在李震天的黑色轿车前停住了。梦瑶也走出大门，匆匆从他们身边走过，但是没敢停下脚步。走出一段路后，她小心翼翼地回头看了一眼，她看见李震天开着车走了。而董事长却转身走进了大楼。

　　他和董事长看起来是很好的朋友，董事长是特地出来送他呢！也许他真的是很厉害的画家呢，只是她不知道而已！也许董事长也花过很多钱买他的画！虽然她并不觉得他的画有什么特别的好。她还记得他弟弟——也就是那个变态的李震海的画——就是正在画的那幅。李震海的画反而看起来更有趣些……不管怎样，李震天……他真是个好人，要不是他，她说不定现在正端着自己的纸箱子，被扫地出门了呢！

　　梦瑶深深地看着他黑色的桥车。不知怎的，她心里有一丝奇怪的感觉，这种感觉让她痴心妄想地以为，他会把车开回来，在她面前停下，摇下车窗玻璃跟她说话，或者直接打开门，让她上车。可是，他没有，什么都没有发生，一切都只是她的幻想。他好像已经完全不记得什么似的，开着车，渐渐走远了。看着那辆黑色的轿车驶进滚滚的车流，看不见了，梦瑶心里有一种沉沉的失落。她也说不好这种失落的来由。可是，这种失落的感觉就是这样存在着。

　　李震天开着车，从反光镜里看着隋梦瑶呆呆地站在远处望着他，渐渐地越变越小，不禁微笑了。

　　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小女孩。他这么判断。她和其他女人不一样，她很天真，又很现实。但是她的天真和现实，同别的女人的天真和现实又都不一样。别的女人的天真是以为可以抓到他，而她的天真是从没想过要抓到他。别的女人的现实体现在她们对待物质的态度上，而她的现实，却是勇于直面和反抗现实本身。

　　她很简单，又很不简单。

　　但也许，她只是一个刚刚毕业，没有社会经验，又愚蠢至极，却有着可爱样貌的年轻女孩……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定义这个女人，红灯亮了，他停住车，闭目片刻。

　　他不愿意再想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