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海梦遥》雨青城

8、第8章

　　李震天回到画室，只见地上丢了好些纸团，画笔、画夹也被七零八落地丢在地上。李震海双手抱膝坐在一堆纸团中间，垂头丧气，无精打采。

　　看见李震天回来了，李震海抬起头：“把那个女瘟神送走了？”

　　“嗯，屋里这是怎么了？好像被打劫过了似的。”他说着，便开始收拾地上凌乱的纸团和画具。

　　“还不是那个女的！”李震海看着哥哥收拾东西，坐在原地一动不动，“一想到她，就一肚子火！没心情画！真是扫把星！”

　　李震天闻听，微微一愣，他嘴角轻轻一扬，笑着对弟弟说：“那个扫把星，长得还挺可爱的，不是么？”

　　“可爱！”李震海腾地一下从地上跳起来，“你居然说那个丑八怪长得可爱！哥，你没事吧！你可是个画家啊，怎么忽然审美倒退到这种地步了！你看她，长得又干又瘦，一头黄毛，脸上的表情更是丧气！这种发育不好，又不好看的女人，你怎么能说她可爱！和我们那些女模特比……就算市场上那些买菜的大婶比，她也比不过！丑死了！”

　　“干嘛这么激动？”李震天眼睛弯着，脸上露出一副觉得很有趣的表情，“我不过就是随口评价一下，她到底做了什么让你接受不了的事，一提起她来，神经这么紧张？”

　　“她……”梦瑶一冲进门就把他扑倒在地的一幕又浮现出来。梦瑶的脸也在他的眼前若隐若现。他觉得很不舒服，双手抱头，又重新坐下。

　　李震天没有再说什么。他把屋里凌乱的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这时，李震海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道：“哥，阿布呢？它不是跟着你出去了吗？你回来，怎么没见它也回来？”

　　“呵呵，还以为你一直在想那个隋梦瑶，把阿布的事情完全忘记了呢。”李震天笑着说。

　　震海看到哥哥的笑容有些怪异，心里陡然感觉到了忐忑：“阿布在哪里？”

　　震天指了指被丢在墙角的黑色塑料袋，震海的头嗡地响了一声。他立刻从地上跳了起来，打开塑料袋。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夹杂着腐烂开端的臭味扑鼻而来。

　　“啊！”震海双手一抖，就把塑料袋丢回到了地上，倒退了几步，跌坐在地上。

　　“这……这是怎么回事？阿布它……”

　　震天平静地将颜料盒放好：“下午的时候，雨下得太大。阿布本来很乖地走在我旁边，但是不知道它看到了什么，突然从我身边跑开了。我当时正在拍一只躲在树下的、被雨打湿翅膀、飞不动了的灰喜鹊，所以也没有注意到它。当我再转头找它的时候，发现它已经躺在路边了。而那辆车早已经开出很远了。”

　　“怎么……怎么会这样……”震海说着，眼泪情不自禁地流了下来，他扑上来，抓住哥哥的衣领，“你把它带出去的，就应该为它的安全负责！怎么可以让它出事！”

　　震天平静地拉开弟弟的手，拽着他的胳膊，把他拉到椅子上坐下，平静地看着他：“任何生命都有来去，这也许就是阿布的命运。在这样一个雨天结束，你不觉得也是一件很美妙的事吗？”

　　震海吃惊地看着哥哥。哥哥平日和阿布形影不离，今天阿布被汽车撞死，他居然说出这种话！这是他万万也料想不到的。

　　“哥！阿布死了，你就一点都不难过吗？想想，它再也不能陪着你在雨天寻找创作灵感了，再也不能围在你的身边摇尾巴，舔你的手了！你……”震海激动地不知道说什么好。哥哥对这只狗的无情，让他感到眼前的亲人好像突然变成了陌生人。

　　“你喜欢那种充满梦幻，打破时空，拼接在一起的画风。我喜欢按照神灵赋予万物的样子来构思我的画。这就是我们俩的不同。你喜欢刻意地或者张狂地创造或诞生，我喜欢宁静甚至是快乐地接受安排或死亡……”

　　“你再说什么！阿布被汽车撞死了啊！你居然不声讨那辆车的，不去追车主，还在这里用作画打什么比方！画画就不需要人性了吗？画画就可以无视自己的宠物被人撞死而一点都不悲伤吗！”震海向来觉得哥哥是个古怪的人，特别是只在他面前的时候。可是哥哥这种对待死去阿布的态度，让他觉得愤怒和不可理喻。

　　“对，我不悲伤。”震天在震海的对面坐下，点上一支烟，“因为我所希望的画境，是一种非人性的世界。”

　　“非人性？”震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和哥哥一起画画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挺哥哥说起他的这种古怪想法！

　　“是的，非人性。什么是人性？人性是欲望，是对得到疯狂的渴求。我爱阿布，我就需要它的陪伴，但它是不是真的喜欢和我一起在下着大雨的时候出去采集照片呢？也许不是的。它说不定更喜欢趴在窗口看外面的雨。我带着它出去，我得到了，而它说不定正是痛苦的。所以，这样也未必是坏事。”

　　“阿布跟我们这么久，你居然……”

　　“听我说完。画不是人性的东西，而是神性的东西。不管东西方，为什么越是早期的艺术作品，其美好的程度越是让人叹为观止？因为那个时候神主宰我们的一切，自然就是神，自然的神明没有悲欢喜乐。神明赏赐了艺术，作画的人只是艺术的工匠。所以，画是神性的，不以外物喜悲。而阿布也是这样，它自然地回归了神的境界……”

　　“哥，你太胡扯了！”震海大声喊，“如果没有人，哪里来得神？即使有神，没有人和人的欲望，神又有什么意义？阿布它每天和我在一起很快活，即使他不愿意和你一起出去淋雨，但是它也这样做了，没有反抗和不满。因为它是有心的，它知道我们收留了它！而你，明明是你把它带出去，还被车撞死了，还在这里说它的死，是回归！哥！我从来不知道你的想法这么可怕！你怎么会这样，是不是因为……”

　　“不是！”震海的话还没讲完，就被震天喝止住。震海看着哥哥，震天立刻又恢复了刚才的平静，“不要乱猜测。阿布已经死了，你不要太伤心。没有意义的。过会儿我们出去，给他找个好一点的地方入土吧。”

　　“那到底是什么车害死阿布的，你总该告诉我吧！你不要说你没有注意到！”震海对哥哥的漠然感到愤怒和无奈。

　　“是一辆公交车。”

　　“公交车？什么公交车？我要去找那个司机算账！为什么看到阿布不停下来，肇事之后还跑掉！”

　　“不用去找了。我也没有看清车牌号。因为等到我注意到的时候，那辆车已经开得很远了。我只隐约看到，那辆车好像是231路。”

　　“231？”震海对这个数字仿佛有些印象。对了，他想起来，那个扫把星女人，就是坐231路公交车来到这里的！

　　“哈！我知道了！”震海叫道。

　　震天灭了烟，倒了两杯水，递给弟弟一杯：“知道什么了？”

　　“那个姓隋的女人好像就是错坐了231路车来到咱们画室的！说不定她当时就在车上！哼，她果然就是扫把星！她要是不来，说不定阿布就不会死！厄运都是她带来的！这个巫婆！我要找她算账！我一定要去找她！”

　　“隋梦瑶又不是司机，你为什么不去231路公交车队去找司机算账，而去找隋梦瑶呢？”震天看着弟弟，“就算当时她在车上，也和阿布的死无关啊。”

　　“我……我就是要去找她！找她算账！扫把星！”震海恶狠狠地诅咒着。

　　“你不是只想找个借口去找她吧？”震天眼睛看着弟弟的眼睛，“你对她的态度，和对别的女人，好像有些不一样。”

　　震海讨厌哥哥投过来的目光，他把眼睛移到一旁，看着在一座白石膏的少女雕像：“没有什么理由！因为她是超级扫把星！”

　　“如果她真的是扫把星，你又去找她，那岂不是自找晦气？”震天总想捅破弟弟心里的一小张薄薄的拷贝纸，可是又只挥舞刀子，却不下手。他自己心里感觉到了这种恶劣，也觉得这样问似乎又另外一种情绪。但是他却忍不住要这样问，仿佛这样问对他很重要似的。

　　“我……”震海一时不知道怎样回答哥哥，他诧异地望着他。他今天比平时更古怪。

　　震天发现了自己的咄咄逼人，立刻把不经意间铺在脸上的焦虑收了起来：“我们就不要再讨论隋梦瑶了吧。这个女人……应该和我们没有什么关系了——只要你不是去自找晦气，扫把星应该不会再来了。”

　　震海愣了一下，平静下来。他不应该、也不想有再哥哥回来之前的那种无心画画的状态了。一个萍水相逢的女人而已。他做了个深呼吸。

　　“现在，我们去给阿布找个新家吧。”震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