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海梦遥》雨青城

5、第5章

　　雨已经渐渐停了，时间还早，天色微青，云彩微微浮动着。

　　梦瑶坐在车里，对着摊在布包上面的文件发呆。文件和梦瑶一样，都在刚才的大雨里走了一遭，从里到外都已经湿了个透，文件上的字也模糊了。这会儿，李震天正打开了车里的空调，让空调把文件吹吹干。虽然这会儿是夏天，但空调依然呼啦啦地吹着热风，像一只孜孜不倦的烘干机。被烘干的文件皱皱巴巴的，看起来就像是一张张苍老而疲惫地脸。

　　文件快点吹干吧！顺便把我的脑袋也烘一烘，最好烘出几句体面的话来，让我好跟客户解释。过会儿到了客户那里要怎么跟人家交代呢？要实话实说吗？还是胡乱编个理由？

　　梦瑶眼睛直勾勾地发着呆，注意力都在面前一堆烂纸，没有仔细听李震天在说什么。他似乎对她还挺热心，问东问西的，好像问了很多问题。她勉勉强强地回答着，有一句没一句的，也没关心自己说了些什么。想到自己未卜的前途，她心里就充满挫败感。可能真的要打道回府了。不过，以现在这种状态，回家乡也未必见得就是坏事。

　　李震天注意到隋梦瑶神情恍惚，梦游似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前方，就好像一条自知被吊到水桶里的小鱼，慌张而不知自己的命运。他知道她的注意力并没有在回答问题上，所以一定是有问必答，不会掩盖隐藏，所以，他便放开了问，把他想知道的事情都问了个遍。

　　包括她是不是有男朋友。

　　当然这个结果如他所料，她没有男朋友，甚至没有谈过一场恋爱。她暗恋过大学里体育系一个打篮球的男生，人家帅哥身边的女朋友换了一波又一波，她就始终没有把大二就写好的那封告白信交给人家。现在毕业了，人家去了哪里，她都不知道。

　　李震天想来可笑，现在这样的社会环境下，这样的女生现在还真的是比传奇还要传奇。他遇到过很多类型的女人，模样清纯内心城府的，外表风骚视财如命的，只是盲目爱慕他这个所谓有才华的画家的，或者是家财万贯挥金如土却寂寞无聊，想找个风流男人的。总之，万千种种，什么样的女人他都亲近过，然而，好过之后，发现也不过如此。也许，不管什么形式、什么结果、什么体验的男欢女爱，本来也不过如此。他有女人，但很难从她们身上得到精神上的乐趣，除了曾经的……

　　李震天深吸一口气，试图忘掉脑袋里不该出现的东西。

　　这样想来，也许楞头青一样的李震海，反而比他更聪明。

　　李震海和李震天完全不一样。李震天喜欢写实风格的绘画，甚至是超写实。他觉得，当一个人他能用自己画笔来再现自然、创造一个真假莫辨的世界之时，他就几乎接近于神了，或者，他就成为神了。在李震天心里，期望自己有着这样一种神一样的能力，去做神一样的事情。可是震海就不这样想，他不喜欢直接表现真实的世界，他希望世界是以一种超乎常态的方式存在的，超现实的风格。他的画充满灵性，充满匪夷所思的精神狂想，有一种近乎疯狂的纯洁，几乎是一种纠结的概念。震海的画虽好，但却是震天不喜欢的风格。

　　震天觉得震海的所有这些，包括他这么大了，还像个孩子似的，总是跟人起冲突，都是因为他没有真正接触过女人。女人才会让男人真正认识这个世界，真正明白自己。而奇怪的是，震海虽然相貌英俊，而且倒追他的漂亮女人很多，但他却没有好好地谈过一次恋爱。反倒还成天粘着他这个大哥。他几乎要怀疑弟弟的性取向，不过，他相信弟弟还是正常的。
　　只不过因为才华的关系，他成熟得慢了一点而已。

　　不管怎样，眼前的这个青涩懵懂的半大女人，还是李震天从来没有亲近过的类型。她的痴是真的痴，傻也是真的傻，没有丝毫掩饰，与他接近也没有丝毫目的。

　　这样一个相貌身材各方面都平平凡凡的女人，居然坐在他的车里，让他在大夏天里，将空调开到制热上，只能说是一种命运的偶然，就像……不，不像什么，就是一次单纯的偶然。
　　“那你喜欢他什么呢？”李震天饶有兴致地打听关于隋梦瑶初恋的故事。

　　“为什么喜欢？”隋梦瑶正在把两张烘干后粘在一起的文件纸小心翼翼地撕开，“他长得帅。还有，篮球打得很好。”

　　“我也很会打篮球，”李震天声音里带着笑，“我高中的时候，代表过学校参加市里的篮球赛，还拿了冠军。信不信？”

　　“信。”梦瑶机械地回答。

　　显然，这个话题并没有引起她的兴趣。她发现了更多粘连在一起的文件单页，皱着眉头，把它们一片一片地撕开。

　　“你刚才说你很喜欢吃海鲜，是不是？”震天问她。

　　“还行。”梦瑶依旧机械地回答。

　　对待其他女人的时候，不等他话音落地，那些女人就会撒着娇凑过来，要求他带她去哪里哪里吃什么什么了。可是梦瑶不同，她几乎根本没有把震天的话听到耳朵里去，只是全神贯注地在弄她手里的那一堆文件。

　　震天不但没有因为她的怠慢生气，反而觉得她的态度很有趣。现在这种，夏天里开着空调热风的处境，也很有趣。

　　尽管空调的温度设置得很低，但她刚刚干了水迹的额角，又微微渗出了汗。震天瞄了一眼，又全神贯注地开车。

　　“你刚刚说，你如果不能把这些文件四点之前送到，会被辞退的。是吗？”

　　“辞退”这两个字好像是按钮，一下子按醒了这个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的呆小姐。

　　“是啊，”她转头望着震天，“如果我不能按时送到，会被辞退的！”

　　“这样啊，”李震天皱皱眉，“可是，如果你不好好听我说话，好好回答我的问话的话，我有可能四点之后才到凯利达公司啊。”

　　“不行！”隋梦瑶大喊，“你上车之前明明说现在我们抄的是近路，可以四点之前到的！你怎么能说话不算数！”

　　“呵呵，不要着急，”震天笑着说，“我不过跟你开个玩笑。看到你一直在弄文件，样子挺紧张的。”

　　“怎么能不紧张！文件送不到，会被辞退的。被辞退了，就没钱吃饭、付房租，就要灰溜溜地回家乡……”

　　“回家不好吗？”震天看她极不愿意回家乡，觉得奇怪。

　　梦瑶抿了抿嘴：“不想回去。”

　　“为什么？”

　　梦瑶用研究的眼光打量眼前的这个男人。不知怎么的，虽然这个男人对她很热心，人也很善良，也不想那个李震海一样脾气暴躁，但是，梦瑶就本能地觉得这个男的有些不一样，至少和其他她遇到过的人，不太一样。她觉得他是可信的，可是他又问东问西，还问到了她不想回答的问题。这个问题，她几乎从来没有被人问起过。也没有人想过问她这个。

　　“不为什么。”她不想编理由说谎，只好不答。

　　李震天似乎发现了什么，嘴角不经意地一扬：“你刚才说你公司的名字，叫同升集团，是吗？”

　　“是。怎么了？”梦瑶好奇他怎么会突然又提起自己公司的名字。

　　“哦，没什么。我认识你们公司的宋志鹏。”李震天轻描淡写地说。

　　“你说什么？宋……宋志鹏？”梦瑶的舌头好像麻花一样扭在嘴巴里，“你，你说，你认识我们总裁宋志鹏？”

　　“哦，他是你们的总裁啊。”李震天当然知道。

　　“对啊对啊。”隋梦瑶一下子来了精神，手里一堆乱七八糟的文件也放下了。

　　“你怎么会认识他？”她张大眼睛，仿佛要重新认识一下眼前这个人似的，“他是同升的一号人物啊！我在进集团面试的时候，都没有看见过他。他是上上层，我这样的小职员很难见到的。你是怎么认识他的？你和他熟吗？你可以……帮我……今天的事……说说情吗？”

　　李震天的眼光一暗，无论怎样天然呆的女人，都有极其功利和现实的一面。刚刚无论他怎么逗她说话，她都不肯好好回答。这会儿，说到她公司的总裁，她便这么激动，这么热情起来。她不但现实，而且现实得不懂得掩饰。

　　刚才单纯得像天使，这会儿又现实得比那些矫情女人更讨厌。难道，他李震天的魅力，在她的眼里，还比不上一个小到不值得一提的工作吗？要知道，他可比那个什么宋志鹏和同升的工作，有价值多了！

　　他本来想告诉她，他可以帮她说说情的，但是现在，他又犹豫了。

　　“我只是见过这个人，和他并不熟。”李震天口气轻松而冷淡。

　　“哦，”梦瑶有些失望，“还以为可以不用被辞退了呢。”

　　看到她失落的样子，他又觉得有趣起来：“就这么怕失业？”

　　“嗯。”梦瑶两眼茫茫地看着震天，刚才激动的神情消失了。

　　可是，她的失落让他觉得更不痛快。因为这种不痛快，他觉得自己有点不对劲。

　　这不是他平日里，单纯想得到一个女人时，所应该有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