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海梦遥》雨青城

4、第4章

　　眼前的女孩低着头，似乎在等待着李震天的判决。

　　她淋了雨。她的长发滴着水，水沿着她白皙的脸弯弯地流下去。她的睫毛在微微地抖动，好似弱不禁风的芦苇。她精巧的鼻子下面，是一张轻轻抿着的淡色小嘴。她的格子裙子湿了，贴在纤细的身上，露出女性柔弱的曲线。她怀里紧紧抱着那个湿透了的布包，李震天刚才隐约听见，里面似乎有什么重要的文件。一双盈盈的腿下面，还穿着一双红色的帆布鞋，似乎是刚走出学校没多久。

　　看着她，仿佛面对枪口的小动物般的等待，他不禁微笑了。一种猎人的破坏感和杀戮欲袭上心头。他想克制这种情绪，但是这种情绪却像被擒在神仙口袋里的妖怪一样，疯狂地挣扎，让他没法平静下来。他深吸一口气，长长地吐出来。

　　听到李震天叹气，隋梦瑶更紧张了。她很怕眼前这两个高大的男人蛮不讲理，不许她走，让她赔偿那幅被湿布包弄坏的画。二十万呢！她哪里有钱赔给他们啊！明天公司的谈判没办法顺利进行，遭受了损失，也是上百万的！还不知道要不要她赔偿呢！真的要追究她的责任的话，把她拎去卖器官也弥补不了损失！房东太太三天以后也要向她讨要房租了——她已经拖欠半个月了——原本三天后可以拿到实习工资的……

　　赔，赔，赔！那边也赔，这边也赔，好像每个人都是她的债主，她明明已经尽力工作了，债务还是越积越多！还不如听妈妈的话，回到家乡的小城，找份平凡的工作，过个安稳日子！大城市里打拼，也是她做得了的么！

　　虽然她从小在学校里都是成绩优秀、拿奖学金的学生，可是出了学校，一切都不一样了！她仿佛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大笨蛋！到处都看不明白，什么都做不来。就像刚才那个叫镇什么海的人说的一样，她这种智商，能做个保洁员就不错了！

　　这么想着，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她不常哭，可是这会儿，各种委屈交通堵塞到一起，就是让她抑制不住了。

　　李震天看到她的眼泪，刚才那种不妥当的猎杀感更加强烈了。他隐忍着，脸上的微笑却更加温和无害了。

　　李震海本来就觉得她是扫把星，看到她哭，心里一股难受，他没法解释这种难受的来由，就把这种难受划归生气一类！

　　他大声说道：“你哭什么，你把我们的画弄坏了，我哥哥没说什么，你自己倒先哭起来了！好像是我们对不起你一样！”

　　“李震海！”李震天喝住弟弟，“你今天是怎么了，又你这么对待女孩子的吗！你不知道对待女孩子要礼让三分的吗！再说，人家弄坏我们的画，又不是故意的！一张画而已，我们可以重新画，为什么要咄咄逼人呢！你今天真是很不像话！”

　　李震天平时对弟弟疼爱有加，即使李震海任性妄为，做出一些出格的事，李震天也很少冲弟弟发火。可是今天，哥哥居然为了一个陌生的女人——一个讨厌的扫把星而骂他，他感到非常吃惊，同时也非常伤心。

　　他被哥哥的呵斥噎住了：“可是……”

　　李震海把脸一沉：“可是什么！快去拿面巾纸！”

　　李震海瞪大眼睛看着哥哥，仿佛看着一个陌生人。

　　哥哥瞥他一眼，冷冷道：“快去！”

　　李震海愤愤地转头去拿面巾纸盒。

　　隋梦瑶没注意哥俩的对话，她也没有心情去注意，悲惨的现在赫然眼前，悲惨的未来清晰可见，她没有裂开嘴坐在地上放声大哭，已经是很克制了。她好想家，好希望赶紧回去啊！

　　“不要哭了，”李震天温和得就像一个熟识隋梦瑶的大哥哥，“有什么好哭的呢。画坏了，再画一幅就是了。反正我也觉得之前的那幅画不满意，就这么给客人，觉得对不起人家给我们的酬金，想扔掉重画，又有点犹豫。你帮了我放弃了它，这可是帮了我一个很大的忙呢！我可以画一幅更好的给客人。怎么说呢，可以说你是帮我挽救了声誉！”

　　“挽救了你的声誉？”隋梦瑶稀里糊涂地哭着，突然听到这一句话，停止了哭泣，抬起头来，用挂着泪珠的眼睛看着他。

　　“对啊，你挽救了我的声誉！你想，如果我把有瑕疵的画卖出去，那么人家就会觉得我对待工作不认真了。你帮我把有瑕疵的作品弄坏，这样我就可以画一幅更好、更完美的画啦！你说你是不是帮了我一个很大的忙？”

　　“真的吗？”梦瑶听他这么说，心里释然了不少。如果真是这样，那她弄坏他的画，让他不得不重新画一幅，确实是帮了他很大的忙！对，简直是非常大的忙！

　　这时，李震海拿着面巾纸的盒子走了过来，他听到哥哥这么说，惊讶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他把手里的面巾纸盒子丢给李震天，大声地说：“哥，你说什么呢！你昨天晚上不是还说这幅画的色彩你很满意吗？卖掉都有点舍不得呢！怎么今天这个女的弄坏了你画，你就把这幅画说得一钱不值了呢！你用得着这么安慰这个笨女人吗！”

　　隋梦瑶听了一愣，渴望又担心的眼睛直视李震天，想从他那里求证，他的弟弟说得是不是真的。

　　李震天轻轻一勾嘴角：“我昨天的确说这幅画的颜色我很满意，但是今天我仔细看，觉得构图存在很大的败笔。所以，今天一整天，我都在想要不要毁掉重画呢！”他说着，从面巾纸的盒子里抽出几张面巾纸，递给梦瑶。

　　“是这样啊。”梦瑶如释重负地笑了，她接过面巾纸，转头看快要气炸的李震海，心里豁然一下子高兴起来，几乎忘了送不到文件，被炒鱿鱼的事。

　　说也奇怪，隋梦瑶看到李震海就觉得不舒服，特别是看到他得意洋洋，颐指气使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现在听到他哥哥站在自己这一边，替自己说话，而李震海却在一边干瞪眼，梦瑶觉得痛快极了！

　　她打量他们两兄弟，弟弟站在一边，瞪着眼睛，恨不得要把她拆了。而哥哥却面带微笑，温和地看着她。同时两兄弟，怎么差别就这么大呢！

　　“是这样的。”李震天温和地对她说，把手里的面巾纸盒子整个递给了她，“顺便擦擦头发。”

　　她接过纸巾盒子来，看了李震海一眼，抽出一张面巾纸，狠狠地擤了擤鼻涕。

　　李震海看到，愤愤地一跺脚，咬牙切齿地说了句“恶心”，拾起丢在地上的画笔，扔在笔筒里，转身上了楼。

　　李震天却对她伸出手，隋梦瑶愣了一下，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对她伸出手。

　　李震天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她手里的纸巾，梦瑶迟疑地把一堆擦眼泪鼻涕的纸巾交到他的手里。李震天微笑地接过来，丢进房间角落里塞了几团废弃画稿的废纸篓里。

　　一种温暖的感觉忽然一下子涌遍了她的全身。她没想到，自己居然会遇到这样一个男人，他认识她才不过几十分钟，就肯结果她手中擤过鼻涕的面巾纸！而且她刚刚还毁掉了他一幅可以买到二十万块的画！而且还没说让她赔偿！这和他的那个叫什么镇海的弟弟，还有公司那些给她脸色看的同事、还有凶巴巴看不起人的房东太太，差别多大啊！

　　她简直太感动啦！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人啊！由此可见，世上还是有温暖的！

　　梦瑶觉得自己简直是从地狱一下子飞升到了天堂！而在这个陌生而冷漠、用金钱堆成的城市里的这个天堂，正是眼前这个温文儒雅，和善可亲的男人给的！

　　她再次把目光移到他的身上，眼神闪烁了一下，又低头避开了。

　　李震天温和地说：“我刚才介绍了我自己，你还没有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叫隋梦瑶。”梦瑶回答完，勉强地笑了一下。

　　哎呀，糟糕，刚才他自我介绍的时候没有留神听，忘记这个人叫什么名字了！不行不行，得好好想想，人家这么宽容大度，没有追究她弄坏画的事，也没叫她赔钱，她可不能连人家的名字都不记得了。嗯，他那个弟弟好像叫什么镇海，李镇海？哥哥好像叫李什么天，弟弟叫镇海，哥哥应该叫什么天？补天？李补天？可能是吧。管它的，叫李先生就是了！

　　李震天见她笑得勉强，又皱了眉头，便微笑着说：“隋梦瑶？好柔美的名字。像梦一样的琼瑶美玉，呵呵，真是人如其名啊！”

　　“嘿嘿，哪里有……”梦瑶被夸得高兴起来。

　　“你的名字真好。不像我和我弟弟，一个叫李震天，一个叫李震海，硬邦邦的，而且也挺俗气，一点都不雅致！”

　　哦，对了，他俩一个叫李震天，一个叫李震海！太好了，提醒我了。

　　隋梦瑶心下踏实了，他的补充弥补了她刚才疏忽。眼前这个才认识不久的男人，更加让她觉得亲近了。随即，她简单说了自己跑到天海画室的经过，然后还把送合同的事告诉了他。李震天二话不说，就开车载她去凯利达公司了。

　　李震海站在二楼的落地窗旁，看着载着哥哥和隋梦瑶的黑色桥车渐渐驶远，一种矛盾的感觉忽然出现，这种感觉，像轻柔的蚕丝织成的茧一样，缠住了他的心。

　　他觉得，仿佛有什么事，正在悄悄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