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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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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已经有十点多了,宝玉才醒来。
前夜在薛姨妈处喝了酒,现在头还昏昏的,睡梦中隐约听到廊上的丫头谈论金钏的事。宝玉朦胧着眼,慌忙地叫袭人。
袭人听唤,拉开海棠红的暖阁帷帐,盛了一碗清茶送到宝玉身前。宝玉接过茶漱了漱口,吐在旁边的痰盂里,问道“金钏出去了没有?”。
“昨儿二爷吃了酒,我便没告诉。太太撵金钏家去,正要求你去求求老太太,毕竟我们都是一起长大的”袭人服侍宝玉穿好衣服,整理好袖口衣领。
她从外间端进来一盆水,替宝玉挽着袖子道“还愣着做什么,再不洗水可凉了”。
宝玉恍然从对金钏的回忆中回过神来,自己先笑了,“看我竟把这岔给忘了。你也别太伤心,她只是暂时出去。现在太太、老太太身上都不自在,等她们高兴时我便求求她们。不过暂时出去几日,你可将一些衣服银两送过去不曾?”。
袭人听了,娇声笑道“昨夜就送了过去,哪还敢烦二爷吩咐,那也算是我们作姑娘的情分”。
宝玉洗完脸梳罢头,径直赶往上房去见金钏,一者表达自己的愧疚和不安,再者告诉她好歹在家里住几天仍旧回来,切莫因此伤心。
迎面忽见贾环带着几个小厮一阵风地奔跑差点撞到他的怀里,宝玉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贾环见是哥哥,喘着粗气,脸色煞白道“方才原不曾跑,只因从院中井旁走过。那井里淹死个姑娘,人头比西瓜还大,身子比缸还粗,泡得实在可怕,所以才跑了起来”。
宝玉思忖,几年来贾府从不曾做过仗势霸道的事,甚至打骂姑娘的事都不曾有,惊诧道“你可知那人是谁?”。
贾环见四处无人,低声窃语道“就是太太房里的金钏”
“金钏?”宝玉目瞪口呆,如石雕木偶一般,都不曾觉察泪水从眼眶里无声滑落。
贾环看着他痴傻的模样,得意地从身旁跑过,一心只想告诉父亲。
宝玉兀自在旁边的桃树下,坐在冰凉的石头上默默饮泣。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站起来敢往上房,但心里犹自惶惶惑惑。路旁的蔷薇花,昨天还是如此的青春绽放,今天却耷拉着花朵,花瓣胡乱地缠在一起,颜色里透出一种黄,经过昨夜的一场雨,更是显出衰落的光景。虽是有新长出的花,露出亭亭玉立的芳姿,但是他却忍不住地莹莹泣露的伤感。那仿佛是金钏的化身,在怨恨地看着他,小小的,每一朵花都是一双狠毒的眼睛。
赵姨娘的院落在太太的上房北边,通过一道垂花门,但见院子里站满了人,隐隐一种不祥的预兆从心头升起。他穿过一丛丛人墙,才来到井旁,井旁躺着刚从井里打捞上来的金钏。衣饰还是昨日的装扮,浑身湿漉漉的,水泡的身体泛出别样的白皙,但五官早已涨的变形,比原来大了一倍。额头上的紫伤在阳光下赫然在目。浑身冰凉,即使在阳光下,也没有一点温度,鼓胀的肚子里蓄满了水竟比原来怪异了许多。
人们在交头接耳地议论,有的惋惜年纪轻轻的怎么那么想不开,有的追忆她往昔很少有人知道的事迹,有的奇怪她怎么会跳井自杀的。总之,平常极少被注意到的金钏,死后登时唤起了人们所有的回忆。
他爬在井旁的栏杆上朝里看,幽静深邃的井里传来阵阵凉意,浮动的波光柔柔的,光可鉴影。然而当他再看时,心里一紧,头皮噌地跳高三尺。血,井的石壁上竟然残留着一抹微红,而她的额头,一瞬间他有一种奇怪的想法。
井里似乎传来一阵窸窣的水声,井里的水如鼎沸般咕咕地泛着气泡向四面翻腾,气泡从底部逸出,越来越大撞到水面上破裂。一缕黑呼呼的丝状物浮出水面,越来越多聚集成一张网似的绕着中心的一个浅淡的黑整齐地排列着黑丝。
哗,哗,哗。
水里的黑丝立了起来,一张惨白的脸扬着头向上看,而那头正是金钏的。她笑着叫道“宝玉,等等我,等等我”。她手脚并用地往上爬,仿佛壁虎一般地爬了上来,手抓住井沿的白石,口里吐着白花花的水。
宝玉吓得说不出话,眼瞪瞪地看着金钏从容地爬了上来。而她的手伸过来沾在他的脸,湿漉漉的,她笑着道“宝玉,宝玉,我走了”。
她突然张开双手,裂开长长的手指,向他抓过去。
他被推倒撞在栏杆上,而她也仿佛被一张看不见的手捉住,双手在井上乱抓,口里疾声大呼“我不要离开你,不要!”。说着她又“哗”地掉进井里,宝玉再也不敢往井里看,但井里依然传来咕咕的声音。
宝玉突然想起昨晚做的梦,眼前又出现金钏那满是哀愁的样子。
“都散了,各做各的事去”王夫人左手按在头上,显然昨夜喝了酒才刚起来。众人回头见是宝钗搀扶着王夫人都悻悻地离开,但嘴里仍说个不休。宝玉见是母亲迎过去,拉住她的手。
王夫人喝道“林之孝家的”。
从二门上走来一个女人,道“太太叫我”。
王夫人生气道“你一个管家都不知道把金钏母亲叫来,把她带回去。硬是让尸体摆在庭院里,这要是传出去,你说可如何是好。知道的说是她轻狂的自杀了,不知道的还不知怎么背地里嚼舌头贾府对下人怎样的残暴呢”。
林之孝家的沉着脸,应诺而去。
王夫人抚着胸口叹息道“原是昨儿她把我一件东西弄坏了,我一时生气打了她几下,撵了她出去。只说气她两天,还叫她上来。谁知她这么气性大,就投井自杀了。可不是我的罪过”。
宝钗看着她的脸色道“姨娘千万别自责,姨娘是个慈善人,固然是这么想。但据我看来,她并不是赌气投井,多半是她下去住着,或是在井前贪玩,失脚掉了下去。纵然这样大气也不过是个糊涂人,也不必可惜”
王夫人叹息道“话虽如此,我到底心里不安”。
宝钗叹道“姨娘宽慰些吧。她要自杀,脚在她身上长着,我们又岂能奈何?”。
王夫人笑着拍她的手“谁说不是呢?”。宝玉却突然挣开母亲的手,勃然大怒道“你胡说!那不是自杀!不是!”。
他朝宝钗狠狠地瞪了一眼,匆匆跑掉,只留下宝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恨不能有个地缝钻进去。
王夫人歉意地说道“你知道他痴傻的呆性又犯了,可千万别生气”。
宝钗强颜欢笑道“我哪会生他的气,那生气还生不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