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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雨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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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象里,2000年夏天,有种好吃的冰棒叫千年虫。
我和萄子在家看圣斗士星矢,窗外的雨下了几天都没有停。我们想着是不是瞬姐姐用了星云气流。
爬山虎缠绕上铁窗,风带过屋檐,积水撒在了谁的裙摆。天长久地暗着,阴郁的脸色不知为谁伤心。妈妈说,雨下再大,总会停的。果然,第二天枝头鸟儿回巢,天空有晴彩。
我遇到过最为艳色的雨季,最曾凶猛的彩虹。
光头终于和兰霓修好后,我的日子清淡了许多,没那么多白眼和啧声。但方鳗鳗却不喜欢放过我,那天她玩了好一手烂俗。游泳馆的衣箱是先来先得,洗完澡后我发现自己的衣箱空着,东西都不见了。我看向周围,那个娇滴滴的声音对我哂笑着:"这不是木香姐姐嘛,被夏老大抛弃了,也没有林冉给你撑腰了,怎么着?"她来抓我头发的手被我挡住了,左右本是冷场的,这一会倒有许多人看戏般瞪着我。
“你刚说谁给我撑腰?"
"林冉呗,不然是兰霓姐给你撑腰?"她在潮湿的垃圾桶边点起烟。
事至此不能低头,难道她还要把我怎样,我用浴巾裹紧身体,抿着嘴说:"她还不够给我撑腰。"
她似是就等这句话,即刻拨了电话,"喂,兰霓姐?"话才出口,她登时变了脸色,"夏老大,我是兰霓姐的妹妹啊。"
"是我呀,你说是谁呀,"扭捏了我一身鸡皮,便抢过电话,按下扬声:"夏柏擎,我是木香。"
"啊?刚才不是你吧?"
"不是,是方鳗鳗。"
"你们怎么在一起。"
"我在体育课,箱子被她剪了锁,说我没先占箱子,我的东西都不见了。"
方鳗鳗仿佛已把我踩扁向兰霓邀功,光头在电话那旁沉默了几秒,说,"你把电话给方鳗鳗。"
她倒不按听筒,反而把音量调高。
"去把木香的东西找回来。"光头的声音不紧不慢,几分严肃。方鳗鳗忙按了听筒,晃着身体到外边去了。
洗澡间里的人越聚越多,我愈来愈想念夏城那里的时间,哪有人会针对我,那里是那么平静,也不对,我险些忘了那些不安宁。
方鳗鳗遣大家散了,我瞥着她,她忽然把烟头朝我扔过来,我躲避不及,肩膀一阵灼痛。林冉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左右屏息。
林冉星期天很早打来电话叫我去唱歌,可我不想爬起来,借口要念书。挂了电话,忽然觉得,电话里林冉言语间有什么话没说。犹豫间光头打来电话,“小香香,别蔫学了,来陪大爷唱歌。”我听见吵闹的嬉笑声。
夏柏擎,有次你说,从我眼中看到真的那一刻起,就决定不在我面前做作。我没那么真,但我知道你此刻强颜欢笑,此刻你开口了,无论是因为什么我都会说,"好。"
林冉闹着让许瞰唱歌,许瞰喝了酒迷糊着。光头抢过麦唱着Beyond的喜欢你。不知怎么,原本扰人的练歌房忽然像空荡的舞台,我看到许瞰眯着眼看屏幕,时不时瞟向林冉。他问我,“木香你知道,Beyond的歌为什么经典吗?”
我摇头。
“因为,黄家驹死了。”
一群醉酒的人坚持要去三中路参加标准赛,那天盘山路是在红色海平线里顾盼生姿的。林冉的眉眼间罩着重重顾虑,兰霓的哥哥兰吉出现了,他要和光头赛,这人眼中凶险,可是谁能在此时拦住光头呢?
开赛前,梁志凑过来说,"冉姐,他们只有一个人,应该没事吧。"
林冉的眉从来了三中路就一直蹙在一起,现在更是拧得厉害,"不好说,你看兰吉那辆道奇,两侧加了防护,摆明不怕撞。"
成谶,那些声明签与不签没有两样,光头的大垮粉在高速尽头被顶翻,许瞰没了踪影。
林冉交代我把光头从车里弄出来,不到三秒钟,Z8消失在公路弯道。
“夏柏擎,你怎么样?”
“我的手被卡住了。”
打开副驾驶的车门,血的气味扑向我,他的手被玻璃碎片和车顶卡住了。那些按钮上血迹满布,根本辨不出是什么。
"打开车篷的按钮在哪?!"
"后视镜后面,右边倒数第二个。"
我按下按钮,车身厉害得晃了一下,他的手可以动了,我去另一侧把他拉出来。
他的头破了,右手血流不止。"车上有止血的东西吗?"
"没有,许瞰他们呢。"
"林冉去找他了。"我扶他到路边的石墩旁倚坐,他垂头丧气地摆弄着车灯碎片,苦笑着,"要不是知道,我肯定以为是兰霓让她哥来撞我们的。"
"你跟兰霓又吵架了吗。"
他摇头,眼角湿漉着倚在我的肩。过了有一会,救护车还没有影子。
光头抓抓我的手,"木香,答应我一件事。",他的声音沙哑着几近游云。我摸向他的额头,有点烫,"你说。"
"保住我的手。"
我下意识看向他的右手,掌心的血糊成一片。
"我还要开车。"
"放心,救护车很快就到了。不会有事的。"
他的眼渐渐睁不开了,这时,远处有几辆车嗡嗡地驰来。他又说,"木香,若是我没好,你一定回夏城吧。"
"会好的,别乱说。"
"你听我的,"他又用起所剩无几的力气抓着我,"兰霓,她。。。"
我攥着他的手,他的睫毛在夜风中挂着水珠,仿佛要下一场倾盆的雨。
"她是,我。。"他的眼睑支撑着,瞳仁望向我,最后一瞥。
"老大!"是梁志,他跑来把光头抬上车,招呼我和他一起去医院。我说;"许瞰和林冉还没回来,王霖也在那。。。"话还没落,身前身后,数百辆车疾驰而过。
梁志说:"放心吧,冉姐让我来的。那些都是她的人。"
那瞬间,我忽然明白为什么方鳗鳗以为是林冉给我撑腰。身边飘过的车,灯光串联成穿江过海的桥,嗡鸣声若似鸥鹭唱和着永不熄灭的奔走之歌。
梁志开车到骨科医院,光头的妈妈已经在等了。大夫给他做了检查,缝合了头部的伤口,光头一直都没有醒。这时王霖载许瞰过来了,他左腿受伤还好不碍事。午夜时候,大夫说要做手术,不然光头的手难保还能开车。大伙都嚷嚷着那还不快动手术,大夫却说手术成功率只有百分之四十,要家属签字。
光头的妈妈垂着头,她瞪着地面不说话。许瞰说,老大不会放弃车的,他若是醒着一定要做这个手术。晚些,光头的爸爸到了。想起光头的话,我对大夫说,"他昏迷之前有对我说,要保住他的手,他还要开车。"
光头的爸爸笑了,他在医生的表格上签了字,轻声说:“真像我啊。”
我看见许瞰和梁志窃笑着,林冉摇摇晃晃地走进来,脸上挂着伤。她打发了身后那帮人,把那串珍珠塞进我手里,说,"兰吉自作孽不可活啊,许瞰一个氮气给他带到山沟里去了,我把他捞上来还昏迷着呢,兰霓居然好意思来要人,哈哈,你可想不到她那副表情多么好笑了。"她蹲在地上笑得惨绝人寰,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好似有个格格巫。
林冉被我拎到护士那消毒伤口,她像是喝多了,念叨着:"在学校里懒得搭理她,以为我不知道她在背后算计我呢。我把兰吉挂在盘山公路二号桥上了,小香香,大爷厉害不?"
"厉害厉害。"我把林冉哄着了,赶紧出来找许瞰:"兰吉被挂在二号桥上了?"
他困倦着揉揉眼,说,"不知道啊,林冉怎么这么没轻重,我和梁志去看看。你在医院呆着,有事给我电话。"
我应了好。
在手术室门口踱步驱寒,每每看向恶魔眼睛般发红光的灯,我的胸腔一阵刺痛。
一小时以后,许瞰回来了,他低声说:"兰吉在我们到之前被人救走了,守在那的兄弟说好像不是兰霓的人。"
"别告诉林冉了,等她醒了估计。。。"
手术室的灯变绿,大夫说手术成功,但还要观察,看病人恢复的如何。
我不喜欢医院这地方,给光头留下一张纸条便走了,“我在三中路等你。”
回学校后,听说光头和兰霓分手了,标准赛之前的周五晚上他们一拍两散,谁也没有吵一句。
许瞰说:“十二岁到二十二岁,从没想过他们会这样分手。没准这一次,反倒是真的。”
期末考试成绩一般般,闲赋在家无事可做。雨细密地下个不停,却也没有了对于天晴的期望。我打开手机。
萄子,58条未读信息。
蒲老师,21条未读信息。
夏邑光,102条未读信息。
旧同桌,32条未读信息。
旧班长,11条未读信息。
旧同学,十几条未读信息,问我,你去了哪。
陌生号码,1未读信息。我的目光砸在那行字。情绪决堤是那个瞬间我所感受到的全部。看着那个陌生号码,拨了过去。
“木香,你在哪?”
“我,明天回夏城。”
“我去接你。”
尘土归,无论遇到谁,还是会回到我该去的地方。而我无论人在何处,该来的都会来,是生是死,生总有死。
我和妈妈说想回夏城,她拍拍我的肩膀:“我找到你爸爸了。”
她靠在灶台边搅动汤汁,而我惊措着不能应答。
“夏柏擎是你哥哥。”妈妈顿了一下:“他还有两个弟弟在夏城,你都认识。”
一场最为艳色的雨季,当出现最曾凶猛的彩虹。
下午两点,我在三中路,和每次来不一样,这里现在空荡冷清。
林冉喜欢芦荟茶,许瞰的兰草茶,光头的蜜茶。我买了一样一杯,假装他们在我身边。路边快餐店的黑色桌子旁,这会是我在泱城的最后一个下午。
三中路,可能不再来这地方了,但会一直记得我曾在这里遇见的人。林冉,第一次见面,她就看穿了我和光头的诡计,她说,放心吧,我不会告诉别人。
许瞰,林冉告诉我他的腿伤好了,听说他过阵子要去澳门参加国际标准赛。
光头,他似乎是降得住所有人的样子,但他和莫飞一点都不像,你看,这样我还是想到莫飞。我定是做尽了坏事,才让爱的人竟是手足。
是真的有引擎的嗡鸣吗,循着那声音,我看着光头,新车恰好地停在我面前,“真的在三中路等我吗。”
我难看得笑了,张嘴可不知说什么。当时写下的话只是想让他康复,再来三中路赛车。而今,为何事事出现的如此突然,在我还措手不及时又一记重拳。
他坐在我对面,指着四个杯子说:“这两天好像是鬼节啊,你这是干嘛,吓唬我呢?”
“你坐错位置了。”我把蜜茶推过去,“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你说的啊,在三中路等我。”他一脸嬉笑,“你不知道啊,我可是靠着你这句话才活过来的。”
“少贫了。”我嗔他,“谁告诉你我在这的。”
“小妈妈呗,她还告诉我,你明天要回夏城。”
“小妈妈?你都知道了啊。”我想了想觉得不对劲,“诶!那可是我妈。”
“哈哈,你也可以叫我妈小妈妈嘛。不过我觉得你亏了,我妈又丑又无聊。”他见我不应,又说: “诶,你回夏城干嘛。”
我把手机给他看:“去找我男人。”
“‘小箱子’,你吗?”
我瞪着他:“就是我。”
“你们俩打算怎么办?”
“我也没想好,他可能还不知道这件事呢。”
“没关系,妹子,哥挺你。”
我对他一番苦笑。“我们俩真是姜太公钓鱼-罚款十元啊。别说我了,你跟兰霓怎么样?”
“她是我妈的人。”
“什么?”
“她是我妈安排监视我的人。”
原来,这世界永远有更难,永远有更丑。
“哦对了。”他仰头喝光了杯里的茶,“记得我拿走的那个快递盒子吧,那上面有个海星的标志。”
我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那盒子是我妈让兰霓给你的,她让李克假装帮你拿快递。其实学校门卫早就不帮签收快递了。”
“那盒子里是什么?”
“不知道,拿回家问我妈,她不让我打开。但从我记事起,那个海星的标志就代表着危险。”
“怎么,她想杀我灭口吗?”
“想杀谁都行,就你不行,你是我妹。不是她想杀你,我才不管她那些勾心斗角乱七八糟的事。”他斜起眼睛看着我又上手的珍珠链子:“当时我以为自己喜欢你,现在明白了,这个是不是叫做血缘相吸?”他摸着自己的光头垂下眼说:“知道兰霓是来监视我的时候,那种感觉,就像,舌头被针扎透了,疼到想死。”
我拉起他的手,那双手冰冷,想说,夏柏擎,如果我在泱城有什么遗憾,那就是你和兰霓没能在一起。
但这句话,似乎也没有什么意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