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鸟，你将何时来》宋窈

3、凉漪

　　没有再开过手机，或者登录社交网络。我是不会换号码的人，人的耐性总会耗光的。如果有哪种无一例外的人性，那就是人都会变。
　　夏城吗，我当然会想起他们。周一的话，萄子又该和老班汇报情况，她总是忙不停。如果我还在，周末会和她一起去画室。要不要承认自己有时还会看到那两个人的影子呢。为了不过多地想到他们，我都会怀念一下李梦疯癫的笑脸。
　　我转到了泱城第一学院，这里和夏城很不同，人们不大问你的身前过往，这让我的生活轻松许多。我很想自己安静着，整理过去的20年，如果我可以像欲望都市里那个女孩子把过去的人生放到几十个盒子里，扔掉那些消极的会很简单。
　　可是一个光头打破了宁静，他拿走了我的一个桃，本来也没什么，但之后他总是来找我，我都没有和他讲过话，似乎就被他女朋友误会了什么。这让我在学校有点不好过，因为光头夏柏擎和他老婆兰霓在学校都是“风云人物”。
　　光头说要去夏城的时候，我心中是刮过一阵冷风的。但是我忍住没有发抖。事情很蹊跷，夏邑光找来了，他和光头吵吵闹闹地打了一架。
　　荒唐的事在后面，光头说要我帮忙，大概是因为这个才有帮我的吧。
　　周六晚上十二点，夏柏擎开一辆红色跑车来接我。他看着我嘻笑道：＂衣服不错，说真的，先遇见你就好了。＂
　　＂再贫，不跟你去。＂
　　＂快上车。＂
　　林焦区，三中路，飙车族午夜聚集地。一下车，数十人涌向他。
　　＂夏哥！＂
　　＂来了，林冉，赛一场？＂
　　＂好，赛一场。＂那个女生我在学校见过，她生着一张婴儿肥的脸，可耀眼的样子我也侧目。
　　许瞰凑过来说：＂老大，我今带了x7，一定要赢你。＂
　　＂成呀，加注吧。＂夏柏擎倒是爽快的。
　　＂哟，老大，换个妞呀。＂
　　＂闭嘴。＂他搂着我的肩，说：＂咱学校七班新来的，木香。＂
　　身后传来一声童音：＂鸡。＂
　　我看那声音的主人，打扮得鲜亮，一张脸活像个首饰盘，耳钉眉钉唇钉鼻环全齐。
　　夏柏擎转过来闷声道：＂小鳗，再说一遍。＂
　　那女孩盯着我，眯起眼：＂哪香啊？木香？名字就像鸡。＂
　　啪，我一巴掌扇在她脸上，她疼地泪光潸潸，但更多是诧异，诧异我原来是会出手的，或是诧异我敢于对她出手。
　　＂你。＂她作势要还手，夏柏擎一把捏住她的腕骨，说：“方鳗鳗，嘴放干净，木香不是你能招惹的。＂他搁下她的手，对我说：＂走，去看比赛。＂
　　第一场林冉、许瞰和一对双胞胎姐妹赛。
　　夏柏擎问我：“你觉得谁会赢。”
　　“许瞰。”
　　他自负着：“我押林冉，赌我下一场的奖金。”
　　“我输了怎么办？”
　　“让我亲一下。”
　　结果是，林冉一马当先，最后被许瞰超了。
　　第二场许瞰、夏柏擎和两个朋克小子，梁志，王霖。
　　方鳗鳗开赛，她双臂一挥，四辆车就冲出去了，许瞰和光头领先。
　　林冉招呼我坐她的车跟去看结果。她说，“许瞰今天带了x7喔！”
　　“我赌柏擎赢。”
　　她看看左右，轻声说：“我猜，老大不是真的喜欢你。”
　　我有些惊异：“为什么？”
　　林冉嘴角挂着不经意的笑，几分心上了然：“他不喜欢你这型的，就算穿上这衣服你也不属于我们。”
　　我笑了，“那就是不喜欢吧。”
　　“我要是没看错，你俩都心知肚明。”她的样子是有把握的。
　　耳边有风带过水面的声音，我看着林冉：“可能吧。”
　　她调皮地眨眨眼，没有说话。
　　“你们认识很久了吧？”
　　林冉答道：“四年吧，不如许瞰久，他俩是发小。”
　　结果当然是光头赢。众人的欢呼声中，我觉得他在寻找着兰霓，那眼神中的孤独与伤痛，旁人不可知。
　　他向我走来的时候，当是知晓我感受他心如刀绞。我忽然开始回想夏城如镜的天湖，那里的涟漪和风暴，曾遇到过的人。各怀异心的两个人，那一刻最讽刺的拥抱。
　　他把奖金塞给我，我把它们举起，像是我会获得最后的胜利。
　　赛场散了已经是三点多。
　　夏柏擎送我回家，我问他：＂是不是我穿上这身衣服，也不像赛车手。＂
　　“谁说的？林冉？”
　　“不是啦。”我看着他眼中疑虑，摇摇头：“我觉得是这样。”
　　＂那是因为你还没有车，给我点时间。＂他轻轻攥了下我的手腕。

　　走在学校里，总有身着铆钉裤的女生瞪着我，想来是兰霓的人。
　　夏柏擎时不时会来叫我去吃饭。
　　那天放学下着小雨，他撑一把黑伞，像是要送行。我们又去了那家店，米城。
　　他还是点了甜鸡肉给我，酱牛肉给自己。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他放下勺子，露出虎牙嬉笑着：＂谁跟你说什么了？我最近都很老实没有出去找女人，比以前好太多啦。＂
　　＂以前怎么样？＂
　　＂也没怎么，是谁又嚼舌头。＂夏柏擎看上去有点厌烦这个话题。
　　＂没有呀，只是我自己无聊想着，你怎么就找上我。＂
　　＂我看到你第一眼就知道要找的人是你，绝对没错。＂
　　＂第一眼？＂这又不是一见钟情的片段，我心中觉得讽刺。
　　＂第一次见面那天，你被一个女生撞倒了，那是兰霓，我们刚分手。＂他说这话时，目光平稳地没有一丝涟漪。
　　＂你倒是思路快。＂
　　“那一次我在你眼里看到一些东西。”他盯着我，举起勺子晃了晃：“我不知道怎么形容，生动不假装，可能那就叫做真吧，我喜欢这种真，我也想这样，至少在你面前。”
　　＂唔，直接说不装逼就好了。＂
　　他笑起来：＂小香香，在这里等大爷十分钟好不好？＂
　　我答：“好呀。”
　　得到答案，他转身消失在细密的雨帘中。
　　我等了半个小时，仍没见他回来。
　　隔天是周六，我在卧室做作业，其实是在盯着那串几个月没有戴过的珍珠，习惯了十几年它在腕间，现在仿若失了一只手般不自在。林冉打来座机问我去不去唱K,我心中是有些烦恼那些声嘶力竭，就没有应。
　　已经中午了，妈妈还在赖床，我打开冰箱想煮点吃的。忽然有，引擎的轰鸣。
　　我塞上耳机装作没听见，他来敲我的窗。
　　敲了三遍我才应他。
　　“嘿，木香！”
　　“干嘛。”我双手撑在窗台上，看着他。
　　“昨天有事耽误了，怎么不等我。”
　　“明明等了半个小时。”
　　“别生气啦，有礼物送你，快出来。”
　　我换了衣服，妈妈正下楼来，问我：“有人敲门吗？”
　　“是呀，我出去玩了。”
　　“注意安全。”
　　夏柏擎今天穿了衬衣，好骚气。他鞠一躬，说：“木香小姐，您的车还满意吗。”
　　“我的？”
　　他揪了一下我的头发，说：＂怎么忘了，说好给我点时间的。怎么样，哑光粉GTR，R六引擎。＂
　　“好垮。”
　　“垮？”
　　“太粉了吧。”
　　“速度与激情里小琪开的就是粉色本田2000。”
　　我奴起嘴：“还是妈妈那个白色的好看，再说我不会开车。”
　　“我当教练，一个礼拜就会开。“
　　夏柏擎把红捷豹给我练习，晚上他开大垮粉去赛车。说好的我的车呢T.T

　　那段时间林冉总沉着脸，男生们也喧嚷，我想独自走走，下学后趁着光头还在和许瞰梁志他们叨闹，我拉低帽檐溜出侧门，在鑫银街上浑噩着路过琳琅橱窗。蓦地听到身后有人在说：“那个蹄子真是没皮没脸，长得一副什么德行就勾搭许瞰。”
　　我将头发遮住眉眼，放慢脚步，侧过身，不错眼珠地看着街边的玩具店里的动画，另一个声音同样尖刻：“听说是许瞰甩了她。”
　　“那个切糕千金就喜欢倒贴呢！”
　　“我看，柏擎哥跟林冉也亲近的很，难说不是他们俩有什么，才前后被兰霓姐和许瞰蹬掉。”
　　言词中伤，曾参杀人。我跟上她们想要盘问究竟，夏柏擎忽闪在我面前，示意我噤声。
　　立秋时节，我看着那两人的背影在暮光中闪烁跳跃，渐行渐远。要两刻钟时间，我才压制住要冲上去质问的激动，我看着他：“林冉不是那样的人。”
　　“她不是。”光头捏着我的手腕，恐是我去脑骂那些蛇蛟吧。
　　思索着方才言语，我夷犹着问：“你是那样的人吗？”
　　他眼光明灭，片时答道：“我不是。”

　　体育课间，照面一群人撞上来，兰霓。她身后传来乖谬的童音，＂这不是木香？么得夏老大陪着你。＂她的手冲过来，我巧劲躲开了。
　　兰霓不缓不急地走来，把她揪回去，＂听说你和夏柏擎去三中路了，周末我们赛一场。＂
　　我只笑着，不答话。方鳗鳗倚着她人多，又欲发作。
　　好在许瞰这时来叫我，“夏哥让你去米城等他。”

　　我对夏柏擎说兰霓来找我的事，他得意地笑，＂我说了吧。＂而我心中一阵冰凉，爱情不当是这样。
　　周日晚上我把大垮粉开去三中路，火都没灭，兰霓的亲友团就里外围了个茧蛹。光头下车，大半人又作鸟兽散。
　　兰霓上前一步，对我说，木香，“今晚我们赛一场。”穿过她从容目光，我看到光头胜利的笑容。
　　我下车，林冉招我去看许瞰和新来的夏城小姑娘比赛。我对兰霓说，“我不和你赛。”
　　她挑起眉，“怎么，不敢了。抢我男人你倒是敢啊。”
　　我说，“你和夏柏擎的事，与我无关。”
　　兰霓瞪着我，又看向光头。
　　夏柏擎扬起头：“她刚会开车，你要她和你赛，不合规矩吧。”
　　“刚会开车的人你也带来三中路，夏柏擎，你的档次什么时候这么低了。”
　　他只说，“兰霓，我爱你是因为车，我喜欢她不是因为车。”
　　兰霓嘴角挂着轻蔑的笑，“你到底还是爱我。”
　　“我从没说过我不爱你。”
　　她指指赛道，“让你的车说实话。”
　　天边忽闪过电的光芒，那是期许已久的雨季向我奔来。电视里常看闪电劈到人的新闻，为什么它总是劈错人。想消亡的人还在忍受，有梦想的人却离开。
　　结果自然是光头赢，那一刻我看到一片落叶，草木的往复而生，是否人也一样。来泱城，离了夏城的纷纷琐碎，还是跌入嚣扰的漩涡。
　　林冉送我回家，她说，“夏哥自然会对兰霓说清原委，可这事不能人人尽说，方鳗鳗那些人还是要提防的。”

　　回家时，已过了午夜，妈妈在看电视，见我回来便问，“上周六来找你那个男生是谁。”
　　“同学啦。”
　　“他叫什么名字？”
　　“夏柏擎。”
　　“唔。”她的眉间有一丝惊异突起。
　　“怎么了？”
　　“没什么，别总太晚回来，最近总有意外事故，你可要多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