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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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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卡妙的影响,我开始写日记。试图把自己经历过和想到的事情都写下来,不至于在以后的日子里忘记了某一阶段自己曾经以何种状态存在。一开始并不知道自己具体要写什么,只是单纯地记录每日的训练进度。于是,在启用日记本之前所想的许多不成形的思考,便永远被埋没在记忆的碎片中了。
一段时间后,思考的能力渐渐回到了我的身上。到现在为止,我写过的日记本并不厚,因为本身并不是一个作家或哲学家,不会特意挤出时间去思考适合写怎样的内容。日记中所呈现出来的漂浮在每日训练中的小小琐事看上去是那样自然,在别人看来,我的生活便像它显示出来的一样平稳。然而我知道——尽管这一点我自己也不肯主动承认——在写日记时,有些东西是被刻意遗忘掉的,埋藏在心的最深处,永远不肯去主动发掘它。有些人试图将心里话寄托在日记本上,他们错了。心中的东西一旦被写出来,那就不再只属于自己的心了。
日记本的扉页里夹着一张卡妙的来信,上面有很多皱痕。在我对圣斗士的信条(爱和正义)产生质疑的时候,我绞尽脑汁,用冗长的语言写了一封信用来阐述这个问题。过了一段时间,他便给我回了信,很短,是这样写的:
吾友米罗:
请收起你那无用的思索,让心思回到训练中吧。既然你已经意识到了这一切,就更需要以一个黄金圣斗士的身份来生活。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今后的圣战,我希望你能够直面这个事实。
卡妙
收到信后我十分生气,首先觉得自己的思考的成果根本没有得到尊重,然后认为他的想法庸俗而肤浅,差点把它团起来扔进垃圾桶。然而,在我就要把它扔掉的前一瞬,我回忆起了艾俄罗斯叛逃和撒加失踪的那个夜晚,抱着双腿的卡妙说过的类似的话……我想着,把纸团重新弄平整,夹到了日记本的扉页中。
在成长的过程中,绝少可能出现思想的倒退。毫无疑问,卡妙成长了,思维变得更加成熟和识大局。如果说七岁时的卡妙说出那样的语句可以归结为年龄上的幼稚,现在的我提出同样意义的质疑便可以说得上是与年龄不匹配的无知。直到右腿骨折并且痊愈之后,我才真正明白卡妙的信件的含义。
卡妙有一本教学日记,记录了他两个弟子的训练进度和日常起居。我与这两个孩子只有一面之缘,尽管他们还小,但却过早地表现出了冰原战士应有的冷峻和淡漠。卡妙给我开门的时候,两个孩子正乖乖地在座位上喝汤,我进屋靠在壁炉旁的墙角处坐下,他们只是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随即继续沉默着喝他们的汤。我想了想,这也正常。如果我是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卡妙便没有理由为我开门;既然卡妙允许我进屋,那便昭示了我是他认识的人。我看向这两个静默的孩子,很显然他们对他们老师的事情并不感兴趣。对孩子们来说,大人的世界混沌、辽远而神秘(我的年龄对他们而言足以成为大人),年龄隔开了我们与他们的世界,他们只需要在卡妙的要求下完成每日布置的任务就行了。同样我也对他们的内心世界不感兴趣,因为我知道他们就是小时候的卡妙。
这种感觉是非常奇妙的,在举手投足之间就能将别人塑造成另一个自己,教导他们以自己掌握的事物,使自己的精神和思想得以传承。从这一点上,我十分羡慕卡妙,因为他培养出了两个小小的、会移动的卡妙传记。
他们睡觉去了,留我一个人在外屋。西伯利亚的家空间很局促,并没有多余的床位供我住下——他们同样也没有义务招待我——于是我以一个随意的姿势靠在墙角,盯着昏暗的天花板。我想到自己同样也是有过徒弟的人啊。一股悲切油然而生,催人泪下。那个曾经是我徒弟的孩子,积极,认真,长着满脸的可爱的雀斑,在我教他的时候他会专心地听着,训在练中毫不惧怕流血和疼痛。无论从哪一个方面来看,他都比我小时候更加优秀、专注、具有正义感,这些美德会使他将来成为比我更出色的圣斗士。但是他死了,从米洛斯岛的岩壁上摔了下去,我抱起来他的身体,粉红色的粘稠液体从他破碎的脑壳里流出来……面对自然,人竟是这样脆弱。在他的坟墓前,伤心之余我可以感受到一丝宽慰,他的死亡对他来说或许是种解脱,可以不用再体会到战斗的残酷,可这是用生命换来的。
我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可它们还是不停涌出来,浸透了外套的袖子。在这夜里,我的精神变得脆弱起来,更加多愁善感,我很伤心,非常伤心。这种感觉夺走了我的睡意,我在一片狭小的黑暗空间中孤零零坐着,仿佛从这个世界被剥离开,处在一个只有我与我的小徒弟的世界中。我痛苦地闭上眼睛,抬起头,试图让眼泪别流得那样快,如果恰巧被卡妙撞见,是一定要被耻笑的。
卡妙十分忌讳哭泣这一行为,在他的概念中,圣斗士们的日常行为都应该理性而不带感情——对某个事物的执念和依恋会阻挡投向目标的视线。他所认为自己所做的事情都合乎理性的规则,同时他也试图影响周围的人。卡妙曾经跟我聊起冰河,说他太过于依恋他亡母的意象,这便是冰河最大的弱点。
而冰河若是我的学生,我不会因为这一点而轻视他。富于感情是人类所特有的美德。在这一点上我们甚至不如我们的后辈,感情依附于牵挂之上,从小到大都活得坦坦荡荡、了无牵挂的我们自然没有什么对于家人的记忆,甚至对集体、对国家的概念也显得分外疏离。这种美德是我们首先要追逐的东西。那些青铜圣斗士的预备生后辈们,或许比我们活得更像世界上的人。
理性的决策和行为必不可少,然而绝大多数的理性的行动都是为感性的大方向而服务的。这便是我们与这个世界的连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