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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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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妙算是向我展示了他不知所措的一面。之前我当他是个普通的冷淡的“朋友”,和他只说过寥寥几句话,感觉他具有一种万事俱备似的冷漠,并且每当生人靠近,他的身上散发出的阵阵冷气都让我难以忍受(那时他还是把我当生人,并且希腊人对寒冷的耐受性差是众所周知的)。然而今天,他并没有释放出象征着排斥别人的冷气。思考再三,我向他伸出了手,他犹豫了几秒,也把手搭在了我的手掌上。这次握手仿佛一个仪式,使我们的友谊有了质的变化,即使我们是如此的不同。
(这十几年来,卡妙基本上能算作我最好的朋友,从他的角度来说,我是这些人之间与他来往最多的一个。虽然我不知道在他的心里自己究竟算得上是何种级别的朋友,甚至会不会把我当作朋友——他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这些,然而我却感到极大的满足。我曾经听说过一个理论,对内向者而言,与人打交道是浪费他们的精力,之后要有足够的时间来独处和恢复。很显然,卡妙算得上是个十足的内向者,他乐于独处,而我——算外向吗?这个问题我并未深入地想过,或许是吧,像每个不善于内省的外向者那样,我之前从来没有深刻地思考过什么问题。直到认识卡妙之后,这个境况才算有所改变,虽然,程度还是不能与他相比。)
艾俄罗斯叛逃之一天之后的晚上,有消息传来,说他已经死了。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心还是凉了半截。我默默地走回宿舍的方向,卡妙有些担心地看着我,我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也早点休息。进入房间之后,我背对着隔壁艾欧里亚的方向坐着,觉得自己以后再也不可能面对他了。那几天内心煎熬着,只是希望不要再见到他。
所幸这样的生活过了没几个星期,我接到命令,回到米洛斯岛继续我的修行。背着行李离开圣域的时候,我朝艾欧里亚房间的方向回头望了一眼,所幸没有看到他,于是我快步走远,不想再回到这个地方。当时没有意识到的一点是,离开圣域意味着跟所有人分开,特别是卡妙。我听说他的修行地是西伯利亚,很适合他,而对我来说是地狱。
几年之后第一次决定去西伯利亚,我特意挑了夏季,并且套了一件厚厚的羽绒服,燃烧着小宇宙踏上了那片土地。过度保暖的后果是满头大汗,穿着背心的卡妙走过来,把我领到了他居住的小木屋。
我对卡妙屋子的整洁程度发表赞叹,在他居住的空间内走来走去,他默许了我的行为。我走到他的书架前,拿起一本书,开玩笑似的对他说:“我不知道原来你还写过书。”
“这是加缪的书,”他回答,“只是恰巧和我同名而已。”
我打开翻了翻,所幸是希腊文,我还能看懂字面意思。具体讲了什么我并没有细加探究,水过无痕一般淡漠,我看不进去,不过倒确实和卡妙很相配。我把书放回去,想到加缪是法国人,卡妙也是法国人,但奇怪的是为什么卡妙不买原版的法文书?
于是我问他这个问题,他回答我:“我不会法文。”
我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似的怔住了。认识了这么久,居然对于他与他的国家的关系一丝一毫都没有注意。以前我只是粗浅地了解,哦,卡妙是法国人,这就够了,并没有更多地想下去。卡妙是法国哪里的人?卡妙的家庭是什么情况?这些我之前都一无所知。然而,我今天才知道,卡妙甚至不清楚那个国家的交流方式,我才反应过来,他和祖国的关系已经近似于无了。
在很大程度上,祖国都是给人以安全感的事物,而很明显地,卡妙并不能从他的祖国那里得到这样的感受。而整日生活在祖国土地上的我,是无法体会到这一点的。(也许是并没有刻意去感受?)
加缪的“异乡人”这个标题一直在我的脑中挥之不去,我脚步颓然地回到了米洛斯岛,回到了自己的小屋,在桌子上摊开一张纸,试图像卡妙自省那样,准备就自己的身份重新思索一下。
——首先,我是个人。我这样写道。
从物种的角度上来说,这无可置疑。然而,向上对比,我是个人而不是神。那么我和神的区别在哪里?神拥有人类所没有的力量,我想了想,大概指的是譬如长生不老或者让死人复活这类的事情。但是,人类同时也具备神所没有的东西,感情、同伴,还有死亡。
(没错,死亡,这是人类所拥有的宝贵的东西。死亡像一个抹不去的阴影一般跟随在人的身后,所以人必须要在有限的生命内实现自己的价值。因为人类的短寿,才会使文明和思想更新换代。推动世界文明发展的科技革命、思想和新生的理论,正是人类靠着对前辈的补充和纠正,才得以发展下去。然而不死的神族们,经过了成千上万年,他们的思维早已僵化,不会像人类那样把握光阴和自我革新,注定停滞不前。)
——我的身份是圣斗士,天蝎座的黄金圣斗士。不是普通人。
我知道黄金圣斗士的存在意义是为了几年之后的圣战。据说,神和神的战争每过二百多年就要爆发一次,从一个局外人的角度来看,也许只不过是无意义的互相残杀。但我们作为圣斗士——战争中的某一方,无法置身事外,必须做出自己的立场。同时我又有一种沉浸其中的悲恸感,正是因为每个参战者都无可避免地向着死亡的方向前行,我对“我们”这个群体的悲悯之情就一直存在,而这种情感又让我十分满足。我从未向别人提起过它,从艾俄罗斯叛逃的时刻起,直到现在,不管中间产生过多少怀疑或失落的其他想法,这种感受一直隐隐存在于我的心中,从未彻底消失过。
——希腊人。我想了想,又在“希腊人”后面添了个“米洛斯岛”。
叹了口气……对我来说,这似乎也没什么特殊的意义。
(至今我也无法确定自己是否真的生于米洛斯岛上,因为我没有父母可以提问,然而从小生活在这里,环境的力量是如此强大……或许我并没有特殊的“国家”的概念。)
而对于来到圣域的“外国人”来说,他们背井离乡,国家的意义也许显得更加重要,又或者只是个空洞的符号而已。还在圣域的时候我曾见过白羊座穆书写中国的方块字,那种艰深又神秘的语言,便是他与故土的连结。至于不懂法语的卡妙,祖国的概念对他也就毫无意义。
世俗历史上的各种战争,大部分都以国与国之间的矛盾而引发,地缘和文化将同一国的人联系在了一起,他们便给为同胞而牺牲的行为添上了价值。圣斗士的存在将全世界的人都连结在一起……国家的意义对我们而言也便是可有可无的了,这颗星球上所有的角落都是我们的故土……
——所有黄金圣斗士的同伴。
关于我与他人的关系中所显现出来的身份,姑且先这样描述。同时作为地面上最强的人类,我们的关系必须保持微妙的平衡。而我与卡妙的友谊,也维持在某个较为均衡的线上。更多的时候,卡妙这个朋友只是作为一个提醒,让我还记得自己是有朋友的人,不至于离正常的“人”过于遥远。
至于艾欧里亚……我一直努力避免想起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