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战争》ogonek

2、二

　　我其实是不太热衷于回忆往事的，因为在我头脑的固有印象里，只有老年人才会时常提起他们往日的辉煌事迹，试图在年轻人的心中重塑他们伟岸的形象。而且，到目前为止，我想不起来自己有什么辉煌的往事。也许是因为我们本身就是非常辉煌的存在，在这种光芒中间，即使再辉煌的事情也变得不太耀眼了。
　　又或者，它们演变成了生活中再普通不过的事情。比如在我平日的训练中，我只用一根手指就能使巨石破碎成粉末，这在我们看来很平常，然而在外人或普通人看来，这样的事情实在辉煌和强大到不可思议。当地有个矿工的女儿极其崇拜我，总是在我练功的时候跟过来，捧着脸坐在旁边的石头上。
　　我对她说：“离远一点，冲击力会把你伤到的。”
　　她神气地说：“我才不怕，你这么厉害，我还要让你教我。”
　　我回答：“好啊，不过你要先到圣域去报到，坐一整天的船再坐两小时车直到雅典，步行一小时到圣域，然后还要会见那个凶巴巴的教皇。”为了让她打消这个念头，我想这样的理由足以让她畏惧。
　　果然，她吐了吐舌头，说道：“我晕船……”

　　对某件事情的强烈渴望会掩盖它所带来的种种副作用，有的人为了大义可以从容赴死，在这件事上，对大义的追求超过了死的恐惧。渴望是驱动人做事的源动力之一，这个过程中一定会有必然的牺牲。
　　人在瞻前顾后中退缩，在等待黎明前的黑暗中止步不前。

　　这几天我听到有人在背后议论我，“那个拥有神力的男人，神一样的人……”
　　这论调当然使我很满意。至少我这些年并没在他们心里留下恶劣的印象。由于秉持着爱和正义的信条，大概所有的圣斗士在其修炼地都会被当地的居民深深敬仰着（迪斯马斯克可能除外），我有时也会帮助劳累的矿工们一起做他们的活计——通常我十几秒干的活和他们一天做的量相仿，这时他们便会流露出崇拜的表情。
　　而我知道，这种忙是不能多帮的。每个人都需要一个身份，并且需要努力做些事情来维持它，否则便失去了这个身份，于是人就会像失去根一样的草被风吹散而不知所踪。因为我十几秒的发力能换来他们一整天的休息，他们便会懈怠，逐渐失去他们作为矿工的身份。
　　于是我只是偶尔“天神下凡”，像节日一样，让他们品尝一下久违的放松，也让我品尝虚荣带来的快感——但是不能过量。

　　然而在同僚之中我绝对算不上什么神。能称得上神一样的人——我得好好想想——撒加和艾俄罗斯。要想更多地想起他们的事情，我得费点劲去回忆我的童年时代。

　　我记得自己就是被艾俄罗斯带到圣域的。五岁的我正在米洛斯岛上的孤儿院里捏泥巴的时候（现在这个孤儿院已经倒闭了，大概就在那片矿山的不远处），艾俄罗斯走了过来，饶有兴致地看着我捏。我抬起头看他的时候，他皱了皱眉头。现在想起来，大概是那时候我脸太脏了。然而他认出我的标识不是脸而是小宇宙，迟疑了一阵子之后，艾俄罗斯走到室内，跟嬷嬷聊了几句话，然后我就被抱进去洗干净了。
　　关于那时的记忆已经模糊不清，只记得艾俄罗斯蹲下来对我说了几句话，大部分的语句已经忘记，依稀记得隐约有“爱和正义”这些字眼。小孩子对于爱和正义的概念宏大而又辽远，于是我便跟着他走了，坐了一天的船，又赶了好长时间的路到达了圣域。离开同龄人环境令我感到紧张，只有一群凶神恶煞的杂兵，并没有其他的圣斗士预备生。教皇低头审视着我，三重冠上的鸟张牙舞爪，泛着冷光的金属面具也令我感到害怕。
　　于是这些童年里不快的记忆，在长大后被我再一次拿出来，当作吓唬人的筹码。

　　自此之后我在十二宫山脚下的宿舍里住了下来。这里要纠正一个外人对我们普遍的认知错误，其实那山上的十二宫是不能住人的，它们只是石头砌成的神殿，在风中静默不语。
　　我去天蝎宫的次数并不多，漫长的石阶使人腻烦，我去那里的目的也仅仅是熟悉一下格局分布——免得在以后的守宫和战斗中因为不熟悉地形而尴尬。然而每次站在空旷的天蝎宫里，心中都油然而生出一种神圣的感觉，也许是神殿本身的气质使我受到了影响，我感到自己与这个神殿融为一体，我是组成它的石头中的一部分……于是我要奉献我的力量和献血，来保护这个庇佑我的神殿；站在这里，我感觉自己是最强有力的。
　　在山脚下的宿舍中，住在我旁边的是艾欧里亚。他有着一头像他哥哥艾俄罗斯一样棕色的卷发，和非常坚毅认真的表情。他把哥哥当做他的偶像。艾欧里亚可以说是我来到圣域之后的第一个朋友，当我正因为陌生可怕、有许多不认识的阴沉的大人的环境而低头啜泣的时候，他跑过来推了我一把，我很生气正要回推他，结果他一本正经地递给我一团卫生纸，让我擦擦眼泪。
　　他的这个行为一下让我心里的万般委屈都猛地爆发出来，我哭得更加凄惨，艾欧里亚手足无措地看着我。眼泪是会传染的，于是他也开始眼圈泛红，嘤嘤地哭起来，然后越哭越厉害。哭累了，两个人都平静下来，这时已经是晚上了，我们跑到室外的草坡上躺下，去看星星，眼角还挂着泪痕。
　　这件事给我印象非常深刻。

　　我和艾欧里亚的友情在平日的训练中平稳发展着，对圣斗士的憧憬一天天变得明显，艾俄罗斯作为这一憧憬行为的主要对象，身姿日益变得伟岸起来，逐渐向着孩子心中所想的“神”的形象靠拢。
　　（那时我还不知道，被我们所超越，这才是榜样这一意象在心中的意义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