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战争》ogonek

1、一

　　我站在米洛斯岛的最高处，观望着脚下四处的风景，感觉到自己仿佛像这片土地上的王。凭借着山的高度我可以眺望到四周的岩石海岸，还有岛上为数不多的村庄，我的王国显得非常的荒凉。仅仅是因为地势的因素让我有了国王一般的感觉，这个岛屿在现代社会中并不是一个独立的王国，当然，如果我愿意的话，我的实力足以让某个小岛从一个国家中独立出去，然后自封为王。
　　可是我不愿意这样做。征服一片土地需要的是武力，治理这片土地则需要智慧。因为治理不善而灭亡的国家的故事我曾经在史书上读到过不少，而我也并不觉得自己拥有那样的智慧来使我的民众顺从。作为一个国王，我的年龄还太年轻。我今年十九岁，是一个雅典娜的圣斗士，守护着大地上的爱和正义。破坏政局和谐以及自封山大王这种事情与正义的一般定义相差得实在太远了，于是我打消了那些念头。现在我不会怀疑爱和正义的确切含义，也不会去违背它们，仅仅按照着孩童时代对于爱和正义的理解和印象去做事，思考那些所谓深刻的东西足以让人心生厌烦，这一点我体会得太多了。
　　在我大概十四岁的时候，我曾经激烈质疑过爱和正义存在的必要性。那时我听说了一些从前的圣斗士的事情，他们通常很年轻的时候便阵亡了；生活枯燥而无聊，训练辛苦，使我厌烦生活中的一切事情，担忧着自己的未来。我那时候在思考人生——现在听上去似乎很可笑——思考自己到底为什么而存活，我们是否只是神与神战争的棋子，雅典娜的存在究竟有何意义。圣斗士们平日都分开训练，四散在世界各地，我的身边并没有能够与我交流这些问题的人，于是它们沉积郁结在我的心里。由于教皇的存在，我并不敢揭竿而起，然而这些问题一直在我心中存在着，我在它们的浸泡之中重复着每日的训练。
　　这些问题并没能使我显得更加深沉和成熟，然而它们的副作用是显而易见的。那段时间我的心神不宁导致了训练的低效率，在某一次的实战模拟中因为心不在焉而尝到苦果，右腿骨折，在床上躺了半个月（圣斗士的身体恢复能力比一般人强很多），当能够下地的时候我感觉到身体的机能已经出现了相当程度的退化，这使我大为沮丧，认为自己以前的努力都化为了泡影。从那天开始我便什么多余的事情也不想，只希望让自己恢复到原来的状态，于是那些怀疑正义和人生的问题就渐渐被遗忘了，我也没有再次深入地思索它们。
　　这件事让我从此之后的心态平静了很多，不再去死抠爱和正义的字眼，于是整个人也变得随和起来。偶尔的时候，那些尘封的质疑还会在脑海中星星点点地渗透出来，带给我的只是片刻的迷惘，几秒钟之后又会重归现实，于是我不再理会它们，所谓的青春的痕迹便渐渐地褪色了。
　　后悔是对自己的不认同，我从来没有为自己拥有过什么样的想法而感到后悔，因为，想法只是成长过程的体现，真正做过的事情才影响以后的人生。无所事事的农民和他游手好闲的儿子靠着救济度日，而辛勤耕作的邻居享受着果实、金钱和妻子温柔的怀抱。农民父子守着荒芜的土地和空房，咒骂着邻居，当我经过的时候他们又用柔弱的眼神祈求我的怜悯。
　　我问他们：“你们后悔过吗？”
　　从他们的样子来看，他们是不会感到真正的悔恨的。这片土地本是岛上最为肥沃的，然而上面种植的作物早已干枯。怜悯是爱的表现形式之一，但我不会滥用怜悯。因为年轻时的不作为导致了今日的潦倒，这些人最需要悔恨来惩罚他们的内心。
　　于是我回溯自己经历过的十九年，除了太过久远而记忆模糊的年岁之外，我的生活可以说算得上很充实，被日复一日的训练所占据着，即使有一段时间心理有所动摇——然而那些日子我的训练也并没有中止——作为圣斗士，高强度的训练是必要的。我的身体在这样的锻造下变得坚实，变得强有力，这是我给予自己的恩赐。
　　当我再次试图像个国王一样站在山顶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已经找不回国王的感觉了。取而代之的自我感觉像是一棵树，扎根在米洛斯岛的大地上，低头寻找山下劳碌的矿工和果农，这时米洛斯岛给我的感觉是我赖以生存的家园。
　　我是个圣斗士，我的生活注定和常人有很大的不同，于是我设想过自己作为普通人的生活。这样的设想时隐时现地贯穿在我训练的每一年，在设想的过程中和不同阶段里，我观察着身边与我岁数相仿的男性，试图从他们的身上想象这些。
　　人和人之间有很大的差异，美丽或丑陋，勤劳或懒惰，善良或邪恶。我改变不了自己的外貌，虽然我认为自己样貌还不差，但我无法预测自己身上的其他要素。当看到那个潦倒的农民儿子或者是趁着晚上偷偷掐断别人家葡萄藤的人的时候，如果我不是个圣斗士，我觉得自己也说不定会成为那样的人。
　　因此我很感激作为圣斗士的生活，至少它让我变得勤劳而善良。而且，我拥有了以一敌万的实力，每次当我将之与普通人对比时都惊异于这两者之间的巨大差距（这并不是自夸，只是客观事实的陈述），我是如何发展到这种程度的？
　　要想探寻它的全貌，应该离远一些，在同一个视野里直观地看到我成长的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