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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神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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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高山冰雪莲做药引子,别春就开始尝试着配药,偶尔程破也陪着她上山采些药材,只防她又落下陷阱出状况,只是他不能给她任何的建议,这一个神医的儿子对医术一窍不通,对江湖上的事倒热衷地很,也不知道他是从哪些地方听到的这么多故事,每次上山,总是会讲不一样的传奇,让她的人生也不那么无趣了。每隔几天,程破便会到镇上去置办些吃的。
张掖镇很小,小到这个在祁连山住了好些年的小伙子同镇上的每个人几乎都很熟悉,所以,每一次,他从这个客栈走到那个猪肉铺,会不停地跟熟人讲话聊天,直到天黑了才回到家去,这一日,程破给逍遥客栈的老板送去了三只野鸡,刚收得银子从里屋走出来,便听到了旁边两个男子的讲话声,因为隐约中听到的十三王爷这四个字而留了神。
“世上最毒妇人心,果然一点也没错。”
“这为了江山,还有什么事情是做不出来的,别说是新婚夫妻,就是亲爹亲娘,谁挡了他道估计也照样遭殃。”
“幸亏皇上英明,早早地擒住了沈孝存,要不然又该改朝换代了。”
“那有什么用,沈知秋下落不明,十三王爷昏迷不醒,这世上又有谁能解得了赤孔雀胆的毒。”
越听越糊涂,程破好奇地走近去,“两位兄台从外地来?”
听到声音的二人停了对话,均扭过头来看他,然后点了点头,“怎么?有事?”
“刚才两位说了十三王爷昏迷不醒,不知道是京城发生了什么大事了?”
两个人依然望着他不语。
“哦,小弟只是好奇,张掖这种小地方,偏远地很,也没什么新闻可供消遣。”
“那倒是,估计要等这消息传到这儿,十三王爷都入了土了。”终于有一人愿意满足他强烈的好奇心了,望着他充满好奇的诚恳的双眼,缓缓地说道“你知道天下第一才女沈知秋?”
“听说过一些,听说是嫁给了十三王爷当了王妃,前些日子我们这边也贴了皇榜。”
“嫁是嫁了,可沈知秋不过是沈孝存的一颗棋,又怎么会跟十三王爷有情,再说了,一个瘸了腿的男人,沈知秋心高气傲,定是看不上的,上个月,这沈知秋就果然做除了谋杀亲夫的事情来,现在还下落不明呢。”
“谋杀亲夫?”
“是,沈孝存造反被抄了满门,沈知秋更是在十三王爷的饭菜里下了奇毒赤孔雀胆,然后逃之夭夭,现在京城正乱着呢。”
“那女人也衽得歹毒,那十三王爷岂不是死定了。”
“所以说天下最毒妇人心,夫子都有云: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十三王爷中了赤孔雀胆,程破了解了事情的始末,不禁又开始为难,这件事情究竟要不要回去告于别春?脑海里突然浮现他们刚进张掖的时候,别春昏过去的情景,一纸皇榜,她看得脸色煞白,而皇榜上只有两个名字,一个是沈知秋,一个是李骤,看那情形,她定是认识他们的吧,并且还很熟,熟到看到他们成亲的消息而伤心得昏过去,那是李骤了,那一个因为小时候的伤而变成了半个残废的十三王爷,据说是个心平如静的皇子,不参与党派竞争,不参与宫廷内斗,常年在外,行踪不定,那样的人,却无端端又成了皇位之争的牺牲者。
程破推开门,只见别春的房间开着门,他探头一望,几乎吓了一跳,心里所纠缠着的究竟要不要告诉她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只见李别春摔倒在床前,程破大叫一声“别春!”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扶起她,只见她脸色微微泛了青,唇角还残留着一点药渣子,旁边的药碗落在地上,摔得粉碎,程破拣起碎片,放到鼻端闻了闻,顿时拧紧了眉,手指摸上了她的脉搏。
别春醒过来的时候,只看见程破有些疲倦的脸出现在距离她不远的床边,闭了眼睛睡着了,立刻就想起来自己先前试药结果中毒的事情来,只记得肚痛如搅地昏了过去,其余便成了梦境一般,梦境里有人给她喂药,有人守在她床边,有人定定地瞅着她,原来那人是他,李别春挣扎了一下想坐起来,却终是没有力气,眼光落在放在床头的碗上,仔细地嗅了嗅,房间里充满了药香,是他煎的药么?
“别春,你醒了!”程破一睁开眼,看见她的眼珠正一眨也不眨地盯着自己,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去,手下意识地握上了她的手,“大夫说你中了鬼哭藤的毒,昏睡了好几天了。”
鬼哭藤?怪不得,别春恍然大悟,脑海里哗啦啦地想起看的医书,她忽略了鬼哭藤跟九节莲的相似,而把鬼哭藤当成了九节莲,能活下来也算她李别春命大。大夫?是他从张掖镇上请来的大夫吗?她自己就是个大夫呀,李别春微弱地笑了笑,眨了眨眼,手上感觉到暖暖的热意,是粗糙的男人的手,别春望向他握着她的手,心里一愣,他的手指上隐约地有淡黄色的痕迹,别春睁大了眼细细地看,果然是,淡黄色的痕迹,她不露痕迹地缓缓地把他的手往自己的鼻端移动,而程破只顾着在紧张之后打哈欠,而不知道自己的手什么时候已经到了她鼻端了,待得他反映过来缩回来,李别春定定地看着他,是雪见草的味道,好象是某个记忆里的节点被打开,所有发生的事情都被连成了一条线,先前绷在脑海里的那根弦,也随着这个气味在鼻端的散发而断开,是别的大夫的话,那药自然也是大夫事先准备好的干药材煎起来的才对,可是他的手上有新鲜的雪见草的味道。
程破见她怔住了,死死地盯着自己,不禁有些不自在,“你……”
李别春拧紧了眉,心里突然产生了一股愤怒,原来他是把她当成了傻子来耍了,分明是懂得医术的,却骗她说不懂,还装得一点也不懂的样子,一问三不知,原来那伤口包扎得完美不是他在追求艺术,原来那落在小屋里的小人不是他上山送饭的时候掉的,也许他也经常上山采药,她越想越气愤,干脆别过头去闭紧了眼不看他。
“我~”程破似是看出了她的愤怒,有些犹豫地难以开口,望着她的背影,呆了片刻,终是站起身走出了房间。别春听到他关门的声音,随即又转过身来,望了一眼床头放着的空药碗,轻轻地叹了口气。每个人都会有秘密,别春的秘密是爱,充满期待地爱着某个人,然后为了这个人想要去改变自己,让自己变得更完美;程破呢?他的秘密又是什么?是每天清晨的不知所踪,还是他刻意的隐瞒着自己会医术的事实?他望着别春愤怒的眼,望着她伤心地扭过去的脑袋,心里竟然有了片刻的疼痛,缓缓走出大门,再把身后的门关上,把那张伤心的脸关在门里面,同时也关在了他的心里,脑海里一直浮现着她的眼,怔惊之后的埋怨,就如同十年前,他自己望着父亲的眼一样,不能原谅。 不知不觉地又走到了祁连山的深林里面,是同别春上山的路相反的方向,入得并不深,一大片茂密的灌木丛后面,露出了简陋的墓地,程破一直走到墓碑前面,望着上面的刻字发呆,那里面,躺着他亲爱的妹妹,继承了母亲的美丽和活泼,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但是她很少笑,自母亲去世之后便很少笑,仿佛他所记得的家里充满欢笑的日子就那么几年,母亲死于战乱,这一点谁也无法挽回,可自那以后,妹妹就得了心痛病,不爱说话,不爱笑,总是郁郁寡欢,身体也逐渐变坏,父亲读遍医书,寻遍良方却终究不曾挽回她的生命,从那时候起,他便不再习医,神医又如何,能医得了天下人,却不能医至亲至爱,倒不如从此后,醉心武学,浪荡江湖;也是从那时起,他望着父亲的眼神,只是冷漠和埋怨,一直到父亲去世,他去遥远的徐州领回他的骨灰,也不曾好好地和他说过话。然后便是在山西遇见别春,这个不会说话的女子,不远千里寻来祁连山,为得是父亲的神医之名,不辞辛劳潜心学医,为的是她的口不能言。当她问他会不会医的时候,其实也没有刻意,只是习惯,连他自己都已经忘却了从前他是学过医的,连父亲都赞过他天生就是医学的料子的,而他,忘却得太久以至于就习惯地回了一句不会了。一直到她生命垂危,他紧张地抱起她,下意识地拣起地上的碎碗片,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就判断了她的病由,并且想也没想地就救回了她的性命,这一切仿佛都是在他还没有意识到的状况下发生,她拉过他的手放在鼻端的那一瞬间,心里怔惊的不单单是李别春,还有他自己。
“我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他这么多年不曾习医,这么多年刻意遗忘,却在一瞬间做得那么流利。
“或许父亲说得没错,神医是人不是神,所要做的只是尽自己所能。”程破举起自己的手,望着指尖上沾的草药沫儿,呆了片刻,继而望向墓碑,心里想着别春她,其实有着和小时候的妹妹一样的笑容呢。
似乎是打定了主意,程破心里的大石也放下了,顿时轻松了不少,依着旧方法调理着别春的身子,看着她一天一天地好起来,别春仿佛还在闹着别扭,也不同往常那样跟他说话了,但平日里饭和药却也是照吃不误,待得身体好得差不多,她便又打算开始看书,只是当她在房间里找不到自己正在看的书,一脸纳闷地走出房间门的时候,几乎要摔倒,只见程破抬起头,笑了笑,一只手捏着医书,另外一只手正往小秤上放药材,这个平日里只会舞刀弄剑的”粗野小子”,这一刻挽了袖子小心翼翼地拨动药材,莫名地多了一种神风,动作一气呵成,完全不像个新手,看着也颇对得起神医之子的称号了。别春张大的嘴巴久久不能合上,直到程破笑着说“你之前之所以失败是因为认错了药,而且用的分量也差了少许,父亲虽然记载九节莲要用三钱,但是九节莲的性子太寒,你用二钱就足够了,否则会伤到胃。”
别春指了指他手里的医书。
“噢~~我想可能我对父亲的医书会理解得清晰一些。你现在身子还没完全好,等你身子完全好了,我们再试一下他的药方,另外,你的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听我娘说是刚出生的时候染上风寒,烧坏了嗓子,就不能开口说话了。”别春小意识地打着手势,又突然像是记起来她正在跟他生气中,于是手停在半空不动,神色也回复到先前的样子,冷漠地掉转头,往屋子里走,啪地一声关上了门,程破的手一抖,医书掉到地上,弯腰去拣的时候却弯了唇角笑。
别春关上门,暗恨自己怎么就跟他说了话,但是又忍不住扬了唇角,心里想着有他的帮忙,她的病一定会好的吧,本来自己一人,连针灸手术都没法子动,根本连三成的把握都没有,这下突然多了两成,已有了五成的把握了;然而没想到,她李别春习医这么多年,竟然还在一些细节上不如他这个半路出家的和尚了,兴许有些人,天生就是当神医的料子吧,想到这,别春又不禁有些愤恨和嫉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