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卷一·孔雀南飞 小苏薄这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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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苏薄这天有点迷糊。
天还没亮他就被奶娘从被窝里面挖出来，奶娘给他穿上平时穿的绸子里衣之后，套上了从来没有穿过的朴素衣服，样式看着和院子里的小厮哥哥们几分相似。不一会，奶娘抱着小苏薄去了苏召张氏处，小苏薄看着娘亲也穿着很朴素的衣服，也没有化妆，头上没有插繁复的金钗。最近老是见不到面的爹爹也坐在房里。小苏薄迷糊了，还没有这么早见过爹爹，娘亲呢。
本来，听大夫说，小孩子瞌睡多，该让他们多睡，尤其是像苏薄这样身子虚的。所以宠儿子宠上天的苏家夫妇立刻取消了小苏薄的早上请安环节。顺便提一句，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小苏薄才连个月。所以苏薄知道三岁从来没有一大早上爬起来和父母请过安。况且苏召是要上早朝的，得点卯，他哪舍得自己宝贝儿子大半夜爬起来请那个劳什子的安！张氏自然是全心支持，薄儿可是她心头肉，半分委屈不得的。
两年多来，苏召看着爷爷战死、父亲病逝，苏家的主心骨被凿碎，日子自然不好过。按着父亲生前的估量，估计他也难逃一难。恰好听闻章知炎一行考察完毕准备回京，苏召便开始为妻儿铺设后路。
苏召了解章知炎，把妻儿托付给他必定是好的，他也必定会答应。而且，托付与章知炎，比托付于老丈人更合适。虽然妻儿要一路颠簸到鄞州府去，虽然生活上可能比不上京城时候的锦衣玉食，但是毕竟安全。章知炎也必定不会薄待自己的妻儿。苏召他去花天酒地，再加上一封无理的休书必定能使苏家张家闹翻。此时闹翻，最好不过，至少往后妻儿若是要回京城还有老丈人可以作为依靠。
苏召把想法与张氏说，张氏一听便是泪涟涟的，但她是个见过大世面的大家闺秀，伤心归伤心，也不会蠢到意气用事，害了自己的孩儿。之后的一个多月，苏召日日到烟花之地流连不归，狠狠心把下午的逗儿子节目都省去了。坊间盛传着苏召和一个花魁好上了，还一副相见恨晚的样子，人家要啥给啥，奇珍异宝送了不少，听说光是那南海的半人高的血珊瑚就给了三樽！抛下自己的妻和幼子不管。
张氏为了这事带着儿子，哭着跑回了娘家，找着母亲父亲还有素来疼爱她的爷爷张太傅一通好哭。张夫人一听那是勃然大怒，张太傅还劝着，说看那苏召是个醉心公事的，不像是个花心的人。张夫人这才忍下来，吩咐女儿在看看，摸不准是误会，但如果是真的那张家大房，还有张太傅定时饶不了那小子！
以上，就是街面上广为流传的版本。
有句老话是这么说的，最高明的谎话不是全说假话，而是把真话说一半。一副犹抱琵琶半遮面似真似幻的才最是勾人遐想呢！所以街面上的版本也不是全是假话。里头也是三分真三分假的，还有四分遐想地儿。
首先，苏召和张氏到底是伉俪情深的，苏召又是检点自爱的，自然不可能和什么花魁相好。苏召每次去那胭脂地界儿，总去一家楼里，是因为那家楼的老板是个素雅机敏的人，算是苏召的要好之友，只是志趣比较特殊罢了。苏召每次也就是上他那坐坐喝喝茶品品酒，顺便叫他帮着传传谣言而已。
其次，苏召这么可能不爱他的宝贝儿子了？苏召心横下来要演戏就演全套，其实心里老大不愿意舍弃自己和儿子下午晚餐前的游乐。作为补偿，苏老爷在没有喝酒的时候，晚上回来都会到薄儿那去看看，有时候还会带点小礼物，像是几颗彩色的珠子，一小盒杏仁糖果之类。
第三，张氏是很聪明的。苏召既然要演戏，她就要帮他演个周全。张氏回娘家哭诉是确有此事，不过借着回去哭诉这趟功夫，把苏召的顾虑和计划和盘托出，统统说给了父母和张太傅听，张太傅听罢捋这自己的小山羊胡子，倒是几分赞赏，一面感叹可惜了苏召这么好的孩子，一面保证把戏给他们演好，还要力保外曾孙儿平安。张氏全心配合丈夫，这趟回娘家回得很满意。一来，争取到了娘家的支撑；二来，张氏回娘家带了几个心腹丫鬟婆子。叫她们去传些言论。她是大家闺秀，又是嫡妻，素来是温婉大度。连她都气得回娘家哭诉了，那苏召必定是过分了。这对苏召传谣，颇有帮助。
苏召在章知炎考察完毕方才回京之时便托付了妻儿与他，章知炎很快安排好了张氏小苏薄还有暖玉的路径，捎信儿回家打点好了章府那边的安置。之后让小林子偷偷给苏召传讯。苏召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开始演最后一出休妻的戏。
当然，这是内幕不提。
不多久，苏召便提出休妻一说。张氏哭得几乎昏厥，苏召却是铁了心一般，丢下休书，叫张氏两天内打点好东西走人，然后一拂袖走了，又去哪胭脂地界儿。
于是，在张氏南下的那天的清晨，有了唯一一次也会是最后一次的晨安。也就是给小苏薄带来各种小迷糊的清晨见父母之事。
苏召抱着小苏薄恋恋不舍，张氏在一旁揩泪，小苏薄在父亲怀里还伸出小手替母亲擦脸，嘴里撒娇一般地念着：“娘不哭，薄儿乖。”听着儿子软软柔柔的童言，苏召的泪水也滑落，毕竟这一别不知何日才能相见，这就是死别也不一定啊。小苏薄见父亲也开始掉眼泪，一边又伸手给父亲擦眼泪，一边自己也忍不住，掉起了金豆豆。
苏薄毕竟是身子孱弱的小孩子，一会哭累了，就拽着父亲的衣襟睡着了。苏召爱怜地捧着苏薄，一边细细嘱咐张氏。张氏也敛了泪，一点点听着记下。交待完了，苏召将张氏拥在怀里，久久不愿放开。知道门外的苏管家叩门说老爷点卯快来不及了，张氏才一狠心把苏召推开来。苏召将薄儿递与夫人，眼里满是不舍，蹭了蹭儿子的脸蛋儿，苏召才转身走了。张氏拥着薄儿,看着苏召的背影：“老爷，你自己要多多保重啊！”
是夜，苏召继续去他的烟花地，只是在那小小香阁里面，痛哭不止，友人拦也拦不住他把自己灌成个酩酊大醉。另一边，张氏带着儿子和暖玉乘着月光，有章知炎安排的人接应，藏到城门边的一农户家中，第二天城门一开，便启程向南，赶赴鄞州。
按照章知炎的安排，张氏和孩子上了桃源岛。将将下船便迎上来一个丫鬟打扮的姑娘。这姑娘的衣饰虽然是下人的款式，但料子不差，上身是翠色绵绸的短袄子，衬藕荷丝质短衣，身下系着靛青色褶裙。长相清秀，举止大方，看起来不必那些个小门户的小姐差几分。
这丫鬟走到张氏更前，微微福了一福，朱唇轻启，问道：“夫人可是长平苏夫人张奶奶？”
“白露，这就是张奶奶，少爷的安排哪有差池的时候！”还不等张氏回答，从长平一直护着他们母子一路到桃源岛的姑娘提着张氏的行李从船上跳下来，抢了说了。
“是奴婢眼拙了。”那白露笑盈盈地帮张氏牵过暖玉，“张奶奶奴婢白露,是周奶奶身边人。我们奶奶听着您和哥儿、姑娘今天来，清早打发奴婢来码头看着。奶奶，南方湿潮，这一大早的露水重，您且随奴婢上车，怕是凉着身子不好啊。”
张氏点点头，倒是几分喜欢。白露大方活泼，穿着体面怕是章夫人身边的大丫鬟了。章大人竟是将她娘几个托付给自己夫人，张氏心中感激。且这一路下来，那几个随行照顾他们的姑娘还有护着他们的小子都是伶俐爽快的，没有一处不周详。
说起来，这照顾了张氏一路的姑娘还值得一提。这姑娘叫寒露，是章府的大丫鬟之一。章府有个小规矩，就是执事丫鬟一等丫鬟的名字都出自二十四节气名儿，统共有八人。每个季节俩。秋天的这两个丫鬟是章知炎一房的。春天的是老太太房里的，夏天的是大房里的，冬天的是三房里的。而这寒露是章知炎身边的人，却不是家生子也不是人牙子手里买的。却是章知炎自己捡回来的小乞儿。这姑娘性子豪爽得不输男儿，喜欢舞刀弄棍，力大无比，还有几把子功夫。从小在章家养大的忠心耿耿，就被老太太安排在章知炎身边，半是侍卫半是丫鬟。且这寒露有几分当年的章氏长女的风范，老太太也青眼她。章知炎平素信任她，常常把一些个要紧的事发给她办。上京之前，章知炎把寒露放在夫人身边，叫她好好护着夫人小少爷。这次听着苏召托孤，立即叫寒露快马加鞭的赶来，足见章知炎对苏召拳拳之义。
再者，张氏南走，自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章知炎父母早亡，爷爷不久前也去了，章知炎只是将这事写信交待给了夫人周氏，叫她不要外传，一来是怕张氏和薄儿出事，二来是怕老太太担心，三来是怕给叔伯添事。
张氏到了章府并没有走正门进去，马车绕了几条巷子之后，从偏门进去，立刻换了小轿，抬到了二房里。这次迎张氏的便是章知炎的嫡妻周氏了。周氏比张氏长两岁，最是个菩萨心肠的，虽然出生富贵但从来不摆架子，也有几分俏皮活泼。温婉贤淑，体贴无比。见着张氏下轿，抱着薄儿牵着暖玉，些许疲惫，忙吩咐身边新招来的奶娘接过薄儿，牵着暖玉，亲自去牵张氏进屋坐下。
“妹妹一番劳碌，可是渴了？可是饥？哥儿可好？姑娘可好？”
“承蒙夫人关照了，连音（张氏闺名儿）只是有些乏，薄儿安好这，暖玉这孩子也听话的。”
“妹妹不用这般客气，夫君既把你托付与我，我们便是姐妹相称便是妥当了。”
张氏见着周氏是个体贴人，便也放下心来，改称姐姐。周氏自从接到了章知炎的来信，同情张氏的苦楚，便心里系着张氏了。及见到张氏，看她虽是一路奔波劳碌，却不减风采，一看便有大家气度，真真是个妙人儿，心里又多了一份爱怜，听着张氏改称姐姐，是熨帖极了。本来是想着让张氏住在外面的宅子里，但外面哪有在身边好照顾？这人生地不熟的，要是给人欺负了去，她自己可舍不得！
“妹妹若不嫌弃便在这章府住下罢，夫君不再，这二房里我还是能说句话的，能保着妹妹周全的。”
张氏自是答应。
开治十四年年末，张氏带着薄儿和暖玉在章家二房住下了。
转眼就是新年。跟着母亲南下的小苏薄扯扯母亲的衣摆。
“娘亲，今天腊月初八。”
“是啊，薄儿早膳不是喝了腊八粥？”
“过年年？”
“嗯。”
“爹爹呢？”
张氏一时语塞，自从来了南方这转眼一个月，京城一点消息也无，况且当时南下苏薄年幼便没有和他解释什么，只是说到南方去耍，在叔伯家小住罢了。
“娘亲，娘亲，娘亲……”
看娘亲不言语，小苏薄可是不依了，金豆豆哗啦啦就往下掉。张氏抱着小苏薄，轻轻抚摸他的背脊，心里也堵着难受，安慰小苏薄，也似安慰着自己一般，缓缓柔柔地念着：“薄儿乖，薄儿不哭，爹爹很快就来，很快就来。”
渐渐小苏薄哭声止住了，张氏一看，竟然睡着了，小眉头还紧锁着，好不可怜。伺候的丫鬟用温水绞好了帕子，张氏接过来，给小苏薄细细的擦脸。心里松了一口气，以为小苏薄这边就这么混过去了。这一个月来，她自己心中也是十分不好受，惦念着苏召的平安，希望他能逃过一劫，来接他们母子团圆。
周氏知她必定是郁结于心，时时来找她聊天喝茶，约她听戏，找新奇的物件来与她一同赏玩，逗逗小苏薄给他带些小玩意儿，周氏温和又风趣，张氏与她一道倒是高兴一些。只是周氏毕竟是二房的主事嫡母，到了岁末年关总归是许多事务的，张氏自然不会绊着周氏，章家内宅的事，张氏自然也不合适插手帮忙，上个休沐日的时候张氏就和周氏说了，叫她不必担心他们母子几个，专心去忙就好了。周氏不来，二房的小偏院里就冷清许多，张氏也就指点暖玉一些女红，教小苏薄一些千字文度日，难免思乡怀人，夜不成寐。张氏想着，自己伤怀是免不了的，但不能让小苏薄陪她一起伤心，在小苏薄面前张氏总还是笑吟吟的。小苏薄若是提起父亲，张氏就几句好话糊弄过去。
可惜，这次小苏薄念父心切，竟然私底下一天天偷偷数着日子。除夕那天，章府上自然是家宴，张氏是外人自然不能出席。伺候的丫头小子们张氏发了些压岁的碎银子，打发去休息了，只有寒露坚持要伺候着。除夕的晚宴是周氏差人送来的几道精致的南方菜和几道像是烤羊肉，蒸糕一类的北方菜，说是差厨房专门为张氏筹备。小院里面早早用过了晚膳，冷清得很，寒露陪着暖玉学女红。张氏在一边时不时指点两句。
小苏薄放下手里的兔子蒸糕，扯着张氏的衣摆，扬起小脸问：“娘亲，爹爹呢？”
张氏一愣，笑着说：“薄儿乖乖的，爹爹就会来。”
小苏薄眉头一锁：“那薄儿等爹爹。”
闻言张氏有些头疼，哄着薄儿去睡觉。小苏薄平素都是很乖巧的，偏偏此时闹起别扭来，直说要守岁，等爹爹。张氏无法，便由着薄儿去了，思量着这小人儿平时最是嗜睡的，这应该不多久就瞌睡了。
出乎张氏意料，直到响起一片炮仗烟火声，小苏薄还毫无睡意。眼看着守岁的人都该睡下了，小苏薄看看张氏：“娘亲，骗人！”
张氏把苏薄揽在怀里：“娘亲不骗薄儿，爹爹会来的。”
小苏薄挣脱张氏的怀抱：“娘亲骗人！”
“娘亲骗人！”小苏薄使劲推开过来牵他的张氏，转身跌跌撞撞地就往屋外跑：“我要爹爹！”
可惜小苏薄小胳膊小腿的，还没跨出门槛儿，就被原本坐在一旁绣花的寒露一闪身，抱了回来。小苏薄哗啦啦地哭，在寒露怀里扭来扭去，还一直念叨着要爹爹，要爹爹。张氏向来对儿子没有脾气，但这回，她原本就是极挂心苏召的，偏偏往日家听话的小苏薄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模样，卯足劲儿了瞎闹，张氏心中有些邪火，便虎着脸，训了苏薄两句，然后打发寒露带小苏薄去睡觉。小苏薄被娘亲凶了一回，呜呜咽咽地哭了意会儿，这又是熬夜又是闹的，也累了，很快睡着。
张氏在厅里坐着，缓缓情绪，看着外边已经安静下来的夜空，疲惫得很。只希望夫君能够平安。
小苏薄除夕闹了一出之后就病了，发着热，迷迷瞪瞪地，一天只能睡在榻上。张氏心痛不已。周氏听闻这信儿，把白露打发过去照顾着又立刻托人去请来了还在章府住着的老御医，刘御医。
这刘御医便是先前章知炎科考的时候，听闻章老太爷病重，武帝派下来的那位。不过比较尴尬的是，这章老太爷去了之后，京城那边也没用下来把他召回去的文书。还是章老太太做主将他留在了章府。之后章府的人有个小病小痛找自家大夫，出了大问题就直接找刘御医，再者就是老太太的调养也交给了刘御医。作章府上的大夫自然是比作皇宫里头的御医来得自由多了，清闲多了，章府一直用上宾的礼仪，刘御医也是年过半百之人了，儿女都有家有室的没什么操心，在章府过得舒心也不思量着回京，便常住下来。
不过请御医总是惹人注意的。周氏是叫寒露偷偷去的。张氏来了章府之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接应的伺候的都是心腹，章府除开二房外还真不知道张氏存在。而且，但是章知炎没有给张氏安排身份。其初衷一是怕人传出消息去，一旦苏召护不住了，张氏母子会有麻烦，二是怕委屈了张氏，这点周氏也知道，只是这张氏便只能这样悄无声息的住着了。所以请御医也不好大张旗鼓的，只好偷偷去请来。
不过好巧不巧啊，寒露去找刘御医，一路却是没有他人看见，却被章家三房的少奶奶的丫鬟杜鹃看见了。本来这大晌午的，章家里主子都在休息，贴身的丫鬟小子都在房里伺候。章府本来对待下人就是宽厚的，中午有半个时辰的休息时间，这会子院子里面除了些巡班的下人，就没有别人了。这天是三房的少奶奶金氏跟章知祝耍性子打了白瓷的面盆，章知祝哄着金氏，打发杜鹃去他那里捧个鎏金的铜面盆来，杜鹃才会大晌午的在外面走，自家奶奶闹着呢，这是闹情趣，她可不能回去太快，就走了绕路。这一走，居然远远看见二房的寒露姐姐领着刘御医，匆匆在小道儿上赶路。杜鹃走近了些，蹲下来，隔着花坛看真切了，心里偷偷一喜，才走回自己的道儿，去拿面盆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卷一·孔雀南飞
